第25章 白露（一）
阿后虽然强词夺理，但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现在整个官场都在说杜夜枫是个背弃旧主的小人。
一开始，杜夜枫并没有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坚持认为自己是为了大义，为了百姓，也从来不曾认付辛仁为主。
原以为过些时日，这些流言蜚语就会散去，可没想到，圣上对自己的冷处理却让传言尘嚣日上。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杜夜枫自己，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在渝州城窝囊了这些天，想要见苏小莫也被拒之门外，杜夜枫实在是有口难言，一腔怨愤不知道可以向谁诉说，久而久之，渐渐开始借酒浇愁了。
外面酒楼里的酒，不是米酒就是果酒，跟21世纪的白酒比起来，显得是那么无力。
杜夜枫突然想起付辛仁曾说过，飞花楼里有苏小莫整出来的蒸馏酒，于是想着过来尝尝。
三杯两盏下肚，杜夜枫脸也红了，眼睛也直了，耳朵却是格外灵敏，这大厅里的任何动静都尽收耳底。
“听说京城那边，对凉州案的处理结果要下来了。”
“真的假的？上百名官员，这么快就审理完毕了？”
“我家小妹嫁的那个男人，他家里的舅舅的小姨子的儿子的同窗，就在刑部做事，虽然只是个文书，但是听说都快一个月没有回家了……”
“我说刑部这次效率这么高呢，原来是夜以继日加班加点审理的啊。”
“凉州这事儿，太大了。圣上震怒，那刑部不得玩儿命审啊？”
“说那凉州知府，光是收付辛仁的贿赂都收了几千两白银，啧啧啧……”
“那算啥，凉州苦寒，付辛仁守着一个小小边城，搜刮的民脂民膏竟然都有将近十万两啦。”
“他可真该死啊，路过的狗都得被他扒层皮了吧？”
“谁说不是呢？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被派去边城带回付辛仁的，是当今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那可是国舅爷呢，听说关键证据也是他带回来的呢。”
“那武将世家，岂能有弱兵？听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也好舞枪弄棒，骑射也是一绝呢。”
“皇后娘娘的事也敢瞎说？不要命了！”
“哦，失言失言。”
“可是我怎么听说，关键证据是苏家小姐和她未婚夫一起拼了命才带出来的？”
“苏家小姐？是苏尚书家的小姐吗？就是开铺子那个？”
“对，就是她。我听说是她未婚夫放了马，才让她带着证据跑了出来，这才能交给朝廷的呢。”
“尽胡扯，苏家小姐八岁时骑马摔伤，从此再也没有听说过她骑马了。怎么会是她带出证据的？”
“就是，我还是相信是顾家的公子找到证据的。”
“哎，说到苏家，苏尚书这次巡查赋税回来，那可是有功之臣啊。不知道圣上会怎么赏他，你们说，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珠宝？”
“人家掌管户部，家里几个做生意的主儿，那可是数一数二不缺钱的。要我说，肯定是升官！”
“屁，我朝太祖曾做过二品官，从此朝廷就没有二品及以上的官员了。那苏尚书正三品了都，你还让他怎么升？”
“他升不了，他儿子不是在中书省吗？或者，给他未来女婿升官也行啊，哈哈哈。”
“说起来，他那个未来女婿，可不是个好东西。那付辛仁虽然上对不起朝堂，下对不起百姓，但是对他没话说吧？让他做校尉，一手提拔他，信任他，可他呢，偏偏要靠背弃付辛仁来建功。十足的小人行径啊。”
“你这话可不对，那付辛仁有今天，那是他活该。早些年得罪了兵部尚书，被发配边城，不就是因为他负了言尚书的女儿吗？如今他变本加厉，我看那杜校尉是为民除害！”
杜夜枫听到这里，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了，紧抿的唇也微微翘了起来。
“话不是这么说啊。这事儿要换成顾家公子，我也会赞一声为民除害。但是杜校尉么……”说话人甚至还摇了摇头，“虽说他为了早日迎娶苏家小姐，立功心切。但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立功不是立？非要背弃提拔自己的人，可就……”
周围几个人好像被说服了，也不再辩解。
“说的也是。若他真是个好人，那圣上怎么没有重用，反而将人丢在了渝州？”
杜夜枫被戳到了肺管子，起身暴走了。
他直接冲到那一桌面前，锁定了刚刚说话的人，抡起拳头一顿乱打。
大厅里顿时慌乱了起来。
“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八道！既然说我背弃了付辛仁，那我怎么背弃的？我想尽办法送出的证据，怎么就变成是顾乾的功劳了？圣上不重用我，肯定是有别的安排，你又懂了。你这么会揣测圣意，你咋不进宫去做个内侍呢？”
花妈妈慌忙叫人来拉开两人，几个陪酒的小姐姐也是慌乱逃离。
苏小莫听到外面的动静，本来就有些心浮气躁的她，更是火不打一处来，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正在挥拳打架的身影，曾经连深夜都不敢想起。刻意忘却多年之后，发现它在记忆里依然十分清晰。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清瘦得紧，但又宽阔有力，只是脚步虚浮，俨然是醉了酒。
苏小莫一眼就认出了暴走的杜夜枫，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来。
杜夜枫喝醉了酒，眼下怒气攻心，十分上头。
护院好不容易拉开两人，苏小莫上前一把握住了杜夜枫的手。
“杜夜枫，醒醒！”
杜夜枫看人已经有些重影，眼前的人模模糊糊看不分明，只知道这人的手十分温暖，温暖到他一个酒醉之人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发烧。
苏小莫让花妈妈安排了一间空房，让人扶了杜夜枫去休息。然后跟被打的人赔礼道歉，又是罚酒又是给钱，加上花妈妈拿自己那神秘的东家来压人，总算是把人安抚住了。
等顾乾终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出门来找苏小莫时，发现地字号房间已经空空如也，苏小莫去了杜夜枫所在的房间照顾人去了。
落盏被苏小莫安排回去，让她告诉苏锦屏一声自己要晚点。
而这边扑了个空的顾乾，立马意识到不对，叫来了阿后：“传信回京城，让那些负责传播谣言的人闭嘴！”
阿后苦着一张脸：“公子，怕是不行……小的都是在街头巷尾随便找的人，给了点银子。因为怕别人察觉是我们搞的鬼，还特意没有表露身份，也没留个联系方式……这，这让我去哪里找人让他们闭嘴啊？”
顾乾闭了闭眼，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苏小莫在房间里细致照顾着杜夜枫，又是擦脸又是脱鞋袜的，越忙越觉得自己热得慌。
可眼下已是深秋，就算收拾人高马大的杜夜枫，也不至于热得心慌啊。
杜夜枫已经在床榻上熟睡过去，苏小莫坐在桌边，整整喝了一壶冷水也没能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落盏却又回来了，还带着苏锦屏。
苏锦屏一看苏小莫脸色绯红，只当是饮醉酒了，也没问，就从随身的鱼袋里掏出来一些药材，吩咐落盏去厨房熬了，端来给苏小莫喝了解酒。
“你说的晚点，就是照顾他？”
“如你所见，他醉得跟个死狗一样。”
“那你让他就在这里睡。姐姐，我们回去吧。”
“他这些日子苦闷，我也没顾得上他。今天我既然遇见了，也不能不闻不问。”
“你这不都让他安置下了吗？别管了，回去吧，姐姐。”
“瓶子，且不说他是我未婚夫，就算只是一个熟识的朋友，也没有抛下人跑路的道理不是。”
“苏瑾，你就是鬼迷心窍，眼里只有这个男人了！”
杜夜枫被这一声吼吓醒了，微微眯着眼，脑子却还是混沌一片。
“瓶子……”
“我才懒得管你！”苏锦屏气呼呼就要走，一转身就撞上了端着两碗醒酒药的落盏。
“既然醒酒药好了，我看你喝了再走。”
苏小莫却端着一碗药汤，就向床榻走去。
苏锦屏一个闪身拦住了她：“你喝你的，他，我来喂就是了。”
“你不是不愿接触旁人吗？还是我来吧。”
苏锦屏心想，那我更不愿意你接触旁人，嘴上却说：“我毕竟是个大夫，就当他是病人了，横竖他喝得也是药汤。”
“也行。”苏小莫回到桌边坐下，默默小口小口喝着醒酒的药汤，“你这药汤熬得还挺快的。”
苏锦屏一边捏着杜夜枫的鼻子，一边把烫死人的药汤往杜夜枫嘴里灌，还一边回答着苏小莫的问题：“这都是炮制好的，其实拿开水冲泡一会儿就行，都不用熬的。我也是听说你在这边喝了酒，才专门带着的。”
“瓶子对我最好啦。”
杜夜枫再次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给自己灌药的模糊的人影。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圆润的下巴，颇有几分故人之姿。
杜夜枫嘴里喃喃：“薇薇……”
苏锦屏翻了个白眼，呸呸！
“知道我对你最好了，你还不跟我回去？”苏锦屏松开了杜夜枫，把碗放下后转身就走过来拉苏小莫的手。
“哎呀，瓶子你……你果然很适合桂花的味道，很好闻呢。”
苏锦屏却有些好奇：“果然？你是怎么猜测我会喜欢桂花的？”
“嘻嘻……”
“不会是你自己喜欢桂花吧？”苏锦屏说着直白的话，却微微红了脸。
苏小莫完全没有意识到，反而还在傻笑。
苏锦屏也不恼，继续问：“那看来不是你喜欢的啊。那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膏啊？”
“雪松。我喜欢雪松的味道。”
“姐姐是喜欢雪松的傲雪凌霜吗？”
“我喜欢雪松的清冷孤傲，除了自己，谁都不讨好。”
“那你还留在这里照顾这个人做什么？姐姐，你就跟我回去吧。你们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也不好。”
“在这里，谁会传出去啊？何况，他本来就是我未婚的夫婿，担心这些做什么？”
“好，随便你！”
苏锦屏突然就生气了，转身就走，一点也没有停留。
哼，要让你听到这个男人嘴里念叨着别的女人的名字，你才知道死心！
苏锦屏一边气鼓鼓地想，一边还叫走了落盏：“跟我回去吧，你家姑娘要照顾她的未婚夫，你杵在这儿能干什么？”
眼看着苏锦屏带着落盏已经走了出去，苏小莫无奈地耸耸肩：这个瓶子啊，脾气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可是她特意带来的解酒药，效果怎么不太好啊。苏小莫的脑袋更加昏沉，身上燥热得也越发厉害。可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总觉得需要什么来填补上。
苏小莫看了看床榻上的杜夜枫，看他醉成这个样子，也是不放心离开。于是苏小莫爬上了床榻，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那还矫情个啥。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苏小莫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