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春分（一）
请柬上定的开业日期是十五，但是仔细看，会发现请柬上还写了试营业的时间。官眷们的，是十二，商户们的，是十三，飞花楼的，是十四。
各色人马分拨来，其实这是苏夫人的意思。苏小莫并不想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但是架不住时代限制，为了长久发展，自己还是妥协了。
从试营业开始的十二日，一直到开业这几天，苏小莫一共告了一个星期的假。自己算不得坐镇吧，但终究还是对自己的产品更了解一些。采薇再怎么细心，这些天客人多，少不得有遗漏之处，何况她还没有完全记下来这些产品的信息。
十二日，官眷们很给面子，送出去的请柬，基本上都来了人。苏夫人也在店里做接待，毕竟苏小莫是一个都不认识的。
各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跟苏夫人寒暄几句后，都各自去找感兴趣的唇脂膏子试色去了。不出所料，变色系列的展台前，人尤其多。一早放置的，用来试色的棉签，很快就用完了一大盒，随香赶紧补上。
采薇在给客人们讲解唇脂用的原材料，所以原材料架子那边，也有不少的人。
原本官家夫人们是想着过来走个过场，算是全了脸面，但是也有听闻了苏小莫手艺的，带动着别人也都有了兴趣。
试色完，有了中意色号的夫人们，就被随香带领着去选盒子，趁烛拿着小册子疯狂记录。
兵部顾郎中夫人，定烟雨江南一盒，配六瓣莲盒；顾小姐定鲜衣怒马一盒，配方形盒。
学院岑夫子家夫人，定流金岁月一盒，配椭圆扁盒；定丹青入砚一盒，配规矩盒（八边形盒子）。
……
一上午过去，夫人小姐们也算尽兴，多多少少都有下单。下午没什么人来，于是店里只留了采薇一人操持，苏夫人带着三小只归家了。
苏夫人脸都笑得有些僵了，现回了正房休息。
三小只一头扎进小书房，开始制作今日的订单。
苏小莫和随香，一个负责唇脂膏子，一个负责香膏；趁烛一边跟两人报单，一边在记录入账，一边还要随时把订单进度记录上。
随香负责的香膏单子略少一些，等放着加热融化时，她还去厨房要了一壶开水，把订单里要的盒子都拿了出来，挨个烫。
等天色将晚，开始掌灯，三人总算是把单子都做完了，目前只等膏体凝固。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凝固这一步骤倒是越发慢了。
苏小莫想了想，决定用井水来帮个忙。正指挥家里的小厮打水呢，就看见采薇一脸笑意地回来了。
苏小莫迎上去：“看姨姨春风满面，看来下午也还是有生意的。”
“哎，不止是有生意，还是大单呢。走，屋里说。”
两人刚进正屋，端起茶，苏添选和苏清尘也过来了。
看来都对苏小莫这个铺子很上心，连苏清尘的每日汇报都延后了。
苏小莫抿了一口茶，等采薇喝完了茶水才问道：“采薇姨，快说说。”
“下午其实只来了一位夫人，说是兵部司新晋的郎中付家的夫人，过来随便看了看，就买了三款香膏，两款变色唇脂，两款普通唇脂，一款秋冬唇脂，就连上午无人问津的胭脂膏子也买了一盒呢，刷子也买了一套。”
“买这么多？”
“是呢。朝廷新贵，出手就是阔绰。只是这夫人也奇了，买的东西没怎么问，反而拉着我扯了好半晌的闲话。”
“跟你扯闲话？采薇姨姨你早前认识这位夫人吗？”
“不认识啊，所以奇怪啊。我又不是夫人，照理说，她不该跟我有闲话聊的啊。”
苏夫人看向苏添选：“阿选，这个付郎中，你认识吗？”
“两个月前，边境战事得胜，兵士们凯旋。这个付郎中也在其中，当时赏了个兵部司员外郎的职位。后来听说他娶了兵部侍郎之女，就升上了五品郎中。”
“哦……倒是个会攀附的。可这人，认识我们吗？”
苏添选摇摇头：“我并未见过此人，何谈认识？只听闻他叫付辛仁，就是渝州城人士，今年，大抵二十有七，边境军旅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才有今天。”
“谁？付辛仁？！”苏夫人站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采薇。
反而采薇一脸淡定：“如果是他，倒真是说得通了。”
苏家五小只，大眼瞪小眼，听不懂啊，说清楚一些啊！！！
苏夫人又气鼓鼓地坐下了，还是没有解释给几个娃听。
采薇还是淡淡的：“不用好奇了。不过我年少时，与这个付郎中两心相许，私定过终生罢了。我以为他早就战死沙场，没成想他还有这般造化。”
“什么造化？一心攀附的卑鄙小人罢了。”苏夫人还在气。
“攀附是真，可他也是靠自己挣来了军功，这才有攀附的可能。”
“话是这么说，但他实打实就是负了你啊！”
“是负了我。但我也庆幸自己看透了他，不好吗？”
苏夫人越想越气：“那他夫人怎么知道你的？无非还是他个小人自己为了显示诚意把你卖了呗。不行，我们家铺子里的东西不卖给她！这冤枉气我们不受！”
“夫人，铺子是姑娘的，你做不得主。再说了，她拿真金白银买，这生意我怎么就做不得？我巴不得她多买呢，到时候我能分更多的钱。”
“你倒还真是……挺想得开啊你。”
“那不然怎么着？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真死了，没准儿倒真是如了他的愿了呢。我偏要活得好好的。”
“哎……”
“对了，姑娘，今天上午的单子你做出来了吗？我离店时盘点了一下店里的库存，这几天应该没问题。但是我看，茉莉花油，洛神花油，玫瑰油，这些都是原材料的大头，不知姑娘有没有准备多些？”
看采薇有意转移话题，苏小莫倒也接得快：“有的，有的，我和随香弄了几缸子，泡着的呢。”
“那就好。成了，今天都累了，明天还有新一波客人，都各自收拾了休息吧，都别杵着了。”说完采薇就自己出去了。
苏清尘随苏添选进了书房，照例去汇报课业了。
苏小莫领着两个小丫头，一边洗漱，一边八卦采薇的事。
与此同时，付郎中府内，也有两个人在蛐蛐。
“小姐……啊，夫人你也真是的，为何要去看那采薇？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平白拉低了咱自己的身段……”一身利落打扮的侍女一边帮付夫人归置那些唇脂膏子，一边在碎碎念。
付夫人穿一身艳丽的丝缎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戴什么珠钗，安坐在正房正位上，一脸平静。现下被念叨了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若撇开采薇同姑爷的前尘往事，你如何看待她这个人？”
“若是撇开这点的话，就今天的接触来看，采薇这人，精明能干，落落大方，处事细致周到，却又不失礼数……啊，不是，夫人，我绝对没有夸她的意思。我真的，我……”
“你说的，也正是我眼中看到的采薇。她并没有错，非要说，今天也是我冒昧了。”
“才没有呢。夫人你对她好奇也是正常的，谁不会对自己夫君的过去感兴趣呢？”
两人正说着，付郎中就从外面一头扎了进来。他穿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幞头也绑得很是整齐。只是周身的气质，和这装束，有些违和。
进门后他就挨着付夫人坐下，笑着问道：“你们主仆俩，在说什么私房话呢，这么开心？”
“我今天去看采薇了。”
付辛仁面色不虞：“好好的，去看她做什么？没得压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有些冒昧了……但是我觉得采薇很好，她擅长打理家事，又对你情深不移十年，我想着，若是她愿意进门……”
“胡说！她一个低贱的奴婢，怎配与夫人你共侍一夫？以后都不要再提！”说完，付辛仁屁股还没坐热就拂袖而去。
侍女又开始念叨：“夫人你啊，哪有新婚不久就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的？可不是找不自在吗?”
付夫人白了侍女一眼：“谁说我是要让采薇做妾？她的品性，进门也应该与我平起平坐才不辜负。”
“我看你就是糊涂了，还给姑爷找平妻！还好姑爷一心只有你！”
“呵，不是他一心只有我，原本就是他不配罢了。什么叫低贱之人不配与我共侍一夫，那若是身份高贵呢，是不是就配了？只有你，傻傻听不出来。”
“我可不傻。当初非要嫁的，也不是我啊。”
“哎，我也是识人不清，追悔莫及啊……”
苏小莫店铺这边，三天试营业结束，效果很不错。她心下明白，真正开业这日，大概是没有太多客人了。于是干脆把试营业这几天的单子都做了出来，等开业后就让采薇安排人去送货。
十五日，胭脂铺正式开张，红布遮挡的店名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暮色。就两个字，字体还是那劲瘦有力的瘦筋体。招牌也简约，字体上涂了一层金粉，边上有零零散散的洒金。
本来一切都很和谐，偏偏苏小莫听到了采薇安排人送货时教的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