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雪（三）
落盏从马车里拿来了水壶，还有，一只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带过来的洞箫。
“姑娘，喝口水，缓一缓。”
“缓就缓，你拿箫做什么？”
“你说上次你来边城，唱过一首歌谣的。我和执笔没跟来，也就没能听到。你能不能吹给我们听啊？”
苏小莫笑着接过洞箫：“好啊。这曲子，确实也适合这里。”
箫声呜咽，配合着天地辽阔一片苍茫的环境，那萧瑟悲凉的意境更是放大了无数倍。
一曲毕，执笔和落盏都彻底安静下来，似乎还在消化曲子里的情绪。
只有杜夜枫，因为早就听过，所以并没有被情绪裹挟，反而开始掉书袋：“客有吹洞箫者，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早知小莫这箫声如此惊艳，我也该‘倚歌而和之’啊。”
苏小莫收起了洞箫，挑挑眉：“想不到，你还记得《赤壁赋》。”
杜夜枫不以为意：“你别以为只有你才记得几篇古文好不好？那我也是走了高考提前批的人啊。”
苏小莫眨巴眨巴眼睛：“你那个提前批，不是只要求身体素质和思想觉悟之类的吗？”
杜夜枫不服气：“胡说，那也要求高考中成绩优异的好吧？！”
苏小莫眼珠子骨碌碌转：“是吗？”
“当然是啦。你个只能走普通录取的人，肯定不知道。”
“哎哟，被鄙视啦，略略略……”
“你再做鬼脸试试？多大人了，不害臊！”
“我才多大啊？小女子芳龄十七！”
杜夜枫哈哈大笑起来：“对，你才十七，但也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咯。”
“哎，说起来，咱娃还没有名字呢。”
“听说圣上让他将来能够承袭郡王？有这回事吗？”
苏小莫点点头：“是有的。”
杜夜枫无奈叹气：“这家里，看来只有我的地位最低咯。”
苏小莫再次点头：“是有这回事的。”
杜夜枫的笑容里竟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还是要多谢郡主的恩泽啊。”
苏小莫笑眯眯的：“所以，孩子到底取什么名儿？”
“既然要承袭郡王，那就是要随你的姓咯？我取个小名儿，大名儿让圣上赐名得了。嗯，就叫，就叫错错吧。”
苏小莫总觉得这个小名儿听着有些耳熟，但就是想不起。好奇心作祟的她，偏还问了一嘴：“为啥取这个名儿啊？”
“当时我俩，是阴差阳错提前圆了房，后面也是将错就错有了他，所以叫错错。”
苏小莫想了想，觉得这名字也无伤大雅，于是点头应下，同意了。
此时的苏小莫尚不知道，这样的名字和这样的曲子，为将来自己和孩子的人生，埋下了这样的伏笔。
在大部队动身回朝后的第十天，苏小莫他们也启程回京了。
来时匆匆忙忙，无暇欣赏沿途风景，回去的时候，山河安定，几人也就走走停停，并不着急了。
眼下凉州大面积种植的棉花已经进入了采收季，大片大片的棉田，一望无际。
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白茫茫的雪花将土地厚厚覆盖，却偏有那不畏寒不怕压迫的枝条，顽强探头。可惜秋冬季节，万物凋敝，就连伸出雪窝的那些小家伙，也都是灰头土脸一派枯黄。
苏小莫决定停留几天，也体会一下百姓摘棉花的生活。
顾乾之前没有干过农活儿，自然是兴趣盎然。而杜夜枫呢，前世还在少时就举家迁入了疆省，摘棉花这种事，每年都要经历，手法自是熟练。
苏小莫身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子，跟在杜夜枫身后，紧盯着他的手法。
眼睛已经看会了，手却不是那么听话。明明是对着那柔软洁白的棉花去的啊，怎么一伸手就抓到的枝条上？
苏小莫被扎地一激灵，飞快缩回了手：“嘶……”
杜夜枫立刻转身，拿起苏小莫的手看了看，然后他笑了：“别看棉花软乎乎的好欺负，那些你说灰头土脸的枝条啊，可没那么好对付呢。”
苏小莫不服气：“那是它们善于伪装，骗过了我的眼睛！”
“那你说，它们为何要伪装成枯败的样子呢？”
“自然是防着我们采棉花啊。”
“才不是呢。它们把养分都供给了棉球，自然要枯败的。”
苏小莫噘噘嘴：“杜夜枫，我是不是很笨啊？”
“你擅长的，不是这些罢了。”
“可是，可是前世我听你说过的。你的白月光，刘薇薇，就是你们一起摘棉花的时候暗生情愫的。我知道，她摘棉花肯定摘得好，手脚麻利，姿态优雅……”
杜夜枫似乎也被苏小莫的话拉回了自己曾经的年少时光，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向往的神色：“是啊，那都是前世啦……”
苏小莫挑眉，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及此事，立刻转移了话题：“那你说，我擅长什么？”
“小莫自然有自己的长处啦。你看，你看一遍短视频，就能复刻出来同样的东西。而且各种字体，你总是能很快掌握要领，写出漂亮的字。你的悟性，你的毅力，那都是独一份哒。你愿意献出家财，就为了让边城百姓远离灾荒。你运筹帷幄，妙计横出，把蛮族打得措手不及。你的格局，你的胆魄，纵然是男子，也不能及。所以，小莫，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苏小莫立马就被哄好了，甚至还得意起来：“就是就是，我就是最好的，有些事，你也比不上我的！”
杜夜枫伸手，刮了刮苏小莫的鼻头：“你呀。”
苏小莫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讨厌，鼻子上爱出油！”
杜夜枫就哈哈大笑起来。
苏小莫一行，是十月份才回到京城的。彼时顾庭锋已经回京述职二十来天了，但是华曌心情很好，并没有责备杜夜枫等人的怠慢。
一回京，苏小莫先是去了苏府，见过了父母家人，报个了平安，然后就回到了郡主府。
苏锦屏带着错错，就在家里等。
错错终于长开了些。苏小莫离京时，这小家伙虽然已经满月，却还是浑身青紫皱皱巴巴的可怖模样。现在身上的青紫已经淡了，皮肤的褶子也展开，是个可爱的小胖娃娃了。
只是身型，对比其他四个月的娃娃还是要小一些。
不过这并不影响错错的貌美。
因着病态，错错比一般的婴儿还要白上几分，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是杜夜枫的样子。可是那双眼皮，大眼睛的，分明又是遗传了苏小莫。鼻梁高挺，像杜夜枫。但是嘴巴小巧，又像苏小莫。
苏小莫爱得不行，伸手就要接过来抱。
苏锦屏一脸坏笑，将错错递了过去。
谁知道错错一看见苏小莫的脸，哇哇大哭。
苏小莫很是茫然：这孩子这么小就开始认生了吗？
苏锦屏坏笑着又把错错收了回去：“怎么样？孩儿他娘，你的孩子不要你咯！”
“呸！”苏小莫笑着啐了苏锦屏一口，“没个正形！不过，多谢你啊，瓶子，你真的把错错照顾得很好。”
“错错？”苏锦屏有些不敢相信，“这不会就是你家姑爷想出来的名字吧？我不同意！”
“嘿嘿，孩儿他爹取的名儿，孩儿他娘不反对。你这个孩儿他小姨，反对无效哦。”
现在轮到苏锦屏气鼓鼓了，抱着孩子就走，嘴里还在说狠话：“小姨不重要，那你身上的毛病也别指望小姨给看好！”
苏小莫跟在后面追了进去，但是苏锦屏一点机会都没给，直接跑没影了。
刚在正房坐下，苏小莫就看见落盏扭扭捏捏鬼鬼祟祟的。
“落盏，干嘛呢？”
“姑，姑娘，我没事儿。我就是，就是，去一趟茅房……”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去茅房换衣服？”
“我……我……”
苏小莫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落盏，你是月事来了吗？”
落盏低下头去。
这孩子还没满十三岁呢，怎么月事这么早？
苏小莫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派人去铺子里把趁烛叫了回来。
趁烛一回来，就开始汇报这几个月两个铺子的经营情况，苏小莫立刻出言打断。
“叫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个，铺子里的情况，你啥时候跟我说都行。现在有个工作，非你莫属。”
“姑娘你说。”
“那什么，落盏月事来了，咱们当年那个小月事姐姐课堂，它得开课啦！现下随香不在这边，只有你来了。”苏小莫说完，还摊了摊手。
趁烛扶额：“姑娘，这个课堂你也能上！”
“我还有事儿要忙呢。哎，说到随香，我打算写信过去，把她们娘儿俩接到京城来住一段时间呢。”
趁烛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开课。”
那语气神态，就好像随香立刻就要来了一样。
苏小莫真就到书房写好了给采薇和随香的信，让人送了出去。
眼下无事，身边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反而显得苏小莫闲得发慌。
对了，杜夜枫从进京，就直接去找华曌述职了，怎么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来？
一想到这里，苏小莫这个超绝行动派，抬步就往宫里去了。
华曌压根儿没有听顾乾的汇报，直接将人打发到皇后那边去了，用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先前已经听顾庭锋说过了大致情况，不想再听第二遍了，还是把糟心的小舅子扔到他姐姐那里去吧。
于是，杜夜枫就在偏殿见到了华曌。
嗯，他连进御书房议事奏对的资格都没有。
“杜将军，此次得胜归来，可想要什么赏赐？”
“回陛下，微臣不敢。保护边城，守卫国土，原本就是微臣的职责，又岂敢贪图赏赐功勋呢？”
华曌面带微笑：“哦，杜将军忧国忧民，格局广大，实在是可用之才啊。”
“陛下谬赞，微臣惶恐。”
“边城之事，杜将军汇报完毕，再无疏漏了吗？”
“回陛下，微臣确认无误。”
“哦，那就是说，杜将军选择性地忘了自己企图当逃兵的事咯？”
杜夜枫神色一凛，眼里的惊恐呼之欲出：“微臣不敢！陛下明鉴，并无此事啊。”
“宸衷要替你遮掩，朕知道。且，朕确实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杜夜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切莫以你那点小聪明，就想欺瞒了谁。”
杜夜枫疯狂磕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从不论功过相抵。你驱除蛮族，指挥得当，该赏。但是你临阵脱逃，欺瞒郡主，也该罚。”
杜夜枫匍匐在地，不敢抬起头来。
“即日起，着，兵部司郎中杜夜枫，赐从三品定远侯爵之袭。中书令拟旨通告相关事宜。”
华曌走到杜夜枫面前：“以后，兵部你不必任职了。”
杜夜枫心中苦涩，是啊，从五品到从三品侯爵，这是晋升，可是手中一无实权二无官职，圣上这就是给了自己一个虚无的高帽子而已啊。
可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臣，叩谢陛下大恩。”
华曌点点头：“嗯。出宫时先领完五十军棍再走。下去吧。”
杜夜枫失魂落魄地出来，被打了个半死，才从宫里抬出去。
宫中内侍坚持认为，郡主府的那扇小门是给帝后和郡主开的，杜夜枫没有资格走，于是绕了个圈子，成功跟苏小莫错过了。
而皇后宫里，顾乾正在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