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暑（四）
渔村的生活，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京城来信，苏清尘事无巨细写了苏小莫走后的生活。趁烛和花妈妈一起打理着暮色，虽然没有上新，但是生意没有受影响，算得上稳定发展；瓶子已经可以开一些简单的方子了，治一治风热风寒啥的，没有问题了；苏清尘自己嘛，只有两字，尚安。
苏小莫看了信，立马就让落盏研墨写回信。信里写了苏添选走访的事，目前已经走访完了一个县，江州还有六七个县没完成；苏夫人打入了渔村女子天团，如今已经学会修补渔网，烹饪海鲜了；苏小莫自己，也只有两个字，亦安。
跟这两边平安祥和的气氛不同，边城里，杜夜枫的生活，依然艰难。
付辛仁采纳了杜夜枫的建议，将边城人民的生活汇报了上去。朝廷果然拨了很多军饷和物资，东西已经全部落入付辛仁手里，可杜夜枫日日期盼的巡查官员，却迟迟不见有消息。
付辛仁一边重用杜夜枫，一边防备他防备得厉害。
杜夜枫寄不出去信件，发不出去消息，被迫进了付辛仁的阵营里，日常不敢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只能默默蛰伏着，等待一个时机。
如今的杜夜枫，被付辛仁提拔，做了一个七品校尉，可是没权没钱没有亲信，只能依附着付辛仁，天天帮他想办法贪墨更多朝廷的东西。
杜夜枫又觉得，自己前途渺茫了。若是付辛仁真的被查倒台，自己肯定也要遭受池鱼之殃；若是付辛仁不倒，自己和这些边城的百姓，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进退维谷，看不到任何转机。
小渔村里，这几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就是苏小莫先前撒下去的野草种子，终于发芽了，而且长势不错。另一件嘛，也是在苏小莫的意料之中。
那几户人家的妇女，来找苏小莫了。
好不容易有了个生财之道，生生被自家男人给断送了，妇女们总是觉得可惜的。于是找到苏小莫，想跟人求求情，看能不能继续收自家的海货。
“所以，你们还是想让我收你们家的东西？”
“对对对！苏姑娘，只要你收，我们可以比其他人家便宜一些的。”
苏小莫没有答话，反而扯到了其他话题：“村里已经开始修学堂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那都是托苏姑娘的福，不然我们这破地方的孩子，哪里能有机会识字呢？”
“哦，你们家里，有小孩吗？几个？男孩儿女孩儿？”
“自然是有的。还是多谢苏姑娘，不然那几个小的，肯定还是干得起皮，哪儿能有水吃啊？”
“我家里有个小子，今年都八九岁了。姑娘略小些，也有六岁多啦。”
“我家里也差不多，两个小子，一个姑娘。姑娘是姐姐，今年都十岁啦。”
苏小莫点点头：“说起来，你们几家，正好家家都有姑娘。那你们，会让姑娘上学吗？”
“害，我家那个，再过两年就能定亲了，还上什么学？不上了，在家多帮衬帮衬弟弟们，过了这两年算了。”
“我，我想着，我姑娘反正小，在家也做不了什么，干脆送到学堂，去长长见识也好。若是能学几个字，会算账记账啥的，也是个本事。”
“我到时候看村里吧，他们其他人家要是送去，那我家那丫头肯定也送去的。”
苏小莫指了指那个要给自家姑娘定亲的妇人：“你，方便把你家姑娘叫来不？”
那妇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起身回去了。
剩下的这几个人，苏小莫笑着说：“你们还想把东西卖给我，可以。但是银钱，我只给你们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你们上学的姑娘。当然，如果姑娘不上学，那一半就没有。能接受吗？”
“苏姑娘，这，丫头们都还小，哪里会管钱啊？怎么能给她们？”
“说得也是，那这一半我就扣了，等姑娘们及笄，我再给她们。”
“哎哟，苏姑娘，你在我们村子里能待多久，指不定到时候就忘了这件事了呢？”
“对啊，我可太稀罕你们这一半的银钱了。这个折扣，你们打吗？”
“苏姑娘，我不管她们几个，我愿意。我家男人目光短浅，得过且过，他是不会愿意丫头进学堂的。到时候，要是我和丫头手里有点银钱，也能不靠他就上学。姑娘，我想过了，今日若是你答应了继续收我的东西，这事儿我也不会跟我男人说！”
苏小莫歪着头，看着这个妇人笑：“你，也去把你女儿叫来。”
先前回家叫女儿的那个妇人已经带着她女儿回来了。
“苏姑娘，这就是我家那丫头了。招娣，快过来见过苏姑娘。”
一听这名字，苏小莫眉头就皱起了。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没等那丫头见礼，苏小莫先问道：“招娣姑娘，你想进学堂吗？”
那姑娘怯生生的，只盯着自己母亲的脸色，不敢开口。
苏小莫又说：“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娘。”
招娣还是不敢开口。
苏小莫叹了口气：“你愿意跟着你父母，一辈子被他们安排，作为养分供养着你两个弟弟？”
妇人一脸不悦，小心翼翼地瞥了苏小莫一眼。
“我，我不愿意……”招娣哭了出来，很小声地回答着。
“那，若是要你把赶海的海货都给我，我负责让你进学堂，你愿意吗？”
那妇人忍无可忍，猛地抬头：“这怎么行？她还小，能捡回来什么东西？能换几个钱？”
“怎么，这时候，她就还小了？刚刚你说让她过两年就定亲嫁人的时候，你不觉得她还小？”
“反正就是不行，她要是进了学堂，那弟弟谁来照顾？”
“谁生的谁照顾！你们两夫妻生的孩子，关她什么事？！招娣，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
那丫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愿意！就算离开这个家，我都愿意！”
妇人气急，伸手就往招娣身上劈头盖脸打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跟你爹白养了你这么大！如今就想着自己，一点不管我们和你弟弟！老娘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还想攀高枝！看你还想进学堂！”
苏小莫并没有拉架，而是让落盏准备了笔墨，在安静写着什么。
等妇人打得脱力，苏小莫才收好纸笔，抬头再次问招娣：“离开这个家，你愿意？”
招娣披头散发，一脸都是手指印，但是眼睛亮得吓人：“我愿意！”
苏小莫又转过身问那妇人：“一个管不住的女儿，要不要换几两银子？”
“苏，苏姑娘，你什么意思？”
苏小莫指了指招娣，又扬了扬手里刚写好的纸：“把她卖给我，换十两银子，将来给你两个儿子置办家产，如何？”
“这，这，丫头，值十两银子？”妇人都有些结巴了。
苏小莫还在笑：“卖吗？”
招娣已经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苏小莫是在干什么。
“卖！想不到这白眼狼，还能值这些银钱，不亏！苏姑娘，哪里画押？”
苏小莫依然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谢莱娣！”
苏小莫心里冷哼，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原来，这重男轻女对女子的迫害，还甜蜜的是代代相传！
苏小莫一边把妇人的名字写上，一边再次确认：“你可想好，卖给我以后，她就跟你们家再没有关系了。”
“知道知道。是在这里按手印吗？”
苏小莫挂着冷笑，铺好纸，带着妇人按下了手印，然后招手：“招娣，你也过来，按个手印。”
招娣拿手指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用力按在了那纸契约上。
一场突发的卖儿鬻女的闹剧，就这样潦草散场。
那第二个找女儿的妇人，也回来了。
叫做莱娣的妇人，还在殷切地问：“苏姑娘，我女儿也卖给你了，那以后我家的海货，你还收吗？”
苏小莫大惊：“你女儿？什么你女儿？你没有女儿了啊，在瞎说什么啊？”
“可，可我刚刚不是把她卖给你了吗？”
“哦，你说这个姑娘啊？”苏小莫拉过招娣，“这是我新得的侍女，名叫执笔。请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
“还有啊，以后你们家，所有的东西我都不要。”
妇人愣在原地。
苏小莫挥挥手，守卫过来，把那妇人架了出去。
苏小莫走到新来的小姑娘面前，笑眯眯地问她：“小姑娘，你可愿意跟着我啊？”
那小姑娘的母亲大惊失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苏姑娘，我只想让丫头进学堂识几个字，不是要卖她啊！不能卖啊，我的女儿，不能卖身为奴啊！苏姑娘，求求你，求求你了，是我家男人短视，辜负了你一片好意！我刚刚也许说话不防头，得罪了你，你不要迁怒我家丫头啊，她还小，她才六岁啊！”
妈耶，误会大了！苏小莫赶紧将那女子扶起来：“不是不是，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要她卖给我为奴，我是问，如果我亲自教导她，她愿不愿意……”
“啊？”女子脸上，涕泗横流，听了苏小莫的话，呆如木鸡。
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又急忙拉着小姑娘一起跪下，对着苏小莫猛猛磕头：“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哎呀，这一顿操作下来，苏小莫觉得自己肯定折寿了好多年，再次将两人扶起来：“别别别，折寿啊，我想多活几年。再说，你愿意也不好使，得你姑娘也愿意。先说好啊，跟着我，要学的东西多，要去的地方远，会很辛苦。所以，小姑娘，你愿意吗？”
那姑娘说话还是一股稚气，但是看着自己母亲殷切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虾米愿意！”
“虾米？你叫虾米？”
“嗯，我叫肖虾米。”
苏小莫扶额，哎呀，这名儿取得，真是敷衍到脑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