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分(二)
“记得要跟门房的人说,铺子里还有新品胭脂,请夫人得闲可以来试色。哦,还有,每月十四不用过来,那是飞花楼的姑娘们过来的日子,免得冲撞了贵人。”
苏小莫走过去,有些不悦:“采薇姨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官眷们,多少有些不待见青楼姑娘们,怕撞上了不好。”
“青楼的姑娘们又怎么了?难道我们开门做生意,还要把客人分三六九等吗?”
“我的姑娘也。飞花楼的姑娘们都没觉得有问题,你怎么还纠结上了?”
“我不齿于这种做法!”
“可惜了,楼里姑娘们很赞成。她们也不愿见到贵妇人们轻视的眼光,觉得有一个专属于她们逛胭脂铺子的时间,甚好。”
……
“可……可她们本就不该受到轻视啊。”
“所以她们也不愿跟别人一起啊。”
好像哪里不对,但是苏小莫却反驳不出来。
生气,太让人生气了。
于是苏小莫气鼓鼓地走了。
来飞花楼学艺也是两月有余,苏小莫各项技艺,勉强算是入了门,额,很勉强,说是摸到门槛也不为过。但是对于飞花楼,了解得倒是不少。
原先还在想,姑娘们的名字一旦定下来,那岂不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结果了解后才知道,姑娘们的名字,是在成为某项技艺的魁首时才有的。而且,一直都是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绿绮姑娘,她在成为琴技魁首前,根本没有名字。而成为魁首后,也就成了第三代绿绮。
苏小莫是知道她们的身契不一般的,想来想去还是开口问了:“老师,既然你们是签的死契,那,那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你们又怎么办?楼里还养着你们吗?”
绿绮无所谓地笑:“天真的小姑娘,以为我们还能等到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才成为弃子吗?我们都是吃青春饭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们就会被新的小姑娘们取代。像我们有一技之长的,还能继续为楼里教导一届新人。那些曾经输给我们只能给我们做侍女的,就真的沦为了弃子,楼里脏活累活,全都得做。”
“所以,你们曾经那么努力,只是有十年的风光?”
“哎,不止,还有十年能教导新人,我们可以少做十年的苦活儿嘛……”
苏小莫愣住了。
那这飞花楼,说是给了女子一条活路,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条没有人性的路啊。
“那就不能赎身吗?”
“赎身?我们是死契,没有赎身的机会。从我们进楼里那一天起,生死都捏在东家手里。而且,我们挣的钱,每一分都要给楼里,根本没有私房,哪里有钱赎身?”
“偷偷藏起来也不行吗?”
绿绮耸耸肩:“藏在哪里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可没什么隐私可言。”
苏小莫都气笑了:“那,交给外面的好友不行吗?”
“好友?什么好友能经得起真金白银的考验?也许小莫你可以,但是你忘了,死契啊,怎么赎?”
这可真是,条条大路通地狱啊。
苏小莫苦笑,无语。
难怪上一个奇人,因为建立了飞花楼而被世人唾骂,这么看来,也许他真的不冤。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两个月,铺子里的生意彻底稳定下来。
苏小莫想着,是时候了,于是跟苏清尘开口,要求他引荐他那几个跟自己有生意往来的同窗给自己。
苏清尘是势必要走仕途的,将来跟这些从商的同窗家里也不好走得太近,还是自己出面得好。
苏清尘听了这个请求,犹豫了很久,最后在苏添选施压下,同意了。
偏偏他去约那几个商户同窗时,被好友顾乾听见了,说啥也要加入。
问他原因,只说自家阿姊甚是喜欢苏小莫的那款鲜衣怒马,在他面前提了很多次,让他对这个快四岁的小姑娘很是好奇。
于是出席这次会面的,除了家里有花圃的钟子期,家里制瓷器的景德和家里做文具的文举,还多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列席人员顾乾。
苏小莫和几人表达了长期合作意愿后,又表示能不能再优惠优惠,请几个小哥哥向家中长辈转达一下,商量商量。又跟文举提出,花草宣可以和他们家一起售卖,但是他家就不能再收自己去制作花草宣的钱了,刷子和水写布还是照付。
一听这话,景德表示,这种合作模式,其实也可以考虑一下他家的,毕竟苏小莫的那些盒子上的字,他家想用很久了。没想到被苏小莫一口回绝。
最后,苏小莫跟几位小哥说明了自己每个月大概需要的量以后,就让大家各自回去商议了。
可众人散去后,顾乾竟然还在!
他就这么看着这个小姑娘,说一些他完全想不到的话,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想一些从来没有的想法,只觉得小姑娘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他终于理解了,自家阿姊为何会因为一盒唇脂就对她赞不绝口。
真的,毫无疑问,苏小莫有那个魅力让所有人拜倒在她的光芒之下。
就这么一个初见,不足四岁的苏小莫就在九岁的顾乾心里生根发芽。
会面后的几天,同窗们陆续让苏清尘带回消息,都说可以合作,随时能签协议。
苏小莫就指派了采薇去。
采薇不服:“怎么又是我?”
“哎呀,采薇姨姨,你看,你跟油铺那边商谈得也很好嘛。签一家协议是签,签五家十家也是签……”
“是这么算的吗?我教你算账,你全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是吗?”
“哎,这不是,我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啊……”
“嗯,现在这个家里,连随香都不把你当孩子看了……”
“不不不,我还是个孩子,孩子也有自己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比如呢?你编来听听!”
“学习!”
……
还真无法反驳!
“行,我去。要是今年你分不了我银子,屁股都给你打肿,小丫头片子。骗子!”
结果采薇一语成谶,年底盘账,分利没有,满打满算把先前投入的本钱给挣回来了。
采薇算盘打得快冒烟了,好几遍下来,终于也是面对了现实:“姑娘,合着我们仨,给你打白工了啊!”
苏小莫就嘿嘿直笑。
苏夫人过来打圆场:“哎呀,第一年嘛,没有亏本就是赚啦。莫儿已经做得很好啦。”
“要不是姑娘坚持那个水写布卖低价,今年我们肯定有钱分的!”
“我已经很满足啦,水写布就那个定价,就算它亏本,我也那个价卖!明年,明年没有试错的成本了,肯定就有利润啦。而且明年开始,我承诺,每个季度上一个新品。是新品,不是新款哈,一定带你们挣钱!”
“哎哟,这年夜饭还没吃上呢,姑娘画的这饼都快给我撑死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年也就过去了。苏小莫的店铺,营业额果然因为她每个季度推出的新品而节节攀升(新品包括但不限于眼影粉,眼影膏,眼线膏,腮红,高光,阴影,润肤膏,洗发水等),第二年,每人如愿分到了几十两银子。
第三年,第四年,等到苏小莫因为两个丫头身材发育而推出小背心时,京城那边传来了天子卧病的传言。
不过传言很快就被打破。因为天子下令,革职查办了户部侍郎,而户部尚书请辞致仕。紧接着,天子颁布了赋税新策,令苏添选升任户部侍郎,主领赋税改革一事。
圣旨下得急,苏添选不敢耽搁,第二天就赶赴京城,苏家大小还留在渝州城收拾。
结果收拾来收拾去,苏小莫却不愿意去京城了。
圣上给苏家赐了宅子,若是去,也能很快安置下来。
可是胭脂铺子如今已经走上正轨,正是彻底在渝州城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刻,苏小莫不愿放弃。
也不是说去了京城就不能再开铺子,不过一切从头来过不说,就连自己先前在渝州城打下的基础也全都用不上,苏小莫觉得很可惜。
而苏清尘呢,小妹不愿走,他也不肯走。今年他就要参加乡试是一方面,想要留下跟小妹有个照应是另一方面。
苏添选在得知两个孩子的想法后,干脆决定一家老小就留在渝州城。他所做之事,权贵尽数得罪,怕有应激之人对妻儿不利,倒不如留下他们,岳家还能帮忙照看一二。而自己,身处漩涡,自顾不暇,只怕遇事难以保全。
事情基本已经定下,苏夫人却独自一人上了京,事先都没跟任何人提起。
她要去照顾她的夫君,她不愿离开阿选的身边。
赋税之事,关系重大,传闻中卧病在床的天子生怕苏添选分了心,再次降下恩旨,拨了几个自己的侍卫给苏家。
改革的春风,最先吹到的地方,还是渝州城。
苏添选安排好户部的相关准备工作后,就把赋税改革的试点,定在了渝州城。这里,他最熟悉,各家商铺也早就摸过底,可以说当初这个新策就是以渝州城为蓝本才诞生的。若是这里试点成功,那么改革的办法就可以推广起来。
这也是苏小莫给他提的建议,天子首肯。
可不知怎的,原本指派给苏添选的侍卫长华大,最后莫名其妙跟了苏家兄妹俩。
这个华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虽然年轻,自有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面相端正,几乎看不到稚气,衣着也是整洁利落,整体像是脑残偶像剧里那种贵族出生的男主。非要说起来,苏小莫觉得跟他一起的华未更像个侍卫。也不知他身手如何,是何家世,到底依仗着什么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侍卫长的位置。
此人每天一大早送苏清尘去书院,然后就守着苏小莫的铺面。因为苏小莫要在店里跟着采薇学习管理。算账管家的事是早就学完了,如今也已经把店铺管理方面学了个七七八八。甚至采薇都说,将来苏小莫要是去京城开店,自己也能做掌柜了。
下午此人就送苏小莫去飞花楼学艺,晚间就带上她去接苏清尘下学。夜晚他还会顶替苏添选来询问苏清尘的课业,偶尔和他探讨一些时政。看着挺充实的一天,其实还是很无聊的。
苏小莫呢,还是按部就班的生活,上午在店,下午学艺,晚上琢磨新色号或者店里的新品。只是飞花楼里的课程,根据她的自身条件和感兴趣程度,做了一些调整。每周两节的棋艺课和美术课,压缩成了一节,琴艺课程发展为四节。没办法啊,苏小莫天生做不了执棋之人,也实在是在绘画方面没有天赋,如今上课也大多是在跟两位老师闲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