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处暑（四）
苏锦屏无奈妥协：“那你有任何情况，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看你那么不放心，为啥不跟我一起去？”
苏锦屏摇摇头：“我又不是你这号富贵闲人。我还要留下来研究研究你的内伤呢，总也不能好彻底，也不是个事儿。你偏生又是个不省心的，但凡你愿意在家静养，我也不用花心思在你身上。”
“我就稀罕你花心思在我身上，嘻嘻嘻。”
“去，忙去吧你，早点忙完了回来休息。”
“好嘞。遵命。”
因为知道苏小莫今天要来铺子，采薇提前把漆烟找来了，也省得苏小莫还去她的住处寻人。
“漆烟，这些时日，你想好了吗？”
“我想什么？”
“想你到底是寻求其他姐姐的原谅然后继续留在暮色，还是回去飞花楼做你的老本行。”
漆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大小姐，你在讲什么笑话？我凭什么要去寻求她们的谅解？她们是谁，难不成比我高贵？大家不都是楼子里出来的嘛，轮得到她们看不起我？我呸！”
“你真是，无可救药！”
“谁说我不可救药？你要真想救我，拿出我的身契来，放我自由啊？做不到，你高高在上什么？”
苏小莫很想反驳说自己没有高高在上，但是一想，语言确实苍白无力，倒不如沉默。
于是苏小莫没有接话，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漆烟反而生气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当初你就看不上我，拜师三人，独独落下了我。怎么，现在你又要说什么我自甘堕落的话吗？”
苏小莫心想，我可没说你自甘堕落，你却自己那么说，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眼看着苏小莫还是不接话，漆烟的火气更大了：“你不是要解救我们这些青楼妓子吗？只是出来务工算什么解救？你不会以为我们在你铺子里做工，就算是有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吧？你有本事，改变别人的眼光啊，让世人不再轻视我们啊！让我们也可以自由嫁娶，过上普通女子的生活啊！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为什么做不到啊？”
“漆烟，我的确做不到。但是，这跟你抹黑其他姐姐的声誉，有什么关系呢？达不到你预想的，是我，跟她们无关。”
“是啊，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苏小莫扶额，觉得再多说一句都没有必要，于是挥了挥手：“备车，去飞花楼。”
原本是想悄悄把人送回去的，但是采薇不依：“姑娘，你悄悄把她送走，铺子里的姑娘们，如何正名？”
苏小莫头疼：“采薇姨，那你说，怎么办？”
采薇叫来了言如玉和她的侍女如花，两个人手脚麻利地就给漆烟上了绑，把上半身捆了个结结实实。
苏小莫诧异：“这是……”
“姑娘你坐马车，绑着她跟着你的车就是。只有所有人看到她被我们赶走，其他姑娘的名声才保得住。”
“我总还是想，给她留点体面……”
还没来得及堵住嘴的漆烟，破口大骂：“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还想给我留体面！那你怎么不拦着她们？当初你开铺子就把客人分三六九等，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我呸！”
采薇手脚麻利地把她嘴给堵上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苏小莫还想争取一下。
“这个办法，最是简单有效。姑娘，她不值得同情。你总要为其他人想想啊。”
关键时候，死脑子一点别的招都想不出来，苏小莫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苏小莫坐着马车，只想快点到飞花楼。可漆烟绑在车后，马车走太快，她就势必会被拖行。
没办法，只能慢慢走。
马车速度很慢，慢到苏小莫能听清围观的人群里的声音。
“这是不是苏家小姐的马车啊？”
“看着是从暮色胭脂铺出来的呢。”
“听说那个胭脂铺，可不干净呢。那飞花楼里的女子，都在里面做工。”
“嘻嘻，那谁知道她们是真的做工，还是做别的呢……”
“那后面，是不是飞花楼之前的漆烟姑娘？”
“看着好像是呢。”
“她呀，可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呢。借口说出来做工，结果还是悄悄在做老本买卖呢。”
“什么买卖？”
“嘿嘿，你说她能做什么买卖？总不是帮人写家书吧？啊，啊哈哈哈。”
“就是那三两皮二两肉，来人是客好伺候的买卖被，还能是啥？”
“咦……”
“之前他们说暮色胭脂铺是个暗娼窑子，我还不信。原来里面真有人干这个啊，啧啧啧。”
“也不知道她图啥？这好不容易从楼子里出来了，她却非要往里挣。”
“看来苏小姐是对这事深恶痛绝的，不然也不会这样对待漆烟啊。”
“她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看方向，应该是飞花楼吧。这是，要把人送回去啊？”
“哎哟，那以后可就睡不成便宜觉咯，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也就一个人老珠黄的货色。”
“可她便宜啊，还放得开，那滋味……啧啧啧……”
然后就是各种污言秽语，苏小莫都不忍卒听。
也不知道漆烟听到别人对她是这样的评价，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恶心。
好在飞花楼离暮色很近，很快就到了。
眼下黄昏时节，飞花楼已经开门营业，正是人多的时候。
苏小莫大大方方下车，直接就从正门进去了。
楼里出来人，从后门接走了漆烟。
漆烟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反抗，但是嘴角一丝轻蔑的微笑，始终没有消散。
几年未见，花妈妈还在岗。
如今过来迎苏小莫的，依然是她。
“哎哟，苏小……哎，你今天怎么没穿男装就过来了？”
“害，好久没来，都忘了这茬儿了。”
“那我给你安排个清净些的房间。你难得来一趟，坐着听听曲儿，尝尝我们的新菜式。你可别推辞啊。”
“好，恭敬不如从命，花妈妈只管安排，我都行。”
于是苏小莫在二楼地字号房落座，安静等待花妈妈的安排。
飞花楼二楼的玄字号房里，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喝闷酒。
“公子，小的知道您心里苦闷，所以才让您过来解闷儿的。您可别一直喝酒啊，一会儿还有正事儿呢。”
“阿后，你在京城说，让我过来这边，你给我安排了惊喜。我来了，请问，惊喜呢？”
“害，公子，您别着急啊。再等会儿，自然让您满意。”
“你别招呼其他什么女子啊！爷不吃那套！”
“小的跟了您这么多年，您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您对苏家小姐情根深种，自然看不上别人。小的怎么会安排那些不入流的货色给您？”
“那你说的惊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顾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公子，可不是玩意儿！就是苏家小姐啊。”
“什么？”顾乾已经喝了好些酒，他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
“苏小姐！人现在就在飞花楼！”
“那快扶我过去找她！也不知道她伤好了没有，从凉州一面，过后就没见过了……”
“公子，稍安勿躁。”
“干嘛？你安排的惊喜，不就是让我见到她吗？怎么又不让我去？”
“您现在去，还达不到最佳的效果啊。”
“什么效果？阿后你在说什么？”
阿后噗通一声跪下：“公子，我都给您安排好了，会有人在苏小姐房间的香炉里做手脚。等她药效发作，您再过去，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你给她下药？！谁给你的胆子！”顾乾起身就要往外走。
阿后一把抱住他的腿：“公子，我知道您想要光明正大得到她。可是我们没有机会了，她已经跟别人定了亲了！要是您还要犹豫，舍不得下手，她就要嫁给别人了！公子！”
顾乾愣住了。是啊，她都跟杜夜枫定亲了，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要嫁给他了。
意外……意外的话……
思及此，顾乾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简直混账，怎么能这么想？！
阿后还在抱着大腿哭：“公子，机会只有这一次了！小的好不容易找到愿意下药的人，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啊。等苏小姐成了你的人，按照咱们老爷和苏老爷的交情，家里不会反对的。大小姐又跟苏小姐关系好，自然也会帮你说话。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您也不用抱憾此生。公子……”
“不行，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
“难道公子就甘心眼看着苏小姐嫁给别人吗？嫁的人家世出身本事，都不如您！就算他现在有点功劳，也不过是背叛旧主得来的，那能是个什么好人？！公子，真的要看苏小姐嫁给那样的人吗？”
顾乾又开始动摇，但是理智还在努力抗争：“怎么这样说杜校尉？！他那是心中有大义，万般不得已才投靠别人门下，不是什么背弃前主！”
“官场上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他就是个小人！公子，你说他不是就不是吗？他不是哭着求着付大人收用的吗？他不是被付大人提拔的吗？他不是靠拉付大人下马才立功的吗？公子，苏小姐那么好的人，不能嫁给他啊。”
顾乾突然就找不到话来反驳了，只能喃喃道：“可是她不会原谅我的……她不会原谅我的。”
阿后一听有戏，立马乘胜追击：“公子，到时候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一家人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公子你尽管放心，那药会让她主动对您投怀送抱，到时候万一闹开，那您也是被动的一方，怨不着您。而且啊，公子，京城那边我也安排好了，明天大街小巷都会传遍，苏小姐在外失身，若是您挺身而出承担责任，她还怎好怨您？！公子你就放心吧。”
顾乾默默退回了桌边，坐了下来。
而刚刚主仆二人对话里提到的杜夜枫，此时正好就在飞花楼大厅里买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