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立春（一）
夏历正月初一，大夏国渝州城，户部司郎中苏添选府中，各路丫鬟婆子乱成一片，就连五岁的大公子苏清尘也跟着其父在书房紧张得来回踱步。
原因无他，苏家夫人有孕在身，时近一年却迟迟没有动静。如今正值新年，突然就发动起来。
书房里，年少持重的大公子也禁不住忧心忡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父亲大人，母亲怀着的这个，会不会就是……”
苏添选微微颔首：“应该就是了。”
“那父亲大人可还记得，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多久以前？”
苏添选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用思考就回答出来：“六十年前了。只可惜那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建树……所以我想，这个孩儿既生在了我家，我也不求他有什么大的贡献，只求他平安快乐罢了。清尘，你也是，将来不要对他要求苛刻，也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凡事以他心意为上。”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苏添选挥挥手：“你也别在这里打转了，看得我头晕。去你母亲屋外候着吧。”
苏添选的夫人，林氏，本地富商之女，此时正卧床努力分娩。羊水已经破了好些时，可迟迟没有明显下坠的感觉，虽不是头胎，苏夫人到底还是有些心慌。
另一边，苏小莫恢复意识时，感觉自己正躺在暖洋洋的温泉里。可不知怎的，明明口鼻都浸在水中，却一点也没影响呼吸，就是眼睛睁不开，看不到自己身处何地。
周围有些杂乱的声音，听不分明，苏小莫抗议一般挥了挥手，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格外的轻盈。
苏小莫有些惊奇：自己不是已经油尽灯枯病死在新居了嘛，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重生了，还是穿越了？
不对，不是重生，自己并没有过全副身心泡在温泉里的经历，那重生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所以，是穿越了？
苏小莫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突然感觉周围的温泉水正往一个方向奔流而去。
什么鬼，谁放了我的水？
水流裹挟着苏小莫，以一种大头向下的姿势迅速往外坠落。
突然贪生怕死的苏小莫四手四脚一起用力，抓住了一个带子，硬生生把自己转了个向——摔个屁股蹲总比摔坏脑子要好！
周围那些杂乱的声音大了起来：“夫人，用力，快了快了，再用力……”
苏小莫听得一头雾水，但并不在意，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心里想着：用力有什么用，快放我出去啊，我这泡太久都皱巴了啊。
想着想着，自己的一条腿就这么随大流的，探了出去……
“怎么先出来的是腿啊？大夫，大夫，发动时你不是看了，说是胎位正的嘛？现在怎么办啊？”
苏小莫听得一激灵，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身处何种场景。不会吧，自己凭一己之力，把自己的降生整成了难产？！
不行不行！
苏小莫再次拼尽全力，扭得像条蛆，把探出去的腿又生生拔了回来。然而羊水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动弹又要损失不少，苏小莫想要把头再次转过来显得十分吃力。
外面的接生婆子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夫，大夫！这腿怎么还缩回去了啊？那我……我，伸手进去拽吗？”
苏小莫汗毛倒立：可别啊，你这多不卫生啊！
有一道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大概是大夫被隔在了一旁：“再等等看，这个日子出生的孩子，总不会有事的。”
苏小莫一边用力掉头一边还有心思琢磨老大夫的话：这个日子，是什么日子？这个日子出生的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在羊水快流干的紧急档口，苏小莫终于把自己翻了个个儿，以大头朝下的完美姿势冲到了出口边上。
接生婆子的大嗓门就吼了起来：“夫人，用力，快用力，看见孩子的头了，这次是头了，是头了！”
苏小莫呼吸已经有些困难，但还是止不住在心里翻白眼：瞅瞅，你这个稳婆都激动得快哭了，真是一点也稳不住啊。
哎，算了，没力气吐槽了，就这样吧，剩下的事情让这一世的母亲大人去努力吧……
苏夫人果然没有让苏小莫失望，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苏小莫平安落地，睁开了眼睛。
苏小莫一边小口呼吸着，一边拿眼睛四处瞅。
抱着自己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妇人，上身穿的是交领窄袖的棉布上衣，下半身看不到……这肯定是接生婆子。
再往边上看，精致的半旧卧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勒着抹额，发髻松散被汗水打湿，露出来的手臂上，可以看到是丝质的里衣。此时，这妇人正在殷切地看向自己，哦，母亲大人。
床榻边还站立着另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妇人，梳着的应该是简化版的高髻，但是发髻微微后坠，并不高耸，她同样穿着交领窄袖的棉布上衣，下半身穿的是裙子，上面有些小巧的花纹。嗯，看不出来是个什么身份。
一道身影嗖一下蹿到了自己面前，一张年轻清丽又满是喜悦的脸出现了。
“看了吗？这是公子还是小姐啊？”
苏小莫警惕地瞪了一眼来人，神情不悦。
“看了看了，是个小姐。”
淦，什么时候？
然后那道身影又嗖一下窜了出去，苏小莫只来得及看到她穿着齐胸襦裙的背影和被风带起的一截裙角。嗯，缎料出现，那她应该是母亲大人的贴身侍女咯。
紧接着外面就响起了那侍女的高声：“生了生了，是个小姐。哎呀，公子，你先别进去，我们一起去跟老爷报喜啊。”
和外面的喜气洋洋不同，屋子里的快乐气氛很快消散了。因为，从出生到现在洗完澡包裹好放在了苏夫人床边，苏小莫都没有哭。
苏家父子已经赶来，一个在目不转睛看着苏小莫，一个在试图伸手戳一戳她。
看着小哥哥那跃跃欲试又不太敢的样子，苏小莫没忍住，咯咯咯笑了出来。
屋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原来小姐不是哑巴也没有毛病，她只是单纯的爱笑不爱哭啊。
看着苏小莫笑，第一个放下心来的不是苏夫人而是苏添选，本就是特殊的孩子，若是不会说话，将来她的那些想法只怕别人更加无法理解。当即大手一挥，定下了苏小莫的名字：“如今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我儿生在光辉温暖的时刻，便取一个莫字吧。莫愁前路无知己……”
苏小莫大惊：怎么在这个时空里，“莫”还是“暮”的通假字吗？
苏清尘在一旁恭敬问道：“父亲大人，是单名一个莫字吗？”
苏小莫这才认真看了看这个捡来的小哥哥，他穿一件带有暗纹的缎面圆领长袍，里面的衣物交领从圆领中露出来，一张小脸板着，大眼睛却盯着自己在看。看着在端着一丝不苟的小大人的架子，但是眼里的好奇还是出卖了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苏添选想了想，温和答道：“女孩子，便添个小字，唤作苏小莫，也好养活一些。”
很好很好，这说了半天，那自己不还是叫苏小莫吗？
不用改名的苏小莫有些感激地看向苏添选，这个便宜父亲的穿着跟那小哥哥大致一样，不过头上绑了幞头，腰带上多了好些带子，袍子用料也不是缎子而是绸子。
苏小莫悟了，看来这是唐朝啊。
此时的苏小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定论下得有些武断，有些为时过早。
苏夫人半卧着，开口时还有些气力不足：“老爷，小莫出生的日子特殊，就算是我，也听说过这种孩子的事迹。不知……”
苏添选打断了苏夫人的话：“夫人过虑了，小莫是我们孩儿，就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千万别胡思乱想。日子虽特殊些，但只要我们把怀孕一年方生产一事瞒住，再改一改出生的日子，也就不会有人把莫儿往那方面去指望。”
“可是……”
“夫人，我大夏国运昌隆，就算没有莫儿他们这种人的助力，也一样能千秋万代的。你听为夫的，莫儿就是普通孩儿，你只管按照你的法子教养就是，别想太多。”
等等，这不是唐朝吗？什么大夏？历史上有大夏吗？是这个大夏吗？苏小莫懵了。
一旁的苏清尘终于逮到机会，戳了戳苏小莫皱巴巴的脸，然后飞快收回手，笑着对苏夫人说：“母亲，你看小妹这样子，像是听得懂我们说话呢。”
苏添选看了一眼苏小莫，说道：“清尘，记得，将来莫儿表现出来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能四处宣扬。回头告诉管家，吩咐下去，苏家小姐，诞生于正月初二，谁也不许说错。”说完还特意看了床边的接生婆子和帘子外的大夫一眼。
苏夫人立马接话道：“还请徐大夫和刘婆在府中耽搁一晚，诊金和酬金，我们三倍奉上。”
这边诸事都已安排妥当，而苏小莫的思绪还在到处神游：清尘？哪两个字啊？不会是自己上辈子认识的那个清尘吧？可自己确实不记得那个清尘少时的样子啊，根本无法确认，哎。
屋外的天色果然暗沉下来，天边的云却尽数散去。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四处点亮的灯火里，格外好看。
苏小莫还没叹完气，立马就遇到了出生后第一件不顺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