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明（四）
苏小莫再去飞花楼的那天，管事妈妈正好收到东家的批复，简单三个字：五成，可。
于是苏小莫见绿绮之前，先被管事妈妈扯去谈生意了。
“苏小公子，敢问你，想要分几成呢？”
“三成。”
“是这样啊，你只有个方子，没有验证过能不能成功制出来酒，这，不需要我们出钱出力去试嘛，三成太高了些……”
“四成。”
“哎，不是。苏小公子哟，这酒没制出来不说，味道也不确定，能不能卖说不好，好不好卖说不定，你……”
“五成。”
管事妈妈从来没谈过这样的合作，一闭眼，一咬牙：“是我多话了……五成就五成！”
你瞅瞅，这生意谈得，现在双方都有点后悔了是怎么回事？
当下就签协议，一刻也不耽搁。
签好字，画好押，苏小莫才幽幽开口：“若是一开始酿出来的酒，最好不要直接饮用，恐有眼瞎的可能。”
“那怎么判断酒是否无毒？”
“你们东家神通广大，自己想办法试啊。对了，因为要跟我分红，酒水的账目分开记更好。别想着编假账骗我哟，可得记得我爹爹是干什么的呢。”
“苏小公子，你……”
苏小莫淡然一笑：“还有，这酒啊，放的时间越久越醇厚好喝。记得多存一些，能卖个好价钱的。”
说完就跑，留下管事妈妈风中凌乱。
由于手伤未愈，苏小莫先跟着绿绮学着熟悉笛子的音位，倒也不累，学得也不慢。
可是一上手，一个音都吹不稳。
绿绮笑起来：“看来气息还得苦练啊。”
一个月后，苏小莫半夜从梦中惊醒，一声长叹：“绿绮老师啊，你也没说练气息这么难啊！苍天啊！俺的鼻子，俺的肺……臣妾做不到啊！！！”
苏小莫右手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能够不受限制地活动了，于是她又开始琢磨着这个季度的新品。
当初承诺说每个季度都上新，完全是高估了自己，现在这就是给自己挖的坑！
苏小莫恨恨地想，一抬头就看见随香捂着肚子，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是怎么了？”
“姑娘，你也没说来月事会腹痛啊……我好疼啊……”
“哦，痛经啊，你拿红糖熬点姜水喝喝，能缓解的。”
随香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姑娘，红糖是什么？”
“呃，或许，你们叫它蔗糖？”
“姑娘，蔗糖能有这效果？你认真的嘛？”
“我确认有效好嘛。”
但是当苏小莫看到随香从厨房拿过来的一小块黄黄的脏脏的糖时沉默了。
你的蔗糖，我的蔗糖，好像不一样。
这么粗糙的玩意儿，跟红糖有毛线关系啊？
苏小莫突然想起来，自己历史上的红糖制作工艺，是唐朝君主遣使去别国才带回来的，那这个时代里没有红糖好像也正常。
于是苏小莫又开始安排人榨甘蔗熬红糖了。
还是这种费人工和时间的东西好做啊，不太考验手艺和技巧，哪里像酿酒那么麻烦哟。
这天，苏添选刚从公务里抽身，回到府中，就看见苏小莫带着随香，拎着一个小食盒去了正房。
苏添选也紧跟着进去了：“莫儿又弄出来了什么好东西？给爹爹也看看。”
随香正把两碗红糖姜水端出来，放在了苏夫人和采薇面前。
“这是？”
“红糖姜水，我新制出来的红糖，加了生姜熬成的。女子月事期间喝，能减轻腹痛。平时喝，也能补补气血，暖暖身子。娘亲，你试试看。”
苏夫人小小抿了一口：“这味儿，又甜又辣又呛鼻……口味可不算好啊。”
“嘻嘻，我今天生姜放多了点，嘿嘿。”
苏添选上前一步，正准备端另一碗尝尝，不想被采薇抢了先：“老爷你可要点儿脸，这是姑娘给我的！”
苏添选只好端起苏夫人那碗，也尝了一口。
“嗯，虽然口味不太好，但是喝下去，确实觉得身体跟着暖洋洋的。你说这红糖，是你制的？”
“对呀，让人熬大夜几班倒才熬出来的呢。”
“你这样，你先别放铺子里卖，你等我消息啊。别急啊，别急。”说完，苏添选倒是急忙忙出门去了书房。
苏小莫一头雾水：“爹爹这是怎么了？哎呀不管，娘亲，你看，糖水还剩了这么多，你再喝点儿……”
苏添选进了书房就开始思忖这个奏折怎么写，思来想去，终于落了笔。
三天后，京城那边的批示就下来了——圣上允了苏添选奏折中所请之事。
苏添选唤了苏小莫到书房。
“饴糖金贵，蔗糖粗糙，百姓不大能吃到甜食。莫儿，你这个制糖的法子，产量比饴糖高，品质比蔗糖好。我已请示了圣上，圣上同意买断你这个制作方法，也愿意分你一成的利，甚至你的铺子是除开朝廷制糖司以外唯一能卖红糖的地方。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一成利？皇帝老儿可真抠搜啊。”
“莫儿，不少啦。”
“看在可以让普通人家也能喝上甜水的份儿上，我还能不允咋地？再说了，这旨意都下来了，我也不敢抗旨啊。都是爹爹你，拿我的东西给朝廷送人情呢。不行，你要补偿我！”
“莫儿想要什么补偿啊？”
“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通知你啊。”苏小莫歪歪头。
苏添选宠溺地揉了揉苏小莫头顶两个蓬松的丫髻：“好。”
苏小莫高抬着下巴，似有不满，但仍趾高气扬地走出了书房去。
内心：我靠我靠我靠，朝廷授权，市场垄断，一成利，赚大了好嘛！
于是苏小莫兴致高昂，在苏添选建制糖司时还时不时过去亲自监工，现场指导。
这单位都还在修建着呢，红糖的价钱倒是给定下来了。很平民，白菜价。
苏小莫问苏添选这么定价的原因，答曰：“造福于民，薄利多销，跟你学的。”
等苏添选把制糖司建好又安排了人员接管，返回京城后，八月到来，乡试如期而至。
苏夫人因为要替苏清尘准备包裹吃食，暂时还留在渝州城。
这天天还没大亮，实在不愿吵醒小妹的苏清尘就背着自己的包裹打算偷偷出门。
结果刚走到马车边上，苏小莫就从车内掀开帘子，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哥哥，早。”
“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我不用你送，贡院也不远。”
“我才不是来送你的，我惦记贡院那边的肉饼，搭你的顺风车去，肯定能吃上热乎的。”
苏清尘也笑起来，戳着苏小莫的脸：“你啊，就是个馋猫！”
“哥哥这一去就是九天，可要吃好喝好睡好呀。”
“一定！”
我一定考中，得个举人回来，给小妹你添光加彩。
由于苏添选已经回了京城，这些日子里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大也终于出现，出现在给苏夫人送行的某个角落里。
那边，苏家母女俩还在话别。
“娘亲这是一刻也等不得，就要去寻爹爹啦。”
“你个小东西，打趣起我来了。”
“嘿嘿。父母恩爱，我等楷模啊。”
“呸，啥话你都敢说。”
“娘亲这次终于不是偷偷溜走啦，当时害我担心好久呢。”
“嗯嗯，担心了很久，从发现我离开到看到我留下的书信，你担心了一炷香没有？”
“娘亲这样说，我好伤心的。”
“你别贫嘴了。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啊。尘儿还在贡院考试，也顾不上你。随香，趁烛，一定看好姑娘，别让她动左手，一定不能动啊！”
“是，夫人。”
“哎呀，知道啦……娘亲你快走吧，我就不送啦。”
“哎，你这孩子。到时候放了榜，你跟尘儿定好上京城的日子，告诉我一声，我好过来接你们！”
“知道啦，知道啦，昨天就说了好几遍啦……”
“嫌我烦了是吧？你个小没良心的。那我走啦。哎，你还真不送啦？”
苏夫人上马车这点时间，苏小莫早就已经退回了府门，悠哉悠哉，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苏夫人笑了笑，提步就进了马车。
华大也跟着进了院子，轻车熟路就进了苏小莫的西厢房。
“苏小妹今日不去暮色？”
“我懒得去，采薇姨姨打理得很好。”
“你倒也放心她。”
“铺子也有她一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说起来，我对飞花楼不放心是真的。哎，也不知道他们把酒弄出来没有，试没试过毒啊。啧，万一将来卖得好，你说他们要是做假账少给我分成，我可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找爹爹帮忙查吗？”
“前些时，我路过飞花楼，听说酒已经酿出来了。”
“是吗？还真有他们的。那你听说他们试过了没有？”
“既然已经放出消息说酿出了新酒，那必定是试过了，准备售卖了吧。”
“哦，也是。”
“怎么，苏小妹要去看看？”
“今儿不去，我怕被绿绮老师抓住练气息，我不行。我还是呆在家里练练字吧，感觉都有些生疏了。”
“随香那丫头呢？去哪儿了？怎么能让你自己磨墨呢，我来吧。”
“害，听说她老家亲戚寄信过来了。我还奇怪呢，这老家还有亲戚呢？”
“远方亲戚也说不定。哎，苏小妹，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写得字，怎么跟你家父兄的都不一样啊？”
“怎么，不好看吗，还是不适合我？”
“字体流畅活泼，结构疏密得体，收尾干净漂亮，是很好看也很适合你的字体。我只是奇怪你好像并没有跟你父兄学他们的字。”
苏小莫看了华大一眼，腹诽：这么简陋的套话吗？
本人却笑着回答：“我觉得他们的字体太老气，所以让爹爹翻了古籍找了字帖练的这个啊。”
“哦？那我看你那个趁烛小丫头，写得却是楷书呢。据我所知，你家也没有人写楷书啊。”
苏小莫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悄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其他人啊。这楷书，是我让爹爹找的字帖给哥哥练习的。我哥哥写楷书写得可漂亮了。但是他从来不在人前写，因为我开铺子时，本钱不够，让哥哥用楷体抄书卖钱来着……有点丢人了，哥哥可不想让人知道。华大哥哥，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所以趁烛是跟着苏公子学得字？”
“当然啦，她识字也都是我哥哥教我时顺带教的呢。”
“哦……那苏小妹，你铺子里用的字体，又是什么字呢？我为何从未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苏小莫抬眼看着华大，一时间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