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雪(一)
“不知道,大概会寻个什么由头,让他自己远离朝堂吧。谁又能看得清圣上的心思呢?”
“我看哥哥你倒是很了解他的。你俩同窗时间也不久啊。”
苏清尘想伸手摸摸苏小莫的脑袋,被她无情躲开。苏清尘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我同圣上,有些地方相似吧。”
“说来奇怪,圣上既然要削顾家,那一直扶持言家不就好了?”
“言家手里只有兵部的实权,且言家既没有在后宫做妃嫔的女儿,也没有能上战场的儿子。充其量也就是个空壳子,再怎么扶持,也扶不起来的。当然,也正因为扶不起来,所以言罗才可以稳坐兵部尚书之位。”
“这样吗?我脑子都快拧到一起了。”苏小莫还伸手捅了捅杜夜枫,“你听懂了吗?”
杜夜枫有些尴尬,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确实不善此道,听得也是云里雾里的。”
苏清尘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走了。
这时候的几个人,都还不知道,华曌最终寻到的由头,会落在自家身上。
好几天过去了,苏小莫寄到渝州城的信,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怎么回事啊,随香带着孩子不方便来也就算了,这采薇怎么也不回信呢?
正在纠结此事,落盏就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姑娘,渝州城的信。”
“你看看采薇都说了什么?”
“嗯,采薇姨姨说,随香家的小姑娘生病了,不太方便呢。”
“就这个?”
“就这个,没了。”
这不合理。若是随香家的孩子病了,按照采薇的习惯,会在信里详细写明症状,甚至还会请苏小莫帮忙找大夫的,才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呢。
苏小莫的怀疑十分合理。因为这封信原本就不是采薇的意思。从收到苏小莫信件的那一刻起,采薇就立刻写信回京,问过苏清尘如何回信了。所以这份信,其实是苏清尘的意思。
“不行,我觉得不对,我要再问问别人。”
苏小莫说干就干,立刻写了一个小纸条,拿着就进了宫。
“皇兄,借你飞花楼通讯工具一用啊。”
华曌翻着白眼,让人进来带走了苏小莫的小纸条。
这次,很快,第二天苏小莫就收到了花妈妈的回信。
“孩子病故,随香杀夫后自裁。”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大得爆棚,把苏小莫震惊到落下泪来。
随香,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苏小莫心里有好多好多疑问,可偏偏悲伤的情绪堵住了所有思考,苏小莫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
晚间,趁烛回来后,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是很久没有说话。她拿出了随香送给她的金石梳子,专注看着,小心摩挲着,然后悄无声息地哭了。
相比起来,落盏的哭声就太大了些,说是惊天地泣鬼神也不为过。整个郡主府都能听见她在放声大哭,拦都拦不住。
苏小莫情绪上头,反而昏昏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把落盏都吓到了。
可苏小莫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是随香趁烛,是随香……”
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
也许是情绪宣泄了出来,苏小莫先前遗留的问题也一个个想明白了。
大概是自己艰难怀孕时候的事,所以这些人才瞒着自己的。
可是采薇这个回信,确实很像家里某个人的作风。那,哥哥知不知道此事?
多想无益,苏小莫坐着马车就回了苏府。
“娘亲,哥哥没在家吗?”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把错错抱来也好啊。你哥哥,自然不在家,这个时辰,不得在中书省做事?”
“哦,我急糊涂了,忘了这茬。”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娘亲,随香死了。”
苏夫人手里打算递给苏小莫的点心落了下来:“什么?”
“随香没了。我想问问看哥哥知不知道此事。”
“莫儿为何这样觉得?”
“直觉吧。我就是觉得,随香没了这么大的事,采薇她们不可能不告诉我。”
“那就等他回来问问吧。就算他不知情,那问问也无妨的。”
“娘亲,如果哥哥真的知情,但他视而不见,我该怎么办?”
“哎呀,事情还没定论呢,先别往坏处想。”
苏清尘回府时,苏夫人正在给苏小莫夹菜:“莫儿,你多吃些,西北一趟,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苏小莫看见苏清尘,立刻逃离了面前的菜山,拔腿进了东厢房。
“哥哥,随香死了。”苏小莫开门见山。
苏清尘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哥哥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
“我,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那时候你怀着孕,身体本就不好,怎能因为她的事操心?”
“可是哥哥,我可以把她接来京城啊,给她家姑娘看病,这样说不定她们娘儿俩还能逃出生天……”
“不会。姐儿的病没得医。而且就算你能把她接走,她夫家也能通过各种途径把她找回去。就算你是郡主,也阻拦不了丈夫要妻子。”
“所以,所以你就视而不见?”
“小莫,我没有视而不见。我和采薇她们一起,很努力想要救姐儿。可是银钱花了,精力用了,姐儿就是病死了。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要是我当初多考察郝笃一点,随香就不会嫁给他。若是我对随香的看重没有表现在嫁妆上,说不定郝笃也不会打她的主意。若是我身体好一些,跟渝州的联络频繁一些,随香的遭遇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小莫!不是你的错!如果你非要怪,那就怪我吧。是我对随香视而不见,是我见死不救,你怪我吧,是我的错!”
苏小莫失神地摇头,机械地走出了苏府,回去了。
苏清尘看着她这样,知道她又把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心里也很不好受。
苏小莫回到郡主府以后,丝毫没有停歇,立刻进宫见了华曌。
“皇兄,我想杀人。”
华曌满头黑线,沉默不语。
苏小莫重复:“皇兄,我想杀人。”
华曌闭了闭眼:“说吧,又看谁不顺眼了?”
“又?什么叫又?”
“被你发配去割大漆的漆烟,已经因为忍受不了生漆的毒性,自戕了。这次你想杀谁?”
“我想灭掉渝州城郝家的九族!”
“九族?!你是真敢开口啊!你灭人九族干什么?”
“他们家,虐待我家随香。”
“随香?是你小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鬟吗?”
“她是我朋友!”
“小莫,纵然我是帝王,也不能滥杀无辜的。”
“那你,你赶快让女子能够和离啊!要是随香可以和离,她就不用死了,她不会死的!”
华曌盯着苏小莫的眼睛:“小莫,你确定,要尽快吗?”
“我确定,肯定,一定!要快!才能救出更多像随香一样的女子。我求你了。”
说完,苏小莫甚至跪了下来,对着华曌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这是苏小莫第一次对自己行跪拜大礼,华曌知道她的心有多坚决有多迫切。
华曌走下座位,扶起了苏小莫:“好,朕答应你。”
苏小莫回家后不久,苏清尘就被召进了宫里。
“小莫之前身边的那个朋友随香,她的案子,听说是你给渝州官员施压了定下来的?”
苏清尘跪着,没吱声。
“朕不追究此事。只是苏爱卿既然熟识渝州官员,那让他们寻个由头,查一查那个郝家,应该没问题吧?”
苏清尘心想,这是让我干脏活儿啊,嘴上却很老实:“陛下,这罪名……”
“你看着办吧,能株连到那女子的父母一族为止。”
“微臣知道了。”
“对了,还是用你父亲的名义,就像你上次那样。”
华曌明显意有所指,但是苏清尘拒不接招,告退了。
苏小莫只知道自己的请求被拒,于是安心在家搞生意,想把养生馆开分店,解放出来更多底层的女孩子。一切算是有条不紊,岁月静好。
而渝州城,一场血腥的杀戮正在悄悄展开。
郝家因为叛国而被屠戮了满门,年近五十的郝老太太首当其冲。连累的宗族也很多,连随香家那一支远亲也被株连,可以说是一个都没留。
苏小莫是何时知道此事的呢?是如花扶棺回京后,自己去言府吊唁才知道的。
“郡主,奴婢有件事想问您。”
“如花姐姐,不必这么客气,你问就是。”
“请问渝州城郝家的案子,可是郡主的手笔?”
“随香的事,当时不就处理定案了吗?还有别的事?”
“郝家抄家灭门,郡主不知情?”
“哦,这个我确实去求过陛下,但是被拒了。”
“竟然不是郡主你吗?”
“怎么了?如花姐姐,郝家抄家灭门是什么意思?”
“想必,郡主该去问问自家人,应当更清楚些。”
如花说完就走了,连个道别都没留下。
苏小莫和苏家人一起,是被言宥谦送出来的。
那孩子今年也有十岁了,教养得很好,谦卑有礼,进退得宜。
“苏家姨姨,母亲的死,您不必介怀。上战场,护家国,原本就是母亲毕生所愿。说起来,还要感谢您给了她实现愿望的机会才是。”
苏小莫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您是了解我母亲的,应当知道我所言非虚,更不是为了安慰您而随口胡说的。苏家姨姨,您好好的,带着母亲的希望,去做您想做的事。母亲会高兴的。”
这一番话,硬是把苏小莫惹得落下泪来。
她有些哽咽:“好,我知道。你也要好好长大,不要辜负你母亲的期望。”
眼下已经快要年底,苏小莫开始忙碌起别的事情来——江州的红薯大量推广,今年还送了一些进京。
华曌没见过这玩意儿,更是不懂如何食用。可苏小莫坚持这东西能加入百姓的主食里,于是只好请户部的官员都去郡主府学习。
以苏小莫为首落盏执笔为辅的郡主府天团,忙得不可开交。
户部官员们,在苏添选的带领下,也是各种记笔记画示意图,笔杆子和手指头齐飞。
当然,这中间,最拧巴的就是言若云了。他一边惊叹于苏小莫丰厚的知识储备,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一边又觉得苏小莫是害死自己妹妹的罪魁祸首,各种看不惯她。
不过苏小莫本人,甚至都没有发现他这些纠结的小心思。
而在苏小莫忙得连孩子都只有早晚才能得空见一面的时候,杜夜枫却在暗戳戳地搞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