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至(一)
杜夜枫站在一边,保持着扶苏小莫的姿势,表示有些怀疑:“小莫,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能弹?”
“我当然能弹,我有最好的老师。可惜我还是有点想吐,不然笛子我也行……”
“那你说的琴是什么琴啊?”杜夜枫刚问完,绿绮就拿着笛子进来了,身后她的侍女就抱着一把琴。
“古琴?”
苏小莫纠正:“胡说,这就是古代,叫什么古琴?这就是,琴!”
杜夜枫扶额:这烂醉的人,怎么还时不时逻辑清晰啊?
原本在小楼里花钱请绿绮弹琴的客人们,还有听歌儿的客人们,此时都汇聚到了贵宾楼外,想要看一看这场合作,毕竟钱都花了,不能白来。
苏小莫倒也大方,让人把地字房,门窗洞开,且放琴的位置就设在了窗前,窗外就是贵宾楼门外的客人。
花妈妈掏出一块丝绢,手忙脚乱就往苏小莫脸上挂:“哎哟,苏小公子,你还是遮着点儿吧。”
苏小莫几个丝滑的小动作,连连躲开:“我一个小公子,为啥要遮面?我不!”
花妈妈又把丝绢收了起来:“也是。但咱们说好啊,要是东家怪罪,你可要把我安排好。我想去你铺子里,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的合作,十分成功,博得了那些常年听曲儿耳朵挑剔的客人们的满堂彩。苏小莫的名字,也跟着这次合作一起,流传开来,尤其是在商户和士族中,声名鹊起,好坏参半。
苏小莫不记得自己昨晚喝醉酒之后的事,整个人十分巧妙地断片儿了。
所以,当她顶着一张肿泡脸,在正厅看见杜夜枫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
苏添选没料到自家女儿就这样出现了,把人往身后挡了挡,然后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
苏小莫也悄声:“哎呀爹爹,一会儿就消肿啦。他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
“不是你让人来提亲的吗?”
“呃……所以他是来提亲的?”
“媒婆都还在呢。”
“不是,他哪儿有钱请媒婆?”
“我刚也问了,说是存的那点钱,就只够请个媒婆。你看,聘礼都没有呢。”
“行吧,爹爹,你看着办啊。”
“不是,你愿不愿意的,总要给个说法啊。”
“我愿意啊,就怕他不敢。”
“哦,你这么说,那爹爹就明白了。”
苏小莫默默退回了房间,正厅里后面发生的事情,还是落盏一比一情景再现的。
苏添选端坐正堂,脸色肃穆:“杜公子今日上门来提亲,可是真的想好了?”
杜夜枫深鞠一躬:“自然。”
“那杜公子可知,你在风头浪尖上做此事,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自然知道。”
“哦,那你不怕?”
“自然是怕的。可晚辈身无长物,只有一条命。为了小莫,晚辈愿意一博。”
“提亲竟是为了我女儿?怎么,不是为你自己吗?”
“自然也是为晚辈自己的心意。晚辈心仪令媛已久,迟迟不敢登门。正是因为天子有意,而小莫无情,才给了晚辈机会。”
“登门,你空着两只手,提着十只指爪,也算登门提亲?”
“晚辈本不想这般怠慢小莫,可是时不我待,有这次机会,晚辈自是要拼命抓住的。苏大人放心,若亲事您应允,将来嫁娶,晚辈必不会委屈了小莫。”
“你口口声声唤我儿名讳,屡次失礼,我不与你计较。如今,还要夸口画大饼?!好,那我问你,你有什么本事确保你能兑现你刚刚所做的承诺?”
“说来惭愧,晚辈在诗书方面,确实不太通。但是行军打仗,粮草运输,攻守策略,却是不遑多让。晚辈有信心,若是从军,一定能有所成就。”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是盲目的自信,就是狂妄了。我可以答允这门亲事,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三年内没有杰出功绩,婚约立时取消,你不得有异议。”
杜夜枫面对苏添选的步步紧逼,没有退缩,也没有回答,沉默了下来。
苏添选站起身:“怎么,不敢赌吗?”
杜夜枫笑起来:“晚辈只是不愿意拿小莫的事来赌。但若是苏大人想要一个安心,晚辈自然应承。”
“好,那定亲以后,你便去从军。我苏家不会帮你,你自求多福吧。还有,你和莫儿,双方若是有谁不愿意,这亲事也可以随时作废。”
杜夜枫上前一步:“好。那苏大人可以让晚辈见见小莫吗?晚辈有些话想同她说。”
“定亲之前,都不必见了。少男少女的,私下想见,是什么名声?说出去很好听吗?你不顾惜你自己,也不顾惜我家莫儿吗?”
“晚辈失礼了。”
“不过我既允了亲事,你们也就算定了亲了,偶尔见一见,也没什么。”
“多谢苏大人!”
“大年初二,是莫儿的及笄礼,你们定亲的事,就在那天对外公布吧。”
杜夜枫再次行了一个恭敬又完整的礼:“多谢苏大人,啊不,苏伯父成全!晚辈告辞。”
据落盏表演出来,杜夜枫竟是脚步虚浮手舞足蹈地离开的。
苏小莫哈哈大笑:“爹爹假正经起来,好像还挺有压迫感,挺能唬人呢。”
随香在一边有些难得的担心:“姑娘,你真要嫁给那个杜公子吗?他为人,也太轻浮了些……”
趁烛点头:“嗯,是失礼了些。”
苏小莫摆摆手:“这个无伤大雅啦。倒是随香你,向来是个心大的,怎么还学会担心我了?”
“我一直都担心你的好不好?姑娘真是没良心!”
“嗯,有话就说,有事就问,是个好习惯。趁烛,你也跟随香学学啊。”
趁烛摇头:“大可不必,言多还必失呢。”
随香翻着白眼:“行行行,你就一直做个沉稳的木瓜吧!”
当天晚上,苏清尘和苏锦屏听闻了苏小莫定亲的噩耗,都沉默了下来。
到底还是苏锦屏年轻,沉不住气,先问了出来:“姐姐,你确定吗?你想好了吗?这就要嫁啦?”
苏小莫有些无语,揉揉苏锦屏用布包裹住的丸子头:“只是定亲,不是现在就要嫁!”
“那以后会嫁吗?什么时候嫁?”
苏小莫失笑:“以后的事怎么说得准呢。”
苏清尘抬眸,死盯着苏小莫:“那你确定就是他了吗?”
“哥哥,瓶子没咋经事,不懂那些,你也不明白吗?我要是还不找个人定亲,就要进宫了!”
苏清尘终于高兴了一些,连语气也轻快了点:“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提亲的,所以你才不得已选择他,对吧?”
苏小莫歪头:“对,也不对。他确是唯一一个提亲的,我本来也没有选择。但是,他与我是旧相识,情分非同寻常,所以我自己也愿意。毕竟,他原本就是我心里的不二人选。”
苏锦屏继续问:“姐姐,他是个怎样的人啊?”
苏小莫回想着关于杜夜枫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笑意:“他啊,认真,执着,顽强,踏实,也上进。”
苏清尘气血翻涌:“可你不是说像灰太狼那样的人一事无成,难堪托付吗?你还要嫁?”
苏小莫想起前世杜夜枫的网名正好就是灰太狼,笑了起来:“他就是灰太狼啊,而且正好就是我想与其共度余生的那个灰太狼。”
苏清尘的拳头紧紧捏着,额头上的青筋都因为气愤而鼓起:“小妹,你怎能说一套做一套呢?”
“他现在是没有成就,以后会有的。就算以后也没有,我也愿意的。”
“你糊涂!”
“哎呀哥哥,万一将来我跟他感情有变故,不是还可以和离吗?难道我和离了,苏家就不认我了?”
“自然是……”
“姐姐,你还没成亲就想到和离啦。那你肯定没那么喜欢他。那我就放心了,他只是一个帮你不入宫的工具人!”
“呃,倒也不必说得那么难听啦。”
苏锦屏有些赌气:“我说两句都不行吗?姐姐你不要护着他!”
苏小莫只好沉默,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算哪门子护着了啊。
苏锦屏继续输出:“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和离啊?和离以后是不是就不会进宫啦?”
苏小莫扶额苦笑,苍天啊,自己跟杜夜枫的亲事,怎么就这么多人不看好啊?
然而,不看好的人,还有一个。
御书房里,华曌刚听完内卫的汇报,一个人坐在那里生胖气。
“呵,拒绝为朕入宫,却应承了这么一个人的提亲?苏小莫啊苏小莫,你是有多看不上朕?朕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能得了你的青眼!”
华曌不仅这么想了,他还这么干了。
除夕前一天,华曌就召了苏小莫进宫。
面对华曌的锲而不舍,苏小莫翻着白眼表示认可。
苏小莫就这么翻着白眼进了宫,甚至都不用小太监引路,就自己来到了华曌的寝殿外。
还是跟上次一样,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看见。
苏小莫只好自己进了殿,小声喊:“皇帝哥哥?皇帝?哎,叫人来了,又躲着不见,干嘛呢这是。”
瞧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出来,苏小莫索性转身,打算出宫回去了。
结果鬼鬼祟祟的苏小莫,一转身,肩膀就撞到了人——的胸膛。
苏小莫被吓了一跳,但依然面色不变:“哎哟,吓我一跳。我敢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心跳最快的一次。”
华曌本来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变得犀利:“有你见到杜夜枫时,心跳那么快吗?”
“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啊。”
华曌逼近苏小莫:“你就那么讨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