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春（二）
上一世活了三十岁的苏小莫，从来不知道小婴儿原来是自出生起就有味觉嗅觉的，竟然不是一点点发育齐全！这对于苏小莫来说，可就有些为难了。
那时还在思考着那个穿着棉布衣裙的年轻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现在倒是知道了。
因为那妇人把苏小莫抱去了这正屋的另一侧，这里跟外面用一架屏风挡着，布置着两张小榻，陈设得有些简单。妇人抱着苏小莫在其中一张小榻上坐了下来，然后飞快解开了自己那件交领外裳，掀起了里衣。
苏小莫满脸惊恐地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大户人家的奶瓶，感觉奶腥味已经冲上了天灵盖，于是爆发出了自出生以来最嘹亮的哭喊声。
不要不要我不要，饿死我都不要，真的接受不了一点啊！！！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苏夫人瞬间清醒，屋外在指挥着仆人们往庭院里种梧桐树的苏清尘立马冲进了正屋，甚至远在一边书房的苏添选都闻讯赶来。
奶娘无奈，只好穿好衣裳抱着苏小莫出来解释，说：“老爷夫人，小姐好像是不愿进食啊。奴婢一喂奶，她就开始哭闹……”
这边三人面面相觑，半天也没想出来个对策。
苏小莫又饿又累，实在是哭不动了，人也终于冷静下来了一些。
这个时代里，不知道牛奶是不是难能可贵或者唾手可得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光吃牛奶之类的营养是否跟得上，又没有奶粉……
想到这里，苏小莫整个人都委顿了下来，天塌了啊，不吃母乳好像活不了啊。
于是之后的每顿饭，苏小莫都委屈巴巴衔着眼泪，忍着恶心，吃得无比煎熬。
天菩萨，何时才能开口说话啊？！
憋屈的情况，一直维持到了苏小莫满了八个月，终于能从嘴里艰难蹦出来一个个单字。苏小莫当即决定伸手要苏清尘抱着她出去逛去。好不容易得闲不用进学堂的苏清尘却很是为难，自己还太小了，这样抱着妹妹出门，怎么看都不安全，当下去了书房寻正好休沐的苏添选。
苏小莫看着苏添选刚留上一点胡须的脸，笑着扑过去：“爹，爹……”
苏添选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很好，策略很成功，先把人哄高兴，接下来想要什么不就是随便提了么。
一扑到苏添选怀里，苏小莫就立马转过头伸出手，战战巍巍指着苏清尘：“锅，锅……”
苏清尘就过来捏住了她粉嫩嫩的小手。
苏小莫换了一只手，指向门外：“出，出……”
苏添选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看向苏清尘：“这是要你出去？你做了何事让妹妹不高兴了？”
苏清尘颔首：“父亲大人，孩儿不知。”
苏小莫努力想要举起自己被捏住的手，却因为力气不够未能得逞，只好扭过身子，往苏清尘身上倒：“出，出。”
“这是在说，要跟你一起出去？”
苏小莫就咯咯咯笑起来。
苏添选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些：怎么只要兄长，不要父母陪同吗？难道是自己近日留的这个胡须很不讨莫儿喜欢？
当即挥了挥手，安排了两个家丁，让准备车马，陪着公子小姐出门逛逛去。自己转身找了工具开始修剪胡须。
最后也不知道苏小莫是怎么跟苏清尘沟通的，两人硬是找到了牛乳来替代了母乳，从此奶娘就形同虚设，清闲了下来。
这一趟出门，苏小莫颇有收获。看着外面的店铺招牌，字体都是隶书，可见楷书还没有大力推行。街上人们的服饰，男子以圆领长袍为主，女子装束也跟家里的那些人差不多。
苏小莫心下了然，这个架空的时代里，文化进程差不多就是走到了历史上的唐朝，但是顺序好像有些不对。
还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得等自己再长大一些，等自己能够顺畅交流了，问一问肯定就知道了。
又是一年过去，苏小莫终于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个大夏国，皇家不姓李而姓华。老皇帝年过半百，太子却还不满十岁。这里阶级分明，却还是男尊女卑士农工商那一套。民俗风情，服饰发型之类，也确乎是接近唐朝的那一套。
只是不知道，这些文字，字体，诗词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跟自己学过的东西竟都大差不差。
难道架空的时代里，文化体系和发展，也并不会跑偏？还是说，穿越者盛行，是他们带来了这些东西？
等苏小莫已经可以满院子乱跑，终于被分配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她总是跑去翻看母亲大人的衣橱和妆奁箱子。于是院子里的西厢房做了起居室，两边的耳房一个做了茅厕一个做了小书房，小书房挨着苏添选的书房不说，门外正好就是出生那天苏家种下的梧桐树。
苏小莫知道，其他人家里，是不会给女孩子安排书房的，便宜爹爹还挺开明呢。只是这梧桐树，苏家对自己的期望似乎太大了些。
有了自己的房间，还得有自己的人。
这天，母亲身边的采薇，领着牙婆进来了。牙婆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姑娘，眼瞅着比苏小莫略大些。一进院子，大都有些忐忑不安，瑟缩着不敢动弹。只有两个例外，一个呢是心大得很，还能四处张望；另一个呢，完全就是一副不关我事的平淡表现，平淡得像是自己只是来走个过场。
苏夫人叫了牙婆进去问话，小姑娘们都留在院子里候着。
苏小莫哒哒哒跑过去，问那个心大的：“你在看什么？”
眼前这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穿着一身粉色的锦缎衣裙，正歪着头一脸探究得看着自己。
心大的那个被小丫头吸引了目光，耐心回答：“我看这院子真宽敞，可是那树我不认得。”
苏小莫笑了，又问那个特别淡定的：“你认得那树吗？”
“我也不认得。”
“那是梧桐树，传说中，唯一一种能让凤凰停留歇息的树呢。厉害吧？”
“哇，我第一次听说也。”
另一个却还是淡淡的：“哦。”
苏小莫忍不住好奇：“你不担心吗？你看其他小姑娘都害怕得发抖啦。”
心大的回答：“担心也不影响我见世面啊。多见识见识，没准儿有助于将来遇到更好的主家呢。”
苏小莫又问另一个：“那你呢？”
“担心有什么用？我们的命也没有捏在自己手里，主家看得上，我们又不能拒绝。所以，没必要担心啊。”
苏小莫愣住了。
是啊，自己这个现代灵魂，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人的不容易。家里的采薇虽说是仆人，但更像是娘亲的好友，没人会意识到阶层不同。
沉默了半晌，苏小莫才问道：“那你俩愿意跟着我吗？”
心大的那个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今天要选婢女的小姐啊？”
苏小莫有些尴尬：“你们放心，我们家不会打骂仆人的，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的。所以，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心大的那个还在笑：“小姐这么可爱，我自然是愿意的。”
淡定的那个却回了一句：“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不不，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于你。”
那小姑娘闻言，眸子闪了闪，然后点了点头。
苏小莫就欢欢喜喜进屋找娘亲去了。
到底是娘亲心细，还问了这俩姑娘的姓名，籍贯，年龄，家庭情况，有什么特长手艺之类的。仔仔细细了解下来，发现这俩除了没有什么用处之外也没有别的缺点，于是也就点头留下了。
俩姑娘都没什么正经名字，只有一个父姓，平时在牙行里，也是按照进去的先后次序在混叫着。今年都有七岁了，跟苏清尘同龄，却什么长处和技能都没有。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做个洒扫丫鬟，如今跟了苏小莫，看来不用干什么粗活了。
苏小莫跟苏夫人要了这俩的身契，揣在了自己随身挂着的鱼袋里，一边从主屋往自己的西厢房去，一边问着两个小姑娘还愿不愿意随父姓或者直接改名。
两个苦命的姑娘都是被父兄所卖，心里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只是如今自己进了官员府中，得了一个听起来良善的主家，不用进到楼子里，也算是幸运，当即都表示听苏小莫的。
苏小莫挤眉弄眼，然后说道：“两个名字，一个随香，一个趁烛，你们自己挑。”
心大的那个马上选好：“小姐，我，奴婢叫随香！”
“奴婢趁烛。”
苏小莫笑着点头：“那以后，随香就先跟着采薇
学习梳头描妆穿衣搭配，趁烛就先跟着学识字，将来再学别的。你们愿意吗？”
“小姐，奴婢还能学梳头娘子的手艺吗？奴婢愿意！”
“奴婢愿意。”
“哎，对啦，以后在家里，不用叫我小姐，叫我姑娘就是了。也不用自称奴婢，咱们就你呀我的，还亲近些。你们觉得呢？”
随香重重点头：“都听姑娘的。”
趁烛也答道：“好。”
说了这么些话，三人还一直站在梧桐树边上，两个小姑娘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家姑娘的见识眼界行事做派，根本就不是一个两岁孩童的样子。
于是随香开口问：“姑娘，别人家给丫鬟取名，我们也是听说过的，无非是花花草草或者什么装饰品之类的，我们俩这名儿，听着不太像，是有什么说法吗？”
没想到她会开口问，苏小莫还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她：“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说完，苏小莫就哈哈大笑，一头扎进了西厢房。
身后，随香还在问：“那姑娘就是狂客，是吗？”
书房门口，偷看偷听了全程的苏家父子对视了一眼，也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