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立春（四）
当下却并没有提，却叫了趁烛过来：“今天起，你替我研墨。记得，手肘不能动，用手腕带动墨条的转动。就用你平时握笔的姿势拿着墨条，手心里再塞一个小一点的鸡蛋，你去问厨房的范妈妈要，就说我要的。”
趁烛心下不解，却听话得很。
边上的苏清尘，脸上笑意更甚。
等苏小莫写好了清单递给苏清尘，此人脸上的笑意却被疑惑代替了。
这是一种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字体，字虽然都认识，但是运笔走势跟自己之前学的大不相同。可这字好看，端方板正，横平竖直，确实不像是一个未满三岁的孩童所写。
“这是，何种字体？我竟从未见过，是小妹你自创的吗？”
“当然不是啦，哥哥你不要太离谱。这叫做楷书，前人所创，只是未曾盛行。哥哥你去翻找一下古籍，应该是有相关记载的。”
“哦……”
“哥哥，你觉得这个字体好看吗？”
“字形端方，自是好看的。”
“我觉得哥哥也会是一个端方君子，很适合用这个字体呢。哥哥意下如何？”
“小妹是说让我练这个字体？可……”
“哥哥是怕我给你的字太少了，不好分析笔锋走势吗？我可以把笔画，偏旁部首和例字单独写下来给你呀。以后反正你每日也要过来教我识字，正好嘛。”苏小莫笑意盈盈。
苏清尘自觉教不了苏小莫什么，瞬间有些脸红：“你的事，我一定办好。”
说完就仔细看了看这清单上面的内容，整个人再次疑惑起来。
“小妹，这上面的花草，水果，香料，蜂蜡，甚至还有金箔，我都知道，可这橄榄油是何物？”
苏小莫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怎么着都不可能出现这个东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难道自己的美妆大业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思考了半晌，苏小莫才拿过兄长手中的纸条，提笔将橄榄油划去，写上了山茶油。
苏清尘看着，却依旧犯了难：“小妹，山茶油是御用贡品，我们怕是……”
苏小莫再次眼前一黑，然后迅速做出反应：“进贡的物品是限制了产地商家和等级的吧。那如果是我自己拿油山茶籽回来榨呢，算不算逾制？或者我用略次一等级的山茶油，能行吗？”
“自己做这个嘛，之前倒是没有过。毕竟做贡品的商家，自然不会把工艺外传。次一等级的嘛，这个不好说，得去问了才知道的。想必也不过是要价略贵些，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苏小莫邪恶一笑：“那咱就先问，实在不行就咱自己做！”
苏小莫又把山茶油后面加了几个字，又写上了油坊加工，这次终于不用再改了。
接着她又问道：“哥哥，你见过玻璃吗？”
苏清尘愣了愣，然后回答：“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的。”
“那就是有咯。既然哥哥都没有见过，肯定是金贵得很，咱是搞不到了，我再想想别的。哎，对了，哥哥，白水晶好弄吗？”
“白水晶？是那种没有杂质和颜色的石英石吗？若是的话，那可比玻璃容易弄到啊。”
苏小莫闻言，又加上了毛毡，黑布，白色的密棉布和纱布。
这些东西，苏清尘完全看不懂是什么用途，但也没问，他自信等苏小莫捣鼓出来了成品，自己一定是最先知道的那个人。
临走，苏清尘还问了句：“小妹，你写的这些东西，需要先买一些回来作为样品吗？”
苏小莫笑道：“自然需要啊。你若是买了东西，也更好打听不是。”
苏清尘也笑了，拿着字条就出去了，嘴里还在夸着：“你选的这两个丫头挺不错的，小妹还是有眼光。”
苏小莫书房里，原本应该练字的趁烛，目光还痴痴望着门口，没有收回。
桌前的苏小莫就着砚台里的残墨，又写了两个字。其实是一个字，都是“永”，不过一个是楷书，一个是行书（别问为什么没有隶书，因为前世的苏小莫就没有练过这个字体，不太会）。
写好以后，苏小莫也没有叫趁烛，反而自己拿着就把东西摆在了人面前。
趁烛吓了一跳，但好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望着苏小莫笑。
苏小莫却促狭似得拿肩膀撞了撞趁烛：“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哥哥很优秀，是吧？”
趁烛低下了头。
苏小莫一边腹诽小女生真是颜狗，一边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字：“你想学哪种？”
“姑娘，哪种是楷书啊？”
苏小莫指了指其中一个：“诺。你要是选楷书，我倒是省事儿了，以后每天你可以和哥哥练一样的字。但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楷书吗？”
“自然是，这个字板正……”
“编，接着编。你都不知道哪个字是楷书你就已经选了，何来的板正？罢了，不想说就算了。只是你既然选了，就不能中途放弃了哦。”
“嗯，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与此同时，刚从苏小莫书房出来的苏清尘，果然就被苏添选再次叫进了自己书房。
苏添选其实并不是一个严肃古板的人，偏偏生的这个儿子比自己还要像个大人。
苏清尘一进来，就是一顿行礼请安，看得苏添选都觉得脑袋疼。
问了问关于赋税的事，发现自己应该当面跟苏小莫本人沟通，毕竟自家小子这才正经学到圣贤书，对于这些专业的事情还是不甚了解的。
又问了问苏清尘这么久没出来的原因，这小子倒是事无巨细都倒了豆子。
清单来到了苏添选手里，他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楷书，并且觉得小女儿的书法水平并不低。
苏清尘有些惊讶，怎么父亲大人就能认出这字体呢？肯定还是自己学识太过浅薄了，才需要小妹来点拨。
苏添选好似看透了自家儿子一般，摆摆手：“你小妹本就不同于常人，你自不能与她比，比较过后自惭形秽更是没有必要。若是跟我比，那更是无稽之谈。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甚至还没开始读圣贤书呢，何谈去从其他古籍里面获得一些课堂外的知识呢？你万不可妄自菲薄。”
苏清尘颔首行礼：“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真的是，到底是谁教得他这么多烦死人的礼数啊？！苏添选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把清单递回给了苏清尘：“这上面的东西你怎么看？”
“回父亲大人，我只能猜测小妹大概是要制香之类的，别的我看不懂。”
“只怕不只是调香，她既然要用到山茶油，我估计是做一些女子用的脂粉吧，那些东西不也香喷喷的？你看，这上面还有写陶瓷的盒子，木质的盒子，应该是用来装这些东西的吧。”
“还是父亲大人见识广博。那父亲大人可知这石英石做何用途的吗？为何跟黑布和毛毡写在一起？”
“这个……”苏添选也犯了难，不过他并不介意在儿子面前表露自己也有知识盲区，“为父确实不知。不过清尘，这清单上的物品，你可想好如何打听了吗？具体打听些什么，有想法吗？”
“回父亲大人，小妹已经给了大概的方向，她说让我每样东西买一点，买的时候跟店家打听产地，出货量，还有大量长期购买是否能让价这些。”
苏添选点点头：“这些重要，但是还不够。你需要多买几家，对比每家的质量和价格，最好打听这个东西有没有价格的浮动，浮动范围是多少。若是大量购买，下单后多久能出货，收货后又能在仓库里存放多久……”
苏清尘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想：父亲果然是长期跟生意人打交道的啊，所思所虑果真更加细密。
苏添选看着苏清尘的反应，又说道：“你和你的书童，都还是黄毛小子，又如何确保打听到的消息属实呢？也许人家根本不屑于搭理你们呢？也许人家随口敷衍你们呢？又当如何？”
苏清尘沉默了。
苏添选很是满意苏清尘的表现，当即提出：“这样吧，到时候这件事我交给管家去做，你和阿正跟着一路，既是学习也是混个脸熟。你意下如何？”（其实心里暗自盘算：帮女儿这种事怎么能没有我？）
苏清尘再次行礼：“父亲大人思虑周全。”
苏添选再次无奈摆手：“其实你的同窗中，除了官员和寒门的子弟，也有不少商户家的，你也可以问问。”
苏清尘醍醐灌顶：是哦，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对了，你看你小妹选的那两个丫头如何？”
“回父亲大人，随香如今跟着采薇学着盘弄发髻，今日小妹的头发就是她梳的，算得上心灵手巧。趁烛在习字，也算是刻苦努力，没有偷奸耍滑。”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有没有用倒是其次，跟着你小妹的人，一定得没有坏心思，得忠诚，得嘴严啊。”
“回父亲大人，目前看着还行。丫头们也还小，看不大出来的。”
“不是跟你同龄吗？那为什么你说话做事就这么老气横秋的呢？哎，有时候，你也可以学学你妹妹的，放松一些吧，家里没人挑你的礼数。”
“回父亲大人，孩儿觉得礼多人不怪，且礼不可废。若是孩儿在家中肆意惯了，难保出门不会出纰漏失礼数。所以，孩儿不能从命。”
难得听到苏清尘反驳一次自己，却还是这种完全没必要反驳的事情上，苏添选有些无语，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等你学堂每次休假，管家会来叫你的。”
“是，孩儿告退。”
另一边的苏小莫，还在认真趴在桌上写字帖，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美妆大业即将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