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雪(一)
“郡主,可对刚才的安排有把握?”
“十之八九。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是他们回来以后的事情。”
“郡主请说。”
“蛮子的头颅一出,的确会加深他们的恐惧。但是相应的,也会加剧他们的愤怒和仇恨。所以,这次,我们要换个方式迎战……”
和西城门的风声鹤唳剑拔弩张不同,东城门相对要平静很多。
但是要说没有蛮族兵士,那也不可能。这里是边城援军过来的方向,所以一直有蛮族潜伏在四周,随时探查消息。
十人小组,全都伪装成了难民,一个个佝偻着身子,缓步出城。
蛮子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们,但是因为他们的重点放在了等信号上,反而对杜夜枫等人的发难,反应慢了一些。
天色近黄昏之时,十人小组全数回来了,甚至没怎么受伤。
腰间背后,都挂着血淋淋的人头,大摇大摆走在边城的大街上,一边走还一边喊:“蛮子不足为惧,我等同大家一起抗敌!”
这无疑给边城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人们脸上的惊恐都少了很多。
将领们有的拿回来两颗人头,有的三颗,只有杜夜枫,整整拿了五颗。
那难以直视的残酷,此刻却是他的军功章,是他的荣耀!
当然,苏小莫直面这个情况,还是受到了不小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于是生理反应怎么都控制不住,她哇哇地吐了。
众人一看,飞快扔下满是血污的脑袋,全都钻回自己的营帐,更衣洗漱去了。
包括杜夜枫。
只是杜夜枫洗漱时,苏小莫跟了进去。
“夜枫,我为你骄傲。”
“小莫,也谢谢你相信我,还好我没有让你失望。”
“经此一事,军中应该会对你更加信服。杜将军,恭喜你,得到军心了。”
“嗯,小莫,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可以与你匹配的人!”
苏小莫脸一红:“哎呀,你一直都配得上我的,别这么说。”
杜夜枫已经洗好脸,开始换衣裳:“小莫,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苏小莫笑起来,伸手帮杜夜枫解腰带:“记得前世,我也曾问过你,为什么会看上我。你还记得你当时的答案吗?”
杜夜枫一脸茫然,看来是不记得了。
“当时你说,你眼神儿不好,偏偏就看上我了。”苏小莫轻声笑,“说实话,那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啦,不重要了。这次,我要告诉你的是,因为是你,只能是你。”
杜夜枫心下感动,伸手将苏小莫拥进怀里:“小莫,遇到你,我不知有多幸运!”
然后,衣服上浓烈的血腥气,又把苏小莫熏吐了。
苏小莫脸色苍白,还扯出来了一个勉强的笑,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了杜夜枫:“喏,给你,新婚之夜的礼物。”
杜夜枫笑着接过,然后把苏小莫赶了出来。
这是一个枫叶形状的陶瓷盒子,叶脉纹路上,还有两个小巧的字——寒江雪。
杜夜枫打开盒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味,但是杜夜枫很喜欢。
其实这是雪松香,苏小莫最喜欢的那一款。
夜幕降临,双方极有默契的鸣金收兵,各自停战。
杜夜枫睡了来边城后的第一个好觉,而苏小莫却忙了一整个通宵。
这是苏小莫来边城后,对战的第三天了,只要坚持过了明天,援军一定会到!
当然,这一战,原本也就是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大战了。
天还未亮,苏小莫就找人将这些天收集到的小脑袋们梳洗干净了,以确保他们每一个的脸都要暴露出来,然后命人将排排坐的它们挂在了城楼上。
果然,战事刚起,蛮族的先锋就认出了这些熟悉的面孔,怒不可遏。
而边城的城楼上,却是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不正常,直觉告诉蛮族首领,应该小心谨慎。然而愤怒和仇恨,却无法让他们平静下来。
蛮族将领在城门前叫阵,大肆辱骂和嘲讽我方军士,但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最后气的还是他们自己。
正在他们摸不着头脑之时,边城的城楼上,却传出来阵阵乐声。
苏小莫端坐城楼正中,怀里抱着一张琵琶,手指翻飞,在弹奏着。
为了扩音,琵琶前面还有一个连夜赶制出来的巨大喇叭,喇叭口就对着城门外。
哎呀,没办法嘛,落盏在危机时刻都不曾放弃的琵琶,总是要用上一用的嘛。尽管苏小莫的琵琶技艺不甚成熟,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从列营吹打,到点将排阵,直到走队弹完,埋伏声起,战鼓也加入了。
鼓声震震,像是一锤锤打在了蛮族心尖上,压抑而沉闷。而琵琶铮铮,更是渲染出了一种紧张恐怖的阴森感。
蛮族都愣住了,突然就有些不敢贸然进攻。
这下子轮到我方叫阵,打破敌方军心。
杜夜枫手里拿着个小型的喇叭,对着城外就开始骂,骂得花样百出,骂得我方军民乐不可支,也骂得对面垂头丧气,哪还有刚才的趾高气扬?
苏小莫一边生怕自己弹错,一边默默给杜夜枫竖大拇指,好家伙,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其实杜夜枫也惊讶,苏小莫会弹琴自己是知道的,原来她竟然连琵琶都会么?
琵琶声再次转换曲调,边城的城楼上,已经站满了军士。
杜夜枫一声令下,双方都投入了战局中。
弹完这一曲《十面埋伏》,苏小莫手臂泛酸,手指都有些颤抖,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落盏把琵琶抱了下去,换了琴上来。
这次,是《广陵散》。
双方激战虽说已到白热化阶段,但是我方不敢开城门,蛮族不敢贸然靠近,其实是一种僵持状态。
这是好事。只要城池未破,等到援军,蛮族就无力回天了。
也许蛮族首领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天上午,他们终于开始往城门靠近。
箭矢已经不多,得留着射杀敌方的将领。那手里的武器也就换成了石头和木墩子等物。
这茫茫荒漠,连石头和树木也都是不多的。
苏小莫想了想,只能借用一下天气和地势了。于是让人搬来干草,淋上火油,一股脑往城楼下的蛮族队伍里抛。
这无疑给了蛮子灵感,很快,他们就用上了火箭,企图让干草留在城楼上燃烧。
可是苏小莫让人准备的干草也并不多,第一批全部扔下去以后,城楼上根本没有剩。反而是蛮族的火箭,射过来之后,全都钉在了被沙土掩埋的敌军衣服上。
很好,这不是给我们送箭吗?
蛮族见火攻不成,又换回了普通的箭矢,而苏小莫搞来的第二批干草也到了。
双方就这么你追我赶打了三轮,蛮族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于是将各种家伙事儿都整了出来,力图天黑之前就攻破城门。
可是他们上千人的先锋部队,已经折损了大半,剩下不足一两百人,军心溃散毫无斗志。
而我方呢,苏小莫的馊主意一个接一个,跟杜夜枫的配合也打得十分默契,没有出现大量伤亡不说,还搞到了他们的武器,一时间斗志昂扬,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
此时已是申时,再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就要落山,天就要黑下去,蛮族有些着急了。
他们认为苏小莫放火这一招已经用了太多次,肯定是不会用了,于是带着人马放心大胆往前攻。
苏小莫似乎还很配合他们的想法,让军士们把最后一批干草也全都扔了下去。
蛮族首领很高兴,因为这些干草,真的就只是干草,没有淋上火油。这说明夏朝兵士已经无法用火攻了,这真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事。于是他传令下去,让军士们趁着没有火墙阻隔时快速靠近城墙。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边城的城楼上,每一个留出的垛口,都在往外扔火油罐子,而且每一个火油罐子都是还在半空中时就被箭矢射破。
里面的火油,燃成一个个火团子,劈头盖脸就落在了蛮族军士的身上。
也有火油罐子未被射中的,罐子摔破,火油淋在之前扔下的干草上,一样燃了起来。
蛮族首领慌了:“怎么回事?!”
“报告首领,他们用了我们的火箭!现在我军被烧伤烫伤者众,没法儿靠近城墙了!”
“……”首领气得骂了一长串脏话,然后反应过来,“不慌,暂时不要前进!他们的火攻纵然可怕,可是干草而已,又能烧得了几时?!”
这一点,苏小莫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
于是苏小莫拿出了自己原本为伤兵准备的精品乌头,加上在边城里搜罗到的,数量竟然还不少。
感谢感谢,西北地区也种植这个药物,实在是不要太好。
昨晚一个通宵,不仅赶制了喇叭,还收拢了所有乌头,并研墨成粉,希望今天能有大用。
蛮族士兵退在了五十米外,火烧不着的地方,但是箭矢仍然可及。
这也是他们轻敌,误判我方没有箭矢或者数量很少,没有放在心上。
杜夜枫一声令下,城墙上的所有兵士都用布遮掩住了口鼻,于是新一轮的毒攻开始了。
天女散花般抛出来的药袋子,有的直接落在了敌军的头上,有的被箭雨刺破,洒落了下来。
蛮族军士所站之地,落了一场局部药雨。
苏小莫知道,这药的剂量不够,麻痹不了他们多长时间。
而下面的蛮族,已经出现了四肢麻痹的状态,刀刃都纷纷拿不住了。马匹也是歪歪倒倒,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城门应声而开,杜夜枫率领兵士,风一般得出来,劈柴似得砍杀,然后等蛮族首领还没反应过来,又风一般得回到城里,关上了城门。
这一套丝滑连招,敌军损失过半,军心快崩了。
蛮族首领清楚,他们只有今天这一次机会了,若是再把握不住,等待自己的不仅是屠戮还有灾情。
于是干脆下令,破釜沉舟,拼尽全力。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是血腥,是杀戮。
蛮族首领带着自己剩下的一两千人,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开城门。
边城的城门,年久失修,不堪一击。
但是蛮族策略失误了。若是一开始,他们就拿出这样的气势来对阵,不给苏小莫发挥的机会,那他们必胜无疑。
可眼下,早已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