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雪(四)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惹事,也不能出挑。你在京城,惹了事才去的边城。你倒好,在边城把人家小莫的相公压得死死的。现在还在小莫的带领下,立了功,功劳还不比人家正经统领小。好得很,好得很,现在整个顾家都寝食难安了。”
“姐姐,那也不算在小莫的带领下吧,就算没有她,我也能坚持到父亲领兵前来救援的。”
顾坤气得要死,扶着腰,挺着个肚子:“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本事,但现在重点是这个吗?是我们顾家,越出挑越是错!”
“姐姐,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啊?你这就是杞人忧天,可当心,别气着肚子里的孩子。”
“你这个脑子,全扔在战场了是吧?父亲回京述职,圣上并没有嘉奖什么。你回来,圣上还是没给奖赏。这说明什么?”
“这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无需嘉奖啊。”
顾坤闭上眼:“说明圣上根本不想给我们顾家任何权力和获得权力的可能性!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我只祈求肚子里的是个公主,是个公主就好了,圣上就不用猜忌我们家了。”
顾乾还是一头雾水:“那人人都盼着姐姐生下嫡长子呢,就连圣上也无意透露过,等姐姐生下嫡长子就立为太子,可见圣上多看重姐姐这一胎的。”
顾坤满脸狐疑:“这事儿你听谁说的?”
“那我一回京城就听说了啊,大街小巷的,谁不知道?”
顾坤本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还是很冷静:“你这次在边城,除了压杜夜枫一头,没做其他的错事吧?”
顾乾被问得一懵,条件反射就摇头否认:“没有,姐姐我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千万不能行差踏错,让圣上抓到把柄,我们就完了。”
顾乾还是懵懵的,可他知道,自己刚才骗了姐姐,眼下略有些心虚地低着头。
“你还在这儿杵着干嘛?回去吧,跟娘亲报个平安。这都出去多久了,也不知道体谅一下爹娘的担忧。”
顾乾前脚刚走,苏小莫后脚就进来了。
“顾姐姐,我听说你还未生产,想是这小家伙在等我回来呢。”
“美得你!这孩子,说破大天,跟你有啥关系?”顾坤噗呲笑了出来。
“那怎么跟我没关系?野生的姨姨,也是姨姨嘛。”
“好啊,还是我赢了。哈哈哈哈。”顾坤开怀大笑。
苏小莫摸不着头脑:“什么赢了?”
“我和陛下打赌,看你是要做这孩子的姨妈还是姑妈。”
“赌注是什么?我帮你赢了,那你不得分我点儿?”
“不给,分不了。”
“看你那小气的样子哦。对了,顾姐姐,你知道我家杜夜枫啥情况吗?咋还没回去?”
“杜侯爷?现下应该挨完打抬回去了吧?你俩在路上错过了?”
“杜侯爷?挨打?怎么个事儿,快,详细说说。”
顾坤撇撇嘴:“就知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是专程来看我!其实也没什么,圣上说杜夜枫边城一战上有功,所以赐了三品定远侯爵,但是兵部的差事,给撸了。”
“撸了?那这不是只给了个虚名儿吗?侯爵有什么用,咱家又不差那点儿。不行,我得找华曌说道说道,再争取一下。”
顾坤伸手就拉住了苏小莫:“你等等!你咋不问,他为何挨打呢?”
“对呀,为何呀?”
“你当你在途中遇见他,真是去州府报信搬救兵的?”
“那肯定啊,不然他还能干吗?总不能是当逃兵吧?”苏小莫还在嘻嘻哈哈,然后很快就笑不出来,“他当时是真的打算逃?”
“一军统领,临阵脱逃,圣上没有处死他也是看了你的面子的。小莫,这事儿,不要再提了,没有争论的价值了。”
“可是,可是他不会啊。当初还是他拼了命救下边城百姓的呢,他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边城城破不管,反而做了逃兵?!他不会啊,不会的……”
顾坤安排人送了苏小莫回去,自己刚准备躺下歇息,就感觉不对劲。
糟糕,要生了,这孩子还真就跟在等苏小莫似得,她一来,孩子也要落地。
宫里有条不紊在接生,郡主府里手忙脚乱在安置杜夜枫。
杜夜枫趴在床榻上,发丝凌乱,表情尴尬,颇有些狼狈。
苏小莫坐在床沿,正伸手打算掀开被子看一看杜夜枫的伤势。
杜夜枫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别看了。”
“军营里的士兵,伤那么重,我都不怕,你这点伤势我还不能看了?”苏小莫说着就掀开了被褥。
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很是可怖。
苏小莫正打算放下被子,苏锦屏就抱着错错进来了。
“这出宫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孩子,你还真是……”苏锦屏的话卡住了,然后飞快转身,避开床榻上的景象。
而这原本尴尬的一幕,在杜夜枫看来,却是完全不同。
一个眉目含羞带怯的妙龄少女,怀抱着一个长相酷似自己的婴儿,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和门外皎洁的月光,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更妙的是,少女转身时,那高抬的下巴,紧闭的嘴唇,像极了前世自己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刘薇薇。
杜夜枫愣住了。
苏小莫接了话:“看吧,你这进来不敲门的习惯真不好,尴尬了吧。”
“你们也不说关上门,这成何体统?”
“那咋,关了门你就打不开了?你先把错错交给奶娘,我这儿还需要你呢。”
苏锦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苏小莫着急,让落盏去叫。
苏锦屏又应邀过来了,但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进来啊,瓶子,你在外面干什么?”
“你家姑爷受了伤,你叫太医就是,你喊我干嘛?不知道避讳!”
“医者,还在乎这些?!你这人,啥时候在意男女大防了?”
“反正我不看,你自己叫太医去!”
苏小莫看着杜夜枫,一脸无奈。
杜夜枫也是怕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也就顺着往下说:“那就叫太医吧,也不好为难人家。”
“行吧。落盏,去太医院一趟,请徐太医过来看诊。”
落盏从外面冒出来一个头:“姑娘,你糊涂了。皇后娘娘生产,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宫里,哪里能叫来人?”
苏小莫一拍脑子:“是咯,真是凑巧了。瓶子呀,还是要麻烦你啦。”
苏锦屏塞给落盏一瓶药:“拿去,这药治外伤绰绰有余。”
“不是,你得过来看看他有没有伤到筋骨啊,我又不会看。”
苏锦屏骂骂咧咧进来:“我真的服了!”
杜夜枫飞快拿被子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苏小莫还在一边打趣:“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医者不分性别哒。”
苏锦屏走过来掀开被子,手法温柔,小心翼翼,但是脸上的不耐烦,十分明显。
杜夜枫的记忆瞬间拉回了飞花楼的那一晚。当时帮自己喂醒酒汤的人,也是这样不耐烦,也是这样的唇鼻,也是这样的桂花香气。
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但是杜夜枫忍住了,没有问。
苏锦屏粗略看了看伤势,然后退到一边,让苏小莫按照她的要求,在杜夜枫的屁股上死命按了按。
“行了,行伍之人,哪里就娇贵得跟你似得?没有伤筋动骨,就是皮外伤。用我那个药粉子,很快就能好。你给他上药吧,我先出去了。”
苏锦屏起身就要走,苏小莫站起身:“那就麻烦苏大夫啦……”
苏锦屏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情绪更上一层:“德行!”
苏小莫从落盏手里接过药瓶,正打算给杜夜枫上药,执笔就从外面进来了:“姑娘,言府把帖子退回来了。”
苏小莫正在撒药的手一抖,半瓶子药粉就没了。
到达京城时,就让人给言尚书府里递了拜帖的,说明天一早去请罪。
现在人家把拜帖退了回来,不接受苏小莫的拜会是其一,不愿接受苏小莫的道歉是其二。
“那言府可有什么话?”
“言大人说,如玉去西北是自己的选择,任何遭遇都是她自己的因果。请郡主不必自责,言家也不会因此生嫌隙。”
杜夜枫听着,先松了一口气:“那就没事了。言尚书还是识大体的。”
苏小莫却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在怪我了,也是真的生了嫌隙了。原本也是我的错,我该受着的。”
杜夜枫不解,还想再问,苏小莫却没有心情回答了。
这天一大早,早朝还没开始,宫里就经中书省一连下发了三道旨意。
其一嘛,自然是杜夜枫受封定远侯,免除兵部相关职位。
其二嘛,是皇后生下嫡长子,册封太子,等周岁时行册封大典。
其三嘛,是最耐人寻味的。兵部侍郎顾庭锋之子顾乾,即皇后胞弟,尚永乐长公主,封定国公,免军中一切职位。
苏小莫听闻此事,都愣住了。
顾姐姐没能如愿生下公主,儿子尚在襁褓之中就成了太子不说,这顾家,果然就被架空了。
只是,分明顾庭锋才是应该被架空的那个,怎么单单留下了他?
苏小莫预感不太好,但是又无法跟杜夜枫商讨此事。毕竟,他的政治敏感度,甚至还不如自己呢。
两个对朝堂之事都看不分明的人,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杜夜枫安心养伤,苏小莫安心做生意。
而关于朝堂里面的布局,还是苏清尘过来,一条条分析给这俩人听的。
“圣上不会放任顾家继续掌兵权的。”
“哥哥的意思是,顾伯父很快也要被处置?”
“那不一定。若是顾侍郎能够壮士断腕,舍弃兵权,倒不至于被罢免。”
“我们赶紧告诉他啊,让他快放手!”
“小莫,你我都看出来的事情,皇后和顾家,看不出来吗?”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抓着兵权不撒手啊?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因为皇后生下了太子。他们想要以手里的兵权,为太子保驾护航。所以不会放手的。别说你去劝了,我看皇后亲自劝也未必有用。”
“可是如果等圣上处置,那不也是一场空吗?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在赌吧。赌圣上已经处置了顾乾就不会再下手,赌圣上忌惮他们家的军功。”
“这太危险了,怎能赌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的心?”
“他们除了硬着头皮赌,其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哥哥,你刚刚不还说,顾家可以选择放弃兵权来求自保吗?”
“我回答你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小莫,你说,圣上为什么要派顾侍郎去凉州支援?”
“啊?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也许是对顾家的忠心很认可?”
杜夜枫在一边听着,终于插嘴说道:“也许是对顾家领兵打仗能力的认可呢?”
苏清尘瞥了杜夜枫一眼:“是,也不全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圣上需要顾家把军功提到明面上,给大家都看一看,然后给顾家一个机会,让他们在要到达权力最顶峰的时候放弃。”
“啊?听不懂了啊。”
“换句话说,顾家在回京时,直接交出兵符并且辞官还乡,那就相安无事了。”
“那万一顾姐姐生的是个公主,是不是也没事?”
“那只能是暂时没事。只要有太子,顾家必削。”
“哥哥,你说,圣上会怎么处置顾伯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