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雪(四)
苏添选看着这个从小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她总是守着自己,万事以自己为先,眼下自己要走,只能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心中满是不忍。
“琼妹,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愿你将来心怀怨怼。我走了以后,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着,这改天换地的新景象,新人间。好不好?”
苏夫人梗着脖子:“要走就放心走,以后我的人生,我自有打算,才不要你给我安排!”
苏添选伸手擦拭她脸颊上的泪:“好,我知道,琼妹虽然深爱于我,却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苏夫人打落了苏添选的手:“胡说什么呢?这么大年纪也不害臊!你既然已经想好,那我们去看看莫儿吧,就当告别了。”
苏添选点头:“好。”
夫妻俩擦干眼泪,洗了脸,收拾妥当,然后坐着马车就去了郡主府。
一家人还一起欢欢喜喜吃了饭,一派和谐美满。
苏家夫妻,没有说任何离别的遗言,也没有任何反常的叮嘱,一切都是平常般自然。
临走时也没有任何不舍,还让苏小莫不用出来相送,只管好好将养身体。
苏小莫当真没有送,甚至还在落盏表示疑问时回答道:“日子还长,养好身体才能更好的尽孝呀。”
所以苏小莫并不知道,这就是她在这一世里,见到的父母最后一面。
苏家俩人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府邸,一进内院就看见苏清尘跪在院子正中间。
苏添选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起来吧,跪着做什么,也不能改变定局。”
苏清尘哭红的双眼已经发肿:“是孩儿的错,是孩儿为了一己私欲才酿成大错,将父亲陷入了绝境。是孩儿的错,孩儿……”
苏添选打断了他:“不是你的错,起码在我这件事上不是。圣上要推行的这个新政,乃是颠覆古往今来已经固化的权力分配和阶级资源。不是为父自负,目前,只有我的死能让朝堂同仇敌忾一条心。所以,就算你不犯错,我今日也是必死的结局。”
苏清尘抬起头,看着自己父亲。
这是苏添选第二次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第一次还是他跟家人表明心迹的时候。
苏添选心有不忍,到底还是把人拉了起来:“跟我去书房,为父有事要交代你。”
书房里,父子俩相对而坐,仿佛生死之事,也如平日里两人商讨过的朝政一般寻常。
“我走以后,你母亲,还要你好生照料。她有自己的想法,莫儿这点就是随了她。她若是想做什么事,你要尊重她,敬爱她,让她称心如意开开心心活下去,知道吗?”
苏清尘点点头:“孩儿知道,孩儿一定能做好。”
“还有莫儿。她虽行事高调,但不曾行差踏错,最是让我放心。但是她的异世之魂,我想……不管莫儿的灵魂有多优秀,多吸引你,今生她都是你的小妹。有些心思,若是放不下,也要好好藏起来。就算不是为了我和你母亲,也要为了莫儿多想一想。尘儿,你能做到吗?”
苏清尘还梗着脖子,但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头。
“至于尘儿你,你先为一己之私而不管边城百姓,后为讨好你妹妹枉杀无辜,到现在你竟然还看不清朝中局势?!为父的教导,你妹妹的灌输,竟是一点用都没有!你的心里,何时才能有百姓有天下?!所以,为父很失望,但也只失望了这一次。你向来,也是不让我们操心的孩子。放下执念,好好做人,好好做官,为父不求你为我苏家挣下多大的家业多好的声名,只希望你,无愧于心……”
苏添选的话,如同平地惊雷,振聋发聩。苏清尘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辜负了你们,是我没有顾全大局,是我没有及时清醒……”
“现在能看清,也就不迟。陛下能饶你一命,你就好好表现,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能做一些补救吧。尘儿,你以后可千万,要一直醒着啊!”
苏清尘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苏添选站起来,走到苏清尘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写举报我的奏折吧。”
“父亲……”
“去吧,为父也还有大事未完,且忙着呢。”
苏夫人已经回了正屋,开始清点苏家的产业和自己剩下的嫁妆,离开前,总是都要安排好的。
苏家灯火通明,各自忙碌着,谁也未能安眠。
罪己折写好以后,苏添选从书房出来,径直进了正房。
苏夫人已经睡下,灯光昏暗,看不分明。
苏添选走到榻前,轻轻摩挲着夫人的脸颊:“抱歉啊琼妹,来生再见啦。”
他笑着凝视了好半晌夫人的睡颜,然后无比坚定地,再次走进书房,将从宫中带出的鹤顶红,一饮而尽。
苏夫人的眼角,溢出的晶莹的泪滴,在诉说着她的清醒。
苏添选前脚出了正房,她后脚就起了身。
“阿选,别走那么快,略等等,我就来。”
藏在被褥里的白绫,此刻正高高悬挂房梁之上。苏夫人心下坚定,毫不犹豫就踢翻了脚下的木凳。
苏清尘在自己的书房里,泪眼模糊地写着举报的折子,可是泪水洇染奏折,怎么也写不好。一张,两张,三张,无数张。苏清尘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笔,坐在书桌前,任由情绪最后一次裹挟自己。
他安静坐着,无声哭泣着,甚至没有注意到家里从里到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郡主府里,苏小莫因近日忙碌而对杜夜枫相对冷落了点,这天有意弥补一番。
于是送走父母后,苏小莫就赶紧安排了沐浴更衣,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杜夜枫不再一腔愁绪。
落盏还去飞花楼买回来了酒,张罗了几个小菜,好让这年轻的夫妻俩把酒言欢。
东跨院的凉亭里,炉火早早烧好,帘幕半卷,正好可以欣赏今年的初雪。
雪花簌簌飘落,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苏小莫举杯,端起温好的酒水:“夜枫,我知你心中烦闷,这几日也没顾得上你,我先自罚一杯。”
杜夜枫笑着,端起酒杯跟苏小莫碰了碰。
“其实也还好啦。没有差事,也不必操心,我乐得做一个富贵闲人。”
“你一腔雄心壮志,没有平台让你发挥。说起来,也怪我无能……”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圣上再欣赏你的才华,和皇后国舅一比,你也不过是个外人,我能做个侯爷,到底还是仰仗你的。”
苏小莫挑眉,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啊。
打开了话匣子,杜夜枫反而也没再遮掩,心里的不甘,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顾乾不过是出身比我好,如今尚公主,做公爵,事事都能压我一头。我确实心中不快,也时常不甘。不过小莫,这是男人的事,都跟你没关系。”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个郡主,委屈了你?”
“怎么会?你不管是郡主,公主,还是平民女子,都是最好的你啊。”
这深情的话,苏小莫却忍不住怀疑: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那你为何提起了顾乾尚公主的事?
但是苏小莫没有将这种伤感情的疑惑问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其实你穿越一场,总该做出些功绩,才算没辜负自己。夜枫,你还记得你当时去偷袭蛮族吗?你别看我当时那么冷静,其实我心里担心得要死呢。”
“是吗?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定会全身而退吗,怎么还担心起来了?”
“那,理智上自然是相信你哒,可是感情上忍不住担忧嘛。”
杜夜枫笑着,伸手拥过苏小莫的肩膀:“现在,我就好好陪在你身边,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啦。”
苏小莫点点头,笑得一脸甜蜜。
“对了,小莫,你在边城里,弹得是什么曲子?能不能再弹给我听?”
苏小莫立刻让落盏取来琵琶,活动了手指,当下就重新弹了一遍。
“小莫今日这曲,情意绵绵,没有丝毫肃杀之意,听着,不太像上次那首啊。”
“怎么不是?都是《十面埋伏》啊。”苏小莫噘嘴,有些不服。
“上次的是《十面埋伏》,这次的,怕是《十斤蜜糖》咯。”
“你这人,讨厌得很!我手还疼着呢,你还打趣我!”
“手疼啊,那我给你揉揉……”
也不知怎么揉的,揉到了正房的卧榻上。
“杜夜枫,你叽叽歪歪!”
“我哪里歪?”
“那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哦?我磨哪里?要不小莫你帮我磨磨?”
室内一片旖旎春光,和屋外的肃杀落雪相映成辉。
天还未亮,苏清尘的举报折就已经送进了宫。
华曌一边洗漱,一边粗略扫了一眼。
他确信,苏家父子已经达成了共识,将细节都补充了完整。
华曌点点头,传令下去:“今日早朝,晚半个时辰。”
内侍听令,退下去传消息去了。
苏清尘站在府里内院之中,就这么望着父亲书房的门,怎么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雪下了一整晚,院中的积雪,已经覆盖住了所有植物和地面。只有苏小莫先前居住的西厢房外,一片低矮的灌木枫树,在雨雪的打压下,竟然红得耀眼,触目惊心。
苏清尘唤来了管家:“把姑娘房前的枫树,都铲了吧。”
管家不解,也没有及时应下:“公子,这枫树不是你说姑娘喜欢才种下的吗?”
“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枫树。铲了吧。”
管家就招呼着下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枫树尽数挖起,全都扔掉了。
眼看着已经到了平时要早朝的时辰,管家还没有看见苏添选,于是有些着急。
“公子,这老爷怎么还不起?要不,你去叫一声?”
“父亲昨夜宿在书房,没在母亲房中,你去叫就是。”
苏清尘找了个借口,心里始终还是不愿面对父亲的死亡。
管家领命而去,然后惊声尖叫,然后整个苏府一瞬间就乱了起来。
苏清尘呆呆站着,面无表情,像是惊惧,像是悲伤,又像是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管家手里拿着苏添选死前写下的奏折,惊慌失措踉踉跄跄跌到苏清尘面前:“公子,这是老爷……”
“送进宫去吧。”
管家一愣,随后立刻安排人出门了。一起出门的,还有去郡主府报信的。
苏小莫得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
昨夜辛劳,眼下的乌青说明苏小莫并没有休息好。
可这个消息,让苏小莫直觉是假,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整个人还傻愣愣的,落盏也跟着毫无头绪。倒是趁烛冷静得很,让落盏伺候苏小莫更换了衣裳,安排好了马车,将人送回了苏府。
苏小莫一路上都呆呆的,被死讯刺激得丝毫没有缓过神来,就这样回去了。
府里的下人,出去采买的,慌慌张张;在府里布置白事灵堂的,手忙脚乱。
苏小莫冷眼看着,心里却在想,这么大的事,怎么娘亲也没有出来主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