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清明(二)
伴随着随香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苏清尘一头撞了进来。
还在外面就听见随香那丫头哭得快死过去了,苏清尘一颗心都沉到了底——难道小妹真的不好了?
苏清尘跌跌撞撞一进门,就看见华大隔着几步站在一边,随香伏在小榻边,正在哀嚎。而徐大夫一脸嫌弃,甚至还把随香往边上推了推。
苏清尘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上前,还不忘给徐大夫行礼:“徐大夫,小妹如何了?”
徐大夫往边上让了让,好让苏清尘看清伤势:“无妨,就是骨折了。”
“可,可这骨头都这样了,怎会无妨?”
“我是说性命无妨,这骨头,是有些棘手的。”
……
敢情你们大夫眼里,不会死都不是大事是吗?
苏清尘已经无暇吐槽,只是呆呆地坐在小榻边,想摸摸小妹的脸,握一握小妹的手。可手伸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她疼。
苏清尘看着苏小莫露出的手臂,又看了看这时不时有人进出的医馆大厅,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夫,小妹如今适合挪动吗?安置在这里,似有不妥……”
“你们想把她挪回家去,就请便吧。注意不要碰到她的伤处就好,右手最好也暂时不要碰。”
随香赶紧去马车上翻出来一件小小的披风,给苏小莫潦草地盖上了。
苏清尘起身,弯腰抱起苏小莫,一刻不停地往马车上走去。
身后,华大还在拜托徐大夫:“烦请大夫跟我们一起回府里一趟。”
徐大夫还没忘华大之前威胁他的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老夫自然要去。你不必守着我,苏府的路,我比你熟!”
华大被怼,也不好发作,黑着一张脸跟在马车后面,也回了苏府。
采薇和趁烛还在铺子里,想必是还没收到消息,苏府没几个人,有些空荡。
苏清尘把苏小莫抱下马车,飞快进了院门,几大步就扯到西厢房,格外小心地将人放在了卧榻上。
徐大夫还没赶来,苏小莫也还没醒。
随香急得打转:“公子,现在怎么办啊?”
“等。”
华大没有进内院,就在外院等着,也不知道他是在等大夫,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果然,比徐大夫来得更快的,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侍卫。
“查出来了?”
“香料有问题。”
“透露给苏清尘,然后不用管了。”
侍卫颔首,站在了一边。
“站着干什么?去暮色报信啊。”
侍卫快步离开,就好似没有出现过。
徐大夫背着硕大的药箱,急冲冲赶来了。
华大行礼:“大夫,里面请。”
西厢房里,气氛紧张,连随香都只是默默流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徐大夫手持银针,稳稳落下。
苏小莫悠悠转醒,一醒过来,就被左臂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嘶,好痛……”
“姑娘!”
“小妹!”
“小丫头,醒过来了。”
苏小莫右手撑在榻上,企图起身。
苏清尘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了起来靠坐着:“你别动!”
苏小莫看了看自己左臂,血肉模糊,还来不及清洗。
“徐老头,你好歹给我把伤口擦洗一下啊,我,嘶,我看不到情况啊。”
随香赶紧去厨房要热水,脚刚迈出西厢房,就遇到华大拎着一壶热水,端着盆子,拿着新的毛巾进来了。
华大把东西放在床头,又退出了屏风外。
自己一个外男,哪怕苏小莫年纪再小,待在她闺房始终是不合适的。
随香爬上卧榻,拿着浸湿的毛巾细细擦拭血迹,生怕碰到那刺穿出来的骨头。
整整用了小半个时辰,水都换了好多盆,才把已经干涸的血污擦拭干净。苏小莫脸上浸出冷汗,随香也是满头大汗。
徐大夫摊手指着苏小莫的伤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丫头你怎么想?”
“我……这情况我都不敢想。”苏小莫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之前还说,女子伤病少,这不,让你赶上了。”
“徐老头,说点有用的。”
“这个情况,我处理不了。”
华大在外面接话:“那就去京城,找太医!他们总能处理。”
“太医……太医敢动刀子吗?”
“动刀子?”几人异口同声,“怎么动刀子?”
“大概,大概就是,用刀子剖开手臂,避开血管和肌肉……把断骨拔回去,把碎骨清理出来,然后,植入东西,固定好骨头,再把外面剖开的皮肉缝起来……”
徐大夫一脸震惊:“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必然是没有的,就算在苏小莫前世的21世纪,断骨再接,也差不多还是这个办法。
徐大夫沉默了,也许是在思考有没有别的办法,也许是在思考苏小莫所说方案的可行性。
苏清尘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不稳:“小妹,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华大也没有作声。
苏小莫闭了闭眼:“若是有,我又怎么会说这个办法呢?”
徐大夫开口:“剖开的时候,你要保持清醒吗?”
“徐老头,你是什么魔鬼?我要是保持清醒,我疼都能疼死!”
“那有什么办法让你昏迷?”
“普通昏迷是不够的,痛感太强的话,我会醒来不说,身体也承受不了的。”
“那……”
“这里有麻沸散吗?”
“丫头你知道麻沸散的配方?”
“老头你不知道麻沸散的配方?”
“早已失传,我如何得知?”
“那完了,天要亡我……”
“那你这个办法,就是行不通嘛!”
“我疼得脑子不太清醒了,你再让我想想……”
“不着急,我让厨房熬了参汤,你先喝点儿,提提气。”
“怎么可能不着急?要是感染,我可就没了!”
“感染?”
“呃,就是,就是,发高热,引起的并发症,嗯……”
“那,那现在……”
“等等,老头,草乌,大草乌有吗?”
徐大夫点头如捣蒜:“这个有!”
“抹成细末,混着酒精。没有麻沸散,那就将就使吧!”
内心:感谢前世表哥那碎嘴子,给自己普及过古人没有麻醉是怎么接骨的,虽然他是为了宣扬中医的博大精深,但是好歹算是救了如今自己的一条狗命啊。
“酒精?”
“不是,徐老头,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没有酒的吗?”
“酒?有的有的,这个肯定有。你要米酒还是果酒?”
“发酵酒?我能说,我都不想要吗?嘶,我要高度酒,度数越高越好,白酒?烧酒?有吗?”
……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苏小莫闭了闭眼,难道我真的要折在骑马一事上?我不服啊!
不行,我不能嘎在现在,飞花楼里的小姐姐们,还没有获得自由,自己能做的事还没有做!
死脑子,你快想啊,还有什么办法,快想啊。
哎,自己前世刷短视频,看到过有人用古法做蒸馏酒!
复刻了它!
苏小莫立马安排,垒灶,铸酒甄,准备原材料……
等等!原材料发酵需要时间,自己等不了了……
苏清尘还在等着苏小莫下一步的安排,就突然看到她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委顿了下去:“小妹……”
“来不及了,哥哥,来不及了……”
苏清尘急出汗来:“怎么就来不及了,怎么了?”
“需要的时间太久了……酒还酿出来,我的断骨就会跟皮肉长在一起,到时候再用那个方案,会更麻烦,成功率也会更低……”
天杀的,自己八岁的身体,正是发育的时候,新陈代谢太快了,赶不上的。
“那,那要不,就用米酒试试看呢?多用一些,也许有效呢?”
“就算有效,执刀之人哪里找?”
屏风外的华大开口:“军营里找!军医擅长外伤,也更清楚血管和你说的那个什么肌肉的位置。”
苏小莫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植入的不锈钢板……糊涂了,没有钢板……哎,还是死局……”
苏小莫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没想到华大又开口了:“我没听说过不锈钢,但你说出来这个名字,不锈,意思是不是要找一个又硬又不会生锈的东西?”
苏清尘立马反应过来:“赤铜!”
这玩意儿,苏小莫没有听过,不知道是何物:“是红铜吗?硬度高吗?不容易生锈或者腐坏吗?容易熔化吗?”
“硬度高的,不会生锈。但是,小妹你问它是否容易熔化,是……”
“需要一块赤铜板贴合着我的骨头。但是为了它不移位,需要同样的材料熔化成汁把它焊在骨头上……”
随香一听,吓哭了。
苏清尘也低下了头,如果麻醉不到位,这样的操作,小妹能不能承受得起?自己一个男儿,光是听,都觉得后背被冷汗打湿,小妹那么小一个姑娘……
华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小姐,你能承受得住吗?”
苏小莫一咬牙:“大不了疼晕过去!晕了更适合动手,不是吗?”
“好,那一切都交给我吧,原本也是我未曾保护好你。”
苏清尘酝酿了半天,决定先堵住华大的嘴:“华兄,小妹此事,还请你不要对外提及。她毕竟是个女儿家,闺房让外男频频踏足,传出去不好……”
“苏公子,你放心。”
华大转身出去了。
事情都已经确切安排下去了,苏小莫也不再硬撑,一泄气,又昏睡了过去。
采薇和趁烛赶回来时,苏清尘还在仔细给苏小莫擦着额间细密的汗。
苏清尘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就吩咐下去:“采薇,让人去京城告知父亲此事。趁烛,你向来细心,你来照顾姑娘。我出去一趟。”
苏清尘出了西厢房,直奔自己的房间,阿正正在那里等着他。
“公子,从银朱老师那里,我拿到了那天她们用的茶叶和调的香粉。拿去给徐大夫瞧过了,是香粉。”
“小篱落……你去套车,去问问飞花楼管事的婆子,必须给一个交代!”
苏清尘很快回到西厢房,默默守着苏小莫,等她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