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露(四)
顾坤在心里默默翻白眼,我又不聋又不瞎,怎么可能不知道?可面上还是恭敬客气:“臣妾有所耳闻。”
华曌奇奇怪怪看了她一眼,接着问:“皇后的胞弟,最近在忙什么?”
这是毫不相干的问题,却立马激起了顾坤的警醒,于是顾坤反问道:“莫不是顾乾与小莫的传言有关?”
华曌没有回答。
顾坤立刻意识到,华曌怒气冲冲地来不是因为顾乾做错了事,而是这件事涉及到了苏小莫,还很可能是跟自己有关。
想到这里,她一秒都没犹豫,干脆果断地跪下了:“陛下,若此事真是顾乾做的,臣妾愿受任何责罚。”
华曌笑起来:“顾乾做错了事,朕罚你做什么?还是说,皇后自觉德行有亏?”
顾坤心里烦死了,他大爷的,我弟弟做错了事,你气呼呼来找我兴师问罪,我自然就顺着说了啊,我德行有亏个屁啊?!
但她还是只能俯首认栽:“臣妾没有管好家中幼弟,惹陛下不痛快了,自然是当罚。”
“你入宫多年,教育胞弟是你父亲的职责,与皇后无关。”
那你还来找我干嘛?总不是花前月下吧!
“臣妾代胞弟顾乾,向陛下请罪。”顾坤跪着,没有起身,反而重重叩了下去。
“皇后不必如此,传言一事,苦主不是我。”
“臣妾自会请苏家妹妹进宫,亲自致歉。”
“哦,何时啊?”
好小子,你就为了借我的名义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呗,那你吓老娘这一大跳!
顾坤忍住跳起来打华曌一顿的冲动,继续恭敬地回:“到时自会告知陛下。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呢?”
“顾乾是为了断朕的念头才去传这些谣言,说起来,也是为了皇后你啊。”
顾坤直起身子,回答地掷地有声:“臣妾并无此心。”
华曌又笑了笑:“朕自然是相信皇后的。顾乾躲在家中数日,看来不太愿意面对,倒不如出了京城去,天高海阔,事情过了也就过了。皇后以为如何?”
“臣妾多谢陛下宽宥!”
还没等顾坤说完套路台词,华曌就接着说:“明日朕要出宫一趟,大概一两天就回,皇后知道怎么做吧?”
“臣妾明白。”
顾坤继续在心里翻白眼,天娘啊,你一个从来不在后宫留宿的人,管你去哪里何时回,又没有人问一句,你还需要我做啥?接着又想到,虽然你,是,五官端正,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还有权有势,但是你假设我会为了你吃醋,这就有点过分了。在我心里,你这个陛下还不如弟弟送我的那杆枪呢。而且不止是我,那中书令家的姑娘,其余几部送来的姑娘,大抵谁都一样。
华曌并不知道顾坤的心中所想,反而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了。
顾坤起身坐下,心里其实有气。倒不是气华曌满心满眼都是苏小莫,而是气自家弟弟实在是……
当初跟他说过的话,看来是一点没听进去。如今弄出来这样的昏招,也确实没脸继续留在京城了。
顾坤立马传出旨意,召自家爹爹进宫。
这本就是华曌今天来找她的目的,自然是乐见其成,于是没有阻拦。
第二天,顾家的那个小厮,叫做阿后的,被悄悄处置了。顾侍郎天一亮,就派人把顾乾送出了城,谁也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而这一天,华曌下朝后,留下了苏家父子俩。自己却换好衣服,随着两人一起去了苏家。
苏小莫看着从外院进来的华曌,整个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天,这家伙终于是疯了吗?
“什么?你说,我现在就要去渝州城?”
华曌点点头:“流言一事,已经查明,祸首就在渝州。到底是什么缘由,又要怎么处置,还是你去看看吧。”
“那你为什么要去?”
“我虽出身高贵,又独得父皇宠爱。但是说起来,只有在渝州城的日子,才最快活肆意。所以,我怀念渝州城的风土人情了,不行吗?”
苏小莫唯唯诺诺点头:“行啊,有什么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去哪儿都行。”
苏清尘大胆开麦:“陛下,若是和小妹单独出行,恐怕不妥。”
苏小莫马上附和:“就是就是。哥哥一起去吧,反正也很久没回渝州看看了。”
华曌看了一眼苏小莫,很是正经地回答:“朕允了。”
苏小莫腹诽:神金。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就赶赴了渝州,同行的,甚至还有刑部的官员。
苏小莫一边在马车上颠簸一边被檀香和柏籽香薰得无语:“所以,陛下为什么和我们一辆车?”
“这马车够大,难道多了我一个不成?”
“那你又在车队里带着刑部的人干什么?”
“自然是处理案件啊。”其实是为了和渝州城的官员通气,好办事。
苏小莫默默翻了个白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华曌好似不在意地说:“京城里,帮忙安排传话的,是顾乾。”
“他?”苏小莫有些惊诧,“他为何这么做?把我名声搞臭,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他不是想搞臭你的名声,是想搞黄你的婚事呢?”苏清尘适时补充。
“不是,我都明确说过跟他不可能了啊,怎么他脑子坏了,还以为能捡漏?”苏小莫有些生气,“这种方式,未免卑鄙了些!”
苏清尘伸手拍了拍苏小莫的肩:“小妹也别气。横竖你也不在意这些,就当看清了他。”
昔日的好友,竟然如此不堪,苏小莫不气才怪。可生气是一回事,怕华曌严肃处理又是另一件事。
“那,陛下如何处理顾乾?”
“我又不是苦主,处理他做什么?只是听说他心中有愧,已经避出京城了。想来是无颜见你了。”
苏小莫点点头,放心下来。
华曌却又开始生气了,怎么人家毁你清誉,你还担心人会不会受到惩处,未免有些烂好心了。
刑部的官员走在前面,早早就跟渝州城的人打好了招呼,开着城门在等华曌他们。
因苏小莫的内伤刚好不久,怕马车走太快又引发旧伤,于是三人的马车就格外慢些。
到渝州城时,就连飞花楼的营业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几人干脆就在飞花楼歇息了,没有引起除开花妈妈之外的人的注意。
天一亮,华曌就让花妈妈把漆烟提来。
“东家,漆烟可是惹了什么事?”
“不是现在楼里的漆烟,是从苏家小姐铺子里送回来的漆烟,你把她提来,我要问话。”
华曌坐在中间,苏小莫和苏清尘分坐两边,那些说是处理案件的刑部官员,一个都没见。
漆烟被提上来,苏小莫率先开口:“漆烟,你是如何跟顾府的小厮阿后勾结的?”
漆烟轻蔑一笑:“很重要吗?你不是知道结果了吗?”
苏小莫再次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是很在意别人的名声吗?名声那么重要,我就是要让你尝一尝失去它的滋味!”
苏小莫皱了皱眉:“神金!别人的名声重要,但我的,还真就那样。你为了一个我自己并不在乎的东西,硬是把自己折进去,值得吗?”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能把你拉下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再说,你不在乎你的名声,别人在乎啊,我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
苏小莫摇摇头:“疯子……”
苏清尘开口:“那日在小妹房内熏香中下药的人,是谁?也是你安排的吗?”
“哈哈哈哈。苏家小姐,你以为你就只是得罪过我吗?记恨你的,还大有人在呢!”
华曌挥手,让花妈妈叫来了篱落。
而让苏小莫惊讶的是,这个篱落,跟先前害自己坠马的那个篱落,面容竟有几分相似。
“篱落……我问你,上一个篱落,跟你什么关系?”
篱落匍匐在地,没有开口。
“你不说,我还可以查你们的身契和籍贯!”苏小莫转过头问,“花妈妈,上一个篱落,楼里是怎么处置的?”
花妈妈却吞吞吐吐的:“之前苏小姐让我们楼里给个交代,我们也就随便处置了……”
那篱落却突然抬起头,语气里都是愤怒和恨意:“你放屁!明明就是她苏小莫让你们把姐姐抓去试酒的!那酒也是她给的方子,说要楼里自己想办法试酒有没有毒的也是她!是她,就是她!你还替她遮掩什么?我都知道!”
听闻此言,苏小莫一脸错愕地看着花妈妈。
花妈妈迅速低下头去。
苏小莫又看着华曌:“是你的意思吗?”
华曌却十分坦然地与苏小莫对视:“嗯,我的意思。”
篱落还在破口大骂:“你们也替她遮掩,哈哈哈。不过就是她出身好罢了。怎么,出身高贵就做什么都是对的吗?出身高贵的人品德也就优良吗?你,苏小莫!你,你让人打断我姐姐的四肢,又把她抓去给大夫们试着做手术。中间还给她灌酒……都是你!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为何,为何要这样虐杀我姐姐?!苏小莫,你说话啊!”
苏小莫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当初那个篱落试图让自己坠马,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丢了命。那她还命就好了啊,何苦这么折磨她?
看着苏小莫久久没有说话,华曌有些着急:“小莫妹妹,我当时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没想要她的命。是她自己,手术后高热不止……”
一个帝王,如今这般低声下气的解释,苏小莫却一点也没意识到,她只是喃喃:“她没有主角光环,伤口感染了,感染了……”
苏小莫呢喃着走到篱落面前,对着她行了一个郑重的礼:“对不起。早知道她之后那般艰难,当时我就该直接让飞花楼处死她的。”
篱落一脸惊愕,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又继续声嘶力竭地骂起来:“苏小莫,你这个蛇蝎妇人!当时怎么就没摔死你!你不得好……”
苏小莫却打断了她:“但是她当时,就是想我死呢。”
“可是你没死啊,她却死了!姐姐只是想让我上位做篱落,想给我好的生活,她又有什么错……”
“你们想要好一点的生活,设计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夺走了你们的好生活。说到底,你们不是拉了无辜的我下水吗?”
“你无辜?我呸!你当初拜师就看不上漆烟姐姐,后来我姐姐做篱落的时候,你也看不上她。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摆出怜悯众生的姿态,其实你心里,从来没有看得上我们过!让你坠马又怎么了,你活该!”
苏小莫已经回到座位上坐下,面对这种歪理,她无话可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