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至（二）
华曌身上金线绣制的那条张牙舞爪的龙，借着他的身高优势，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把苏小莫吓了一跳。
于是她缩成一个鹌鹑，但还是坚定地摇头：“我不讨厌你。相反，我对你，甚至有兄妹的情谊。”
“那你为何不能接受入宫做我的妃嫔？非要跟那样一个庸碌之人在一处？”
“我不能接受与他人共侍一夫，谁都不行。这是其一。我对你，没有任何龌龊的情绪和想法，包括占有和欲望。这是其二。其三嘛，我喜欢外面广阔的蓝天，不喜欢方方正正的一座宫殿，一个庭院。我爱自由。”
华曌冷笑起来：“说到底，不过是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罢了，何必还数出个一二三来。”
苏小莫翻出前世的渣男语录，回答道：“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华曌气到语无伦次：“你就认定跟着他不会与别人共侍一夫？他就一定能对你全心全意？”
“现在，我确定。但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要是真有那天，我便和离就是。我才不会把自己困死在内院之中。”
“好，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苏小莫突然直视着华曌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华曌，如果抛开身份地位，年龄性别的差距，你觉得，爱一个人，最基本的是什么？是尊重。”
没有尊称，没有叫哥哥，就这么直呼其名，甚至没有道别，苏小莫说完就走了。
一直等苏小莫都出了宫门，寝殿里才传来华曌的一声怒吼：“放肆！”
这一年的除夕，苏家没有得到宫里的赐菜不说，还额外得到了华曌的申斥，斥责内容就是苏家教女无方，御前失仪。
这可把苏家人乐坏了，华曌这个旨意一出，就说明他不会强行让苏小莫进宫了。
当然，申斥这一举动，还带有一些其他的连锁反应。朝中大臣得知此事，连夜写奏折弹劾苏添选，说他教女无方说得有鼻子有眼，主要内容就是前段时间纵容苏小莫同青楼妓子一起演出献艺，实在不成体统。
华曌看着他们对那晚苏小莫弹琴的场景绘声绘色的描写，脸色黑沉得能滴下水来。
内侍在旁悄声询问：“陛下，这……要不然，就处置了苏……”
华曌将奏折轻轻合上，心里默默计算到底有多少大臣对苏添选不满，又有多少人是因为赋税一事而心生怨怼。半晌，华曌才摇了摇头：“还不够。”
至于是什么还不够，他没说，他只是转过身就把攻讦苏添选的所有大臣都罚了，罚俸三个月。
于是民间就开始传闻，说周帝对苏家的小姐，那是又爱又恨，实在是一场旷世的虐恋啊。
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说回苏小莫的及笄，其实没什么人来观礼。这苏家刚被圣上训斥，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妙。原本跟苏家关系最好的顾家，也因为华曌立后的骚操作暂时没怎么往来了。
不过采薇，言如玉和苏小莫的几个老师，都从渝州城赶了过来，说是不能错过苏小莫的大日子。
苏家没有额外辟出祠堂，祭祀相关礼仪也都是在正厅。
仪式还没开始，苏添选先带着苏夫人跪拜了一下祖宗牌位，算是敬告祖先。
跪拜完毕，苏添选面对为数不多的观礼者致辞：“今日乃小女苏小莫成人笄礼，感谢诸位亲朋前来观礼。现在，小女苏小莫成人笄礼，正式开始！请苏小莫前来拜见各位亲朋。”
苏小莫披散着头发出场，对着言如玉一行人行礼，然后恭敬跪坐在正厅中间，等着采薇过来替自己梳头。
采薇简单梳理了一下她的长发，然后十指翻飞，把上半部分头发挽出几个漂亮小巧的发髻，固定好。
随香端着托盘过来，托盘里放着干净的罗帕和一只莹润的玉簪。
绿绮走到苏小莫面前，拿起那只玉簪，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说完也跪坐下来，把玉簪插在了苏小莫的发髻间，起身回到了原位。
采薇又紧接着过来，抚了抚苏小莫的簪子，点点头。
苏小莫起身，言如玉等人眼含热泪向她行礼致贺。
祝贺完毕，苏小莫回到内院西厢房，采薇跟着过来替她换上了一套素色的成年女子衣裙。
苏小莫换好襦裙，回到正厅，对着大家转了个圈儿展示，逗得人都笑起来。然后苏小莫就正对着苏家父母，恭敬跪下，郑重一拜。
然后又重复了一下刚才的流程，绿绮起身再次洗手，为苏小莫吟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念完祝辞，采薇伸手把苏小莫头上的玉簪取下，绿绮紧接着就把手里的金钗插了上去。
苏小莫再次回到西厢房换衣裳，这次是一套红色的深衣。
换好衣裳，再次展示，苏小莫这次，是对着几位老师行拜礼。
苏小莫已经有些累了，但是不行，礼还未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还是刚才的流程，绿绮起身洗手，拿过金钗玉冠。
苏小莫忍不住地想：老师这手都快洗秃噜皮了吧。
绿绮念祝辞，笑意都没有一开始那么明显了：“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采薇又取走了苏小莫的金钗，绿绮再次跪坐下来，替苏小莫把身后散着的头发拢在一处，戴上了玉冠，插好了金钗来防止滑落。
苏小莫第三次回到西厢房换衣裳：“采薇姨，大家的及笄礼都是这么繁复的吗？”
“你别不耐烦啊，用不了两年，比这更繁复的礼还有呢，跑得了你？！”
苏小莫认命地换上了一套大袖长裙的礼服，又出来展示了一圈，然后对着外面广阔的天空，行了拜礼。
哼，才不会对着皇宫拜呢！
醴酒席已经在西边摆好，绿绮请苏小莫入席。
苏小莫乖巧站好，醮子礼开始。
绿绮向着西边而站，采薇奉上酒，苏小莫从南转向北；绿绮接过醴酒，走到苏小莫前，面对着她，再次念祝辞：“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苏小莫行拜礼，接过醴酒。绿绮回拜。
苏小莫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敬告天地祖宗。然后象征性地让酒沾了沾嘴唇，别说，味道还挺不错，是飞花楼的酒。抿完这口酒后，苏小莫就放下了酒樽。
随香端上一碗饭来，苏小莫接过，意思意思夹了一小口吃。
苏小莫再再再次对绿绮拜礼，绿绮回礼。
这一趴总算搞完，苏小莫松了半口气。
各人站好位置，言如玉起身，念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苏瑾甫。”苏小莫答：“苏瑾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完事儿又是一通行礼回礼，再归位。
好了，以后自己也是有小字的人了。
苏小莫再次跪拜在苏家父母面前，安心听训。
苏添选摸摸苏小莫的发髻，笑着说：“吾儿小莫，今已成年。愿汝日后，随汝心意，做汝自己。心胸开阔，坚强果毅。”
苏夫人也拉着苏小莫的手，温柔地笑着点头。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苏小莫对着父母，郑重跪拜。
起身后，苏小莫又向着在场的所有人一一行礼表示感谢，众人也都点头致意。
仪式到这里就算结束了，苏添选站出来：“小女苏小莫笄礼已成，感谢诸位亲朋的盛情参与！后院略备薄酒，还请诸位移步……”
众人做鸟兽散，时不时还能听见吐槽的声音。
“这高门显贵之家，礼仪真是繁琐得紧。”
“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的出身了是怎么回事？”
“绿绮这记性真好啊，这么多祝辞，昨天到，今天就记下来了。”
“小莫妹妹那个钗冠的位置选得好啊。我家当时是真的给我束了发，还像男子那般戴得冠！”
“没毛病啊，如玉你本来就是男子。”
“胡说，你看哪个男人能有我这般貌美？”
男子们的席面在外边，内院里的席面上，坐着的都是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
内院越热闹，中庭里的苏家父子再加上一个言如玉带来的小孩子，就显得越萧条。
苏清尘没忍住问：“父亲大人，那杜夜枫今日怎么没来观礼？难道他连这点礼数都没有吗？”
苏添选笑起来：“尘儿莫不是怕这杜夜枫抢走莫儿，所以才对他格外有敌意？他来不了，昨日过来送了一件生辰礼，就去边境了，倒是上进得很。”
“他怎么去边境？父亲大人你资助他了？”
“那倒不曾，他不提，我不问。我只是让管家带他去马厩选了一匹马，作为莫儿给他的回礼罢了。”
“回了一匹马？父亲大人，你不是说，他如何，我们家都不干涉不帮助吗？”
“做不了那么绝对啊。他若是好了，你小妹也能更好不是？”
“我看，没有他，小妹也很好。”
苏添选摇摇头：“你啊，犟得没道理。”
苏添选不再搭理苏清尘，反而十分和气亲善地跟那个小孩子说话去了。
“小公子是言小姐家的？”
那小孩穿一身豆绿色长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现下正恭敬起身行礼：“晚辈付宥谦，见过苏爷爷。”
呃，苏添选第一次被叫“爷爷”，一时不知道为啥看了苏清尘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继续跟这孩子说话去了。
苏清尘被看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