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寒（三）
只好挤出来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皇兄，我尚有孝在身，丝竹之类，只怕不太方便。”
华曌似乎早就料到苏小莫会用这个理由推辞，准确无误地将人堵了回去：“宸衷，孝在心，不在行。且你当初弹奏之时，是为了鼓舞军心上阵杀敌，也不算丝竹娱情。”
苏小莫心里在骂：那当时确实不是，可现在是啊！合着我弹丝竹，娱你们的情呗！
面上却只能再找借口推脱：“皇兄，我这进宫赴宴，也没有带琴来啊。”
华曌大手一挥：“无妨！听闻皇后得了一张极好的琵琶，何不今日拿出来用一用呢？”
苏小莫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宫女们将琵琶真的拿了上来，苏小莫的预感落了地——这不就是自己当时给顾坤的那张没有弦的琵琶吗？
小宫女抱着琵琶，还在席间溜达了一圈，确保让赴宴的每个人都看清楚这琵琶到底有多精美。
苏小莫笑不出来了，自己不是斫琴师，这琵琶完全就只有一个形制，什么共鸣，什么声响，真是想都不敢想，这怎么弹？
等琵琶转回苏小莫手里，眼尖的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琴弦都是丝制的不说，有些小地方，还做过改动。难不成，这琵琶真的能弹了？
苏小莫试着拨动了一下琴弦，音色竟然很好，清脆浑厚，悠扬婉转，实在是很不错的一张琵琶。
华曌和顾坤，连同席间的朝臣以及官眷，都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苏小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拨片，怎么办？然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长出了一口气，算了硬着头皮上吧，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一次的《十面埋伏》，不再是情意绵绵。琴声中的肃杀之气，让杜夜枫一度置身于边城的城墙上，仿佛城外还有那进犯的蛮族。
一曲弹完，好评不断。
苏小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疼得龇牙咧嘴，毫无表情管理。
华曌大手一挥：“这琵琶，就赏你了吧。”
苏小莫无语，怎么还拿我的东西来赏我啊？华曌，你个狗东西，果然在报我先前算计你的仇！
顾坤笑得真诚了许多，小莫的表现倒也不枉费圣上当时讨要了琵琶去做修改。
而永乐身边的顾乾，感受跟杜夜枫倒是大差不差，唯一有差别的，就是感叹自己没有能留住她。
永乐看顾乾失了神，端酒杯时故意肘击了他一下：“回神！别看了，是你注定得不到的女人。”
顾乾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此夜过后，就是苏小莫的生辰。明明是十八岁的生日，前世的话高低算个正经成人礼，可是郡主府安安静静，什么排场都没有。
苏小莫也并不知道，琵琶开始在京城盛行，就连飞花楼的小姑娘们，竞考绿绮时也增加了这个项目。
那苏小莫知道的是什么呢？是自己的那个漆器加工坊，突然多出了好多订单，全是王公大臣里那些被圣上特旨可以使用漆器的人家。
于是苏小莫灵机一动，既然漆器可以加大产量，那么骨木镶嵌的家具，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正月初五，顾坤传令让苏小莫进宫。
两个人闲扯八扯的，从苏锦屏入府为妾，聊到了军事方面。
“现在虽然没有战事，但是早前我就听说，有过敌军窃取我方情报的情况。小莫，你说，这敌军都学会我方文字了，还能怎么给情报加密呢？”
“情报都是怎么传递的啊？”
“那自然是专人专骑专属路线，一路护送的啊。”
“所以，会出现情报被半路截取的情况？”
“对呀，这个总是避免不了的啊。”
“这个好办啊。”苏小莫让人拿来纸笔，直接在纸上两个毫不相关的地方，写下两个字“乾坤”，然后对照着这两个字，另拿了一张纸，抠了两个洞。
顾坤看着从下面纸张里露出的两个字，恍然大悟：“小莫，你是说，把真正的情报隐藏在废话里，用专门的隔挡一遮，就可以得到了？”
“哎，顾姐姐不只是能做将军，看来做军师也是绰绰有余啊。”苏小莫开始夸夸。
“快，快去请陛下！”
宫女急匆匆就去了，两个人还在继续探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可是小莫啊，若是敌军也得到了这个隔挡，是不是一样能够破译呢？”
“自然是能。所以我想，多做几种读取方式，然后每次随机选择一种，这样就可以提高安全性。”
“可若是敌方直接窃取了所有方案呢？”顾坤真是把情况构想到了一个极端。
“那这个隔挡板子，就交给一军统帅，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就全部更换。”
华曌从外边进来：“这方法确实是好，可若是情报字数比较多呢，又该如何？”
顾坤跟着点头：“是啊，本来一张纸上就写不了多少字，真正有用的更是少。那万一出现陛下说的，情报本身字数多，那不得让送情报的人背着一本书跑啊？”
苏小莫噗嗤一声笑出来：“这种情况，也很极端啊。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自创一种吧。”
“自创？文字吗？”
“虽然说不上是我自创啊，但确实也是国人的智慧。”
苏小莫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华曌和顾坤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一脸问号。
“这个啊，是韵母；这些呢，是声母。这里面的东西，两两组合，就是一个文字的拼音。”
“拼音？”两人异口同声。
“对呀，就是根据这个声母韵母的发音，拼出来这个文字的读法。比如说啊，顾姐姐的顾，就是声母g加上韵母u组成的。喏，就是这两个。”
华曌明白得更快，发现问题得也更早：“小莫，那照你这个办法，岂不是每个拼音下面，能对应很多很多文字？”
“是的，这个呢，可以用声调来做一部分区分。”
“声调？”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嗯，就是律诗里面讲求的平仄细化版。平声就是声调里的一声二声三声，仄声就是四声。”
顾坤实在是跟不上了，叫停：“等等等等，诗词讲求平仄吗？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苏小莫笑起来：“姐姐出身将门，想必诗词上确实不太涉猎。那对联总知道吧，也是讲究平仄的。顾姐姐且看，你这个正殿外，不就有吗？结合起来看，就容易懂一些。”
顾坤还真就出去看门联去了。
华曌还是有疑问：“纵然有声调来区分，同一个音里肯定也不止一个字。”
“是这样的。但是军事情报里能出现的文字和词，并不多，也都是常见的。几个拼音写在一起，就是一个词，联合起来看，也不容易出现理解偏差。”
华曌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个拼音，需要谁懂呢？”
“自然是发出军令的你，和执行命令的将领啊。谁领兵，谁就需要学习。”
“这样的话，就算情报在途中被截，敌方也读不懂其中的意思，确实有用。可若是指派了将领再来组织学习，未免有些赶鸭子上架了。”
顾坤已经从门外回来：“这又何妨，直接将有可能领兵的人聚到一起，先学了就是。现在没有征战，不正是好时机吗？”
苏小莫捅了捅顾坤：“这是皇帝陛下自己要考虑的事，咱俩就别越俎代庖啦。”
华曌还在边上沉思，苏小莫直接打断了他：“皇兄，既然兵部的人眼看着是不得闲了，那要不，咱给刑部的人也找点事情做？”
？？？
顾坤也跟着附和：“就是嘛。过几天开朝，那礼部，户部，工部，想来是要很忙的。刑部就清闲许多，是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干。”
苏小莫又捅了捅顾坤：“这几部忙啥呢？”
“害，礼部自然是要忙给女学请夫子的事，户部要筹钱给工部的人建学塾啊。”
“哦，那夫子选好了吗？”
华曌清清嗓子：“扯远了，还是说回刑部吧。”
“这些日子，除了搞粉店的事，我还抽空研读了一下夏朝的律法。怎么说呢，笼统，而且混杂。”
华曌安静坐着，等着苏小莫的下文。
“刑法，行政法，民法，都混合在了一起不说。每个属目下面的条例，也不算完备。官府和刑部判案时，好多就是依循旧历，干脆有的还无法可依，我觉得这不行。”
华曌点点头，颇有些赞许。
“为求国运昌隆，必须要法度严明，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
顾坤打断苏小莫的施法：“所以，你刚刚说的行政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制约官府执法执政的律法啊。对应执法必严这一条。”
华曌轻拍大腿：“我知道了，这就拟旨，让刑部的人总结一下律法的缺漏和相应的旧例。并且将行政的律法做出成文形式，将刑法民法区分开！”
苏小莫吓了一跳：“咦，都不等开朝的吗？”
“不用等了，这事儿也不算难办，可以先吩咐下去。”
顾坤再次提出疑问：“那这个刑法和民法，又是怎么区分？”
“哎，这个就更好区分了。牵涉人命的，包括买卖人口哈，一律打入刑法。其他的鸡零狗碎，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买卖文书之类可以分到民法里。”
“好，小莫，以后你还是每日进宫来吧。”
“嗯？你话题转这么生硬的吗？”
“你进宫来，负责先教会我和皇后用拼音，其他的事，慢慢再议。”
“就是，我还想问你呢，你这个脑瓜子里，怎么就会蹦出来这么新奇的点子？”
苏小莫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这个啊，是秘密。”然后话锋一转，“所以，女学夫子的人选，有数了吗？”
顾坤听不下去了：“你还不够忙活的吗？有空就回去多休息吧，选夫子这么点儿事，我和陛下会看着办的，你只管放宽心！”
“好嘞。”苏小莫乐得清静，回府去了。
面上虽然不显，可是心里却十分的失落。
这些所谓的新奇的点子，不过是自己在前世读书备考学来的。哪有什么凭空出现的好想法啊，自己不过是现代文明的搬运者。
结果一回府，就看见杜夜枫了。
啊，心里好多话，好像只能跟他说。
“侯爷，有空闲聊几句吗？”
按照杜夜枫前世的脾气，他会怕苏小莫继续纠缠，只怕躲都躲不及。但是这一世，两个人之间，注定是避无可避。
“好啊，郡主想聊什么？”
“随便吧，什么都好。”
杜夜枫端起面前的茶杯：“那就说说，你是何时学的功夫茶？”
“之前工作的时候，偶尔要替老板接待一下客户，就随便学了点。茶艺不好。”
“你这一套茶具倒是一点没有马虎。是建盏吗？”
“侯爷好眼光。”
“我也不是喝茶之人，只是，之前有人送过我一个杯子，所以看着眼熟些。”
“看来送你礼物的人，品味不错。”
杜夜枫笑了：“她一向眼光很好的。”
“侯爷，你也是穿越而来，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想做的？”
“前世匆忙，到头来也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横竖这一世我已经没有了出头的可能，就做一个富贵闲人算了吧，也没什么追求。”
“这样的时代，你真看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