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水(三)
“我当然确……确实得再想一想。”
苏小莫突然一个急转弯,因为她意识到,药材名称可能真的对不上。益母草虽传是唐朝武皇大力推崇的药,但是明代李时珍都还是管这东西叫茺蔚,那也就是说,现在,它真的可能不叫益母草!
脑子转了好几转,苏小莫才怯怯地问:“老爷子,这里有,有蓷草吗?”
“这个有啊,你看,就是你记错了名字,还说我店里没有!”
天菩萨,谁能想到益母草在这里竟然还在用诗经里的名字啊?!
苏小莫真是无语,甚至还没办法为自己辩白,于是果断放弃:“老爷子,这蓷草,你们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原来都是伤药,活血化瘀的。”
“那就对了,就是它!那先前用在女子身上的时候多吗?”
“不多啊,女子伤病少……”
这天生为女子而生的药材,竟然被耽误了?!
“就用这个,做主要的药材,您再配一些辅助的,还有补充气血的。剂量我不懂,您看着开。也许一开始可以少点,要是收效甚微,那我们再加,您觉得呢?”
“剂量的事,不用你操心,这是老头子我吃饭的本事。这样,我先看着配,配好方子以后,直接抓了药送到府上。”
“那就麻烦您了!”
从医馆回家的路上,苏小莫趴在苏添选的膝上,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爹爹,这里的《诗经》是注解不完全的吗?”
“当年那个奇人,留下了《诗经》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注解,就离世了。不过他留下了里面每首诗的梗概,后人根据这些,做了一部分注解,之后就再没有人系统做过这件事。比如今天你问的蓷草,今人只知道那是一种药草,知道大概用处就好,毕竟它的具体含义并不影响对于整首诗的理解。”
“哦……原来是这样啊,因为它看起来不重要,所以就含混过去了。可是,植物也许对文学方面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但是对于医学,农林学,却有很重要的意义也说不定啊。就拿这个蓷草来说,这东西,在我的认知里,叫做益母草,这名字直抒胸臆,一看就是专攻女子病症的良药。这样既不会耽误药草,也不会耽误生病的人,多好啊。”
苏添选揉着小丫头的双丫髻,颇有些欣慰:“莫儿心存高远却又心思细腻,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呢。”
“可是爹爹,我也怕我力有不逮,想得到,却做不到……比如娘亲的病,我明明知道还有更加高效的方法,可是我就做不到……”
“哦,什么方法?说来给爹爹听听。”
“那方法叫做手术,在一个完全干净且明亮没有阴影的环境下,使用药物让患者陷入昏迷状态,再用工具探进身体,一点点把淤血直接刮下来,过程中还有别的工具可以看到身体内部的情况……”
苏添选都听呆了,这样的方法,实在是匪夷所思,且不说达不到那样的条件,单单动手的人,满天下都找不出来一个!
苏小莫把苏添选的反应看在眼里,这原本也在自己预料之中,于是安抚了一下老父亲:“我也只是跟爹爹说一说,跟别人提都没法儿提。不过还好,有愿意听我想法的爹爹和哥哥,你们还一直在支持着我,真好呀。”说完还拿脑袋在苏添选膝盖上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说来其实也好笑,如今自己的爹娘,年龄都不及自己的真实年龄大,但是投生到这个小身体里,竟然也会有不受控制的一些孩童会有的动作。苏小莫每每回想,都不免满头黑线。
徐大夫速度很快,效率高到让人怀疑他甚至熬了两个大夜来研究药方——回家的第三天,他就亲自带着方子和药上门了!进门后他只字未提药钱不说,还亲自监督煎药,甚至还表示吃药后他每天都会来上门复诊!
多么敬业的大夫啊!还好这是正月里,一般没人愿意去医馆,他本就清闲,这若是平时,都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其他病人呢。
见徐大夫如此上心,苏家上下也是格外配合,就连一边忙着物色老师一边配制胭脂一边带着两个小丫头跟着采薇学礼仪的苏小莫,还会抽出空来跟大夫讨论一下药材古今用法的区别。
“苏丫头,我就不问你是怎么知道蓷草的药性了,我就问你,你还知不知道关于蓷草的其他东西?或者别的药材也行!”
“蓷草,后世称为茺蔚,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坤草,也是这个名字,明确了它对女子经血相关的病症有显著的效果,后人因这个药效,又把它叫做益母草。一般在经血不调或是经期腹痛时用药,也用于生育后母体的调理。呃,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就这点,还是因为前世自己经常痛经才了解的!苏小莫又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没跟家里那个学中医的表哥多学习一下呢,哪怕一点皮毛,也许对这个时代的人也有用处啊。
当事人就是后悔,后悔自己浑浑噩噩三十年,不学无术,身无所长,如今穿过来也是没啥大用。
老大夫有些失望,苏小莫有些失落,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有些丧眉耷眼的,敷衍着行礼分开。
苏小莫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晚间苏清尘都从学堂下学归家了还没散开。
跟灵魂年龄三十三岁还要学习繁复细致的礼仪的惨兮兮的苏小莫一样,苏清尘也在苏添选的授意下被学堂的夫子加重了课业,现在要每日掌灯后才能下学了。
“小妹这是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也没有……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啊,什么都没学,什么都做不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早就把男女大防刻进骨子里的苏清尘,却从来没有对苏小莫设防过。看着她皱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苏清尘将小丫头拥进怀里:“小妹是最好的小妹,怎么还妄自菲薄上啦?”
“我知道有别的办法可以治好娘亲的病,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有更好的赋税方式,可是我没有学。我知道很多古诗词的注解有问题有缺失,可是我补不齐。我知道有很多药草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被认识,可是我说不出来。我好没用啊,哥哥,我好没用啊。”
说到后面,苏小莫竟带上了哭腔。
苏清尘揉了揉苏小莫的头,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起身慢慢往书房走:“胡说!你给了随香趁烛另一条路,让她们也可以有选择,可以被听见;你提出了新的赋税方式,让税收有可能更贴近百姓的生活,给了他们更好生活的希望;你指出了母亲病症的治疗方向,挽救了我们这个家;就连我,你也教了我最适合我的字体,让我也能成为人群里不一样的我。你看,你哪里一无是处啦?你是最好的女儿,最好的小妹,也是最好的苏小莫啊。”
苏小莫泪眼汪汪望着他:“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啦,你看随香趁烛多崇拜你啊,就连看病的那个徐老大夫也是对你青眼有加呢。”
“那哥哥,你要带我去书房干嘛啊?”
“我去同父亲汇报今日的课业所得,你去看看父亲在忙什么,好不好?”
苏小莫就又笑起来,还紧紧环着苏清尘的脖子,顺势就亲了一口:“哥哥真好!”
内心:这么成熟稳重又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小正太啊,谁能不爱?!
书房里,刚听完管家和下属关于市场调研和农人调查汇报的苏添选,正在奋笔疾书。
自从苏小莫提出阶梯型赋税的构想后,他是一刻也没停,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这上面。一边制定调研内容,一边根据反馈再调整内容。然后再根据新的反馈再做调整,直到最后得到的反馈能反映各个阶段的具体情况和问题,自己才能制定新的赋税方案。
这些天劳神费力,手底下的人也累了个人仰马翻,好在工作也差不多进入尾声,自己终于可以开始写方案了。
两个孩子进门来,苏清尘照例是恭恭敬敬行礼,恭恭敬敬汇报学业,然后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苏小莫照例是爬上自己的膝盖,趴在桌上看自己刚写了个开头的赋税方案。
你看,工作再累,一个上进的儿子加一个撒娇的女儿,就能抚慰所有的疲乏,更何况自家夫人还让人端来了泡好的清茶。
嗨,平平无奇的人生赢家罢了。
听完了苏清尘的学业汇报,越发自得的苏添选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小人儿问道:“莫儿看着这方案,还可行吗?”
苏小莫抬起头:“爹爹,你也就写了个开头,这还能看出来行不行?”
“哈哈哈哈……”
阴霾散去,苏小莫痛定思痛,觉得前世都在浪费时间,那么这一世,一定不能光阴虚度,于是被敷衍搁置已久的找老师一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苏小莫不愿跟学院的夫子学琴棋书画,他们虽志趣高雅,但免不了自恃清高,怕是看不惯苏小莫这种跳脱的,也总是容易让她想起自己前世那个教书育人却又迂腐刻板的父亲。思来想去,苏小莫找到了自己那清闲的奶娘。
“姨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哎哟,小姐,都跟您说了别叫奴婢姨姨啦,奴婢受不起啊。”
“那我还跟你说了这么多次让你叫我姑娘让你不许自称奴婢呢,你不也没听?哎呀,不说这个了,你帮我个忙,行吗?”
“说什么帮忙啊,小,姑娘你吩咐就是了,反正我这也没啥事儿。”
“是这样啊,我娘亲让我学着弹琴下棋,我爹爹说让我自己找老师。可我这也不大了解外面的事儿,你帮我打听打听呗,琴棋书画这些方面出挑的,或者名声在外的,都可以,不拘身份地位。”
内心:若是能找楼子里的小姐姐,就更好啦!
奶娘领命而去,三天后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