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芒种(一)
那人站在面前两三步远的距离,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看得见他梳理得不太整齐的发丝。他穿一身松松垮垮的棉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做腰带,一双皂靴占满灰尘,上面还有几处破损。没有绑幞头,只用一块破布条把长发乱七八糟包住。
苏小莫看着原本光风霁月阳光明媚如今却这般落魄的他,没来由喉咙哽了哽,眼眶也有些红了。
他礼仪学得不好,就这么直愣愣抬头看着苏小莫:“苏小姐,认识我?”
苏小莫却笑了:“自然认得。你的样子,虽比我初见你时年轻了许多,但是容貌也没有太大变化。”
杜夜枫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有些发愣:“敢问苏小姐曾在何时何地见过我?”
苏小莫盯着他年轻的面庞,眼神温柔又悲伤:“某地的高铁站,我拎着两大包豆干,去看望过当时还在炮兵学院的你。你可还记得?”
“你是……”
“杜夜枫,你好啊,很高兴能见到你。我是苏小莫。”
杜夜枫神色激动起来:“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阴差阳错来了这里,竟然还能遇到熟人!”
苏小莫再次轻轻一笑:“我也没敢想,真的会是你。”
杜夜枫又上前了两步:“你,你现在都是东家了?混得不错嘛,比我好太多啦。”
说完他又感觉到自己有些冒犯了,僵在了那里,尴尬又无措地站着,伸出来的手也收了回去,整个人不动了。
苏小莫却旁若无人一般,主动握了他的手,还在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吩咐道:“随香,去飞花楼安排两桌席面,一桌给老师们接风,一桌我和杜公子叙旧。”
飞花楼地字号包房里,偌大的房间,左右各放置了一张桌子,桌子之间的间隔,相当于平常人家的堂屋大小,倒真不用担心能听到彼此间的谈话。
花妈妈出来迎接,笑眯眯跟苏小莫打招呼:“苏小公子,东家说了,这地字号房,就留给你了,以后都作为你的专用间。日后你再要过来,派人知会一声大概人数,席面我们来安排,包管你满意。”
“那这银钱……”
“不用你给钱,你是贵人,哪能让你破费?”
“如此,那便多谢你们东家一番好意,也劳烦花妈妈费心了。”
“公子,这边请。”
苏小莫带着老师们在右边桌子落座后,又把杜夜枫安排到了左边桌,让他先吃着,自己一会儿过来说话。
席间,绿绮先开口:“小莫,你那气息,练得如何?”
“承蒙老师记挂,如今倒很是熟悉了,有机会,我们还能合奏一曲,这次我吹,你弹,必不会让你砸了招牌!”
“那就好,你可是我们仨唯一的弟子啦,你要学得不好,我也没脸混下去了。”
银朱拉着玄素也笑起来:“她不是老早就砸了我俩的招牌了嘛?还好现在不靠这手艺吃饭,不然真的混不下去。”
漆烟只在旁边若有似无的笑。
“姐姐们,如今再不能用以前的技艺吃饭,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心绪上有没有觉得失落?”
“那倒不会。我当初学那些,无非是想要在飞花楼过得更好一些。如今,在暮色,不用那些也过得挺不错的,何来失落?对吧?你们几个也是这样吧?”
“我反正无所谓啦,我本来也不喜欢弹琴。银朱倒是真喜欢画画,可她自己在家也能画,自然是不失落。玄素嘛,她自己跟自己对弈也是常事,想必也不会。不知道漆烟你……”
漆烟马上接话:“我也不会。现在出来了,外面天高海阔的,眼睛都看花了,哪儿顾得上失落啊?”
“姐姐们都习惯就好。今日随便给大家接风洗尘,不要嫌弃我安排得不够妥帖哈。”
“不会不会,这飞花楼啊,只当是我们走了走老家的亲戚罢了。”绿绮开朗,说两句话就要笑。
“是呢,京城果然不一样,这边大了好多呢。只是不知道,技艺有没有我们当初好?”银朱也开起了玩笑。
“各花入各眼,那倒真是难分高下。”
“哈哈哈哈,还是小莫会说话。对了,小莫,我们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呢?”
“还是跟之前过来培训的姐姐们一样呗,住在我家西厢房,但是培训还在我铺子里,随香带着你们就行。”
“那妥了。你也别在我们这儿耗着了,那边的杜公子只怕都要吃饱了,快过去吧。”
“好。那我就先过去了,晚点随香送你们回去。”
杜夜枫其实并没有动筷,一直端坐着在等苏小莫过来。
眼下苏小莫真过来了,他又突然礼数齐全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苏小莫倒是笑了:“你也不是那么重礼的人,倒不必如此,反而生分了。”
“想起白天见你的场景,我确实是有些失礼了。比起我们那边,只怕于你名声有碍。”
“无妨,我在这边也没什么名声。毕竟,没有哪个大家闺秀会抛头露面开铺子,又跟青楼女子走得近的。”
杜夜枫也笑了:“也是,你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
话题突然就卡住了。
前世,苏小莫若不是太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尊,两个人最后也不会闹到分手。
许是杜夜枫也想到了这层,略低了低头,重新找了个话题:“你在这边,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如你所见,混得不错,还挺有钱,哈哈哈哈。”
“你已经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吧?”
“嗯,我是魂穿,胎生的,自然比你要习惯一些。对了,你怎么穿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杜夜枫笑容凝固了:“也,也没多大的事,就是家里有些变故,我出任务时分了心,躺ICU了。”
“那就是说,你在那边还没死?那你怎么会用你自己的身体穿过来了,还是几岁时候的样子?”
“应该没死吧,我现在真是不确定。穿过来这事儿,我自己都觉得神奇,好多地方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也许你穿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打补丁的呢。”
杜夜枫又笑起来:“你还真是厚脸皮啊,一点都不矜持。”
呃,前世里,他也常打趣自己不矜持来着。
话题又卡住了。
这次苏小莫重新找了话来说:“我几年前就听说过你了,说你出现在柳树村儿,但是后面找了你很久也没找到,你跑哪儿去了?”
“那柳树村儿不是正好在京城和渝州城之间吗?我其实对渝州挺感兴趣的,就一路去了那边。你知道我的,大学就是军校,这些年下来,文化水平是直线下降啊。我又不认得繁体字,又不能接受卖身为奴,只好找点苦活儿做着糊口罢了。”
苏小莫促狭地笑出声:“听起来,你混得挺惨的。那我也就放心了。”
杜夜枫也被感染,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你还真是个无情的前任啊你。”
“哎,别这么说,我刚还在心里想着,资助你进学堂识字呢。你这一说,我都有点儿动摇了。”
“哎,别别别,别动摇啊,我需要你的帮助啊。”
苏小莫抱臂看了看他,觉得一阵恶寒:“你还真说得出口啊?找一个小女子帮忙!”
“你是我唯一熟识的人了,就算你不念旧情,那你我高低还算个老乡吧。你若是愿意帮我,我可以立字据,写欠条!”
苏小莫挤出来一个皮笑肉不笑:“拉倒吧,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都。你又不识这边的字,你怎么立字据?你用简体中文写的欠条,除了我,谁认识?到时候你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那你说怎么办?”
“我先问你,你今后都有些什么打算?”
“我想着,先识字,再习武,然后从军啊。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但是兵法和军事理论我熟啊。”
“嗯,目标清晰,步骤明确。就是,你没想过一点,经济基础呢?”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苏小莫,我认真的。我总不能一直只做苦活儿,那我穿过来一场,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那我有一个提议,你先听听。我可以帮你找书院学识字,将来也可以帮你找武师傅,我也不要你立字据写欠条,但是你要给我打工。白天你学习,晚上你做工,两样都不能耽误,你能做到吗?”
“能!”杜夜枫毫不犹豫,然后笑了,“你还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资本家啊。”
苏小莫任由他揶揄自己:“我没有用过男子做工,具体做什么,我还得再想想。等过几天通知你吧。你住哪里?”
“我……”
“你没有地方可以住?那这样,你今晚先留宿这里,等我回去跟父兄商议一下,再说,行不行?”
杜夜枫答应:“我没问题。”
苏小莫转身就出门了,门外,还能听到花妈妈在安排人送她回府。
苏府的大书房里,苏小莫如实将情况告知了父兄。
“爹爹,这事儿,你怎么看?”
“他既不识字,送他进学堂是没问题。又愿意以工抵债来学,倒也是上进。只是……”
苏清尘接话:“只是他已经十七,跟着小妹你,是多有不便的。我不赞成。”
“我也是没想好怎么安置他。”
“倒不如这样,让他跟着我,每日给我赶马驱车,接送我进出公署。反正我天不亮就要去中书省,也不会耽搁他去学堂。”苏清尘其实想得是,让人离小妹远一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最好。
“那他吃住,还是在府里吗?”
“既然赶车,就住在马厩边上好了。每日只从后门进出,也不会冲撞到府里的女子。”
“会不会,有些,呃,不太好啊?”
“他身无所长,还能做什么?”
苏小莫颔首,也是哈,他还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苏小莫就让家里的小厮去飞花楼传了信,没想到杜夜枫还真答应了,看来他对他自己现有的能力颇具自知之明啊。
这天起,杜夜枫也算是过上了充实的生活。
而苏小莫,却一天到晚都窝在她的小书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新帝对苏清尘写的楷书颇为赞赏,甚至直接在朝堂就盛赞其为君子之书,于是楷书在士族间突然就流行了起来。
这个季度,暮色铺子里的新品,正是当初苏小莫给苏清尘练字的楷书字帖。一经上架,那叫一个炙手可热,供不应求啊。
杜夜枫的字,从前世就惨不忍睹。这一世,换上了毛笔,就更加不忍直视了。
苏小莫想起自己有水写布,便拿了两张,钻进了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