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暑（二）
天色已晚，村正已经等了苏小莫小半个时辰了。
苏小莫看着面前大包小包的各种螺，喜笑颜开。
选出了自己认识的能够放心食用的响螺，猫眼螺，付了村正的钱，然后又嘱咐了村正自己要的螺类，苏小莫还问出了疑惑：“大叔，怎么只有螺，没有贝啊？”
村正笑起来：“这螺都还是打渔时不小心跟着鱼一起网来的，所以这数量也不多。那贝类一般都藏在泥里，网不到啊。”
苏小莫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各种赶海视频，是咯，贝类不适合用渔网，适合直接在海边找。
“大叔，你帮我跟村里的姐姐们说一声，明儿若是不忙的，可以跟我一起去赶海。要是得了我需要的东西，我全给她们收了。”
“全部都收？那敢情好，要是贝类也能卖钱，村里说不定就能都吃上白饼了呢。”
“不是全部哈，是我需要的。哎呀，反正明天她们跟我一起去，我会告诉她们我要啥的。”
送走村正后，苏小莫带着落盏，把能吃的螺都清洗干净，拿给了随行的蔡妈妈。
蔡妈妈没有烹饪过海鲜，一时犯了难。
苏小莫就手把手教，毕竟，海鲜的烹饪可以说，最简单了。
于是这天晚上，苏家人都吃上了鲜美可口的螺。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谢夫人就带着三五个妇女，提着网兜过来敲门了。
苏小莫迷迷瞪瞪的，被落盏按着洗脸梳头，半天才清醒过来。
苏夫人也是早就起来了，一家人也不知道热血沸腾地在期待些什么。
其实苏小莫自己也有点兴奋，前世就设想过无数次的赶海，终于实现啦！
天光未亮，一行人就出了门。
苏小莫打头，手里还拿着厨房的火箸，提着一个小网兜。
跟前世略有不同，这里的海水和沿岸，几乎没有怎么被污染，且没有人赶海，物产相当丰富。
很快，苏小莫就捡到了好几种螺，还有贻贝，扇贝，海胆之类的。
跟大家说明了一下，自己大概就要这些东西后，小队伍就各自散开，各寻前程去了。
“我找到了一个好大的螺！”小鱼在大声喊着。
谢夫人不以为然：“那我这里还有好多贻贝呢，一大窝！”
“我还有很多扇贝呢，又大又多，还鲜活着呢！”
苏小莫捡了一网兜，苏夫人也捡了一小桶，两人相视一笑，看着落盏在那边上蹿下跳。
很遗憾的是，这里没有海参，也没有夜光贝。
两个最值钱的东西，没有找到。
这天，苏小莫收了很多很多吃的。
渔女们收获颇丰，每个人都拖来了满满一网兜。
苏小莫让落盏去取银钱，结果她们说什么也不要。
“苏姑娘一片好心，教会我们哪些有用哪些没用，怎好还收姑娘的银钱？”
“这都是你们付出的劳动，应得的啊。”
“那姑娘就当我们这是交的束脩，学费，可行？”
“那今日的，就算是学费了，明日的呢？总不能一直算学费吧？”
谢夫人哈哈大笑：“那明日的，后日的，以后每一天的，都算钱，可不能让苏姑娘白吃了。”
“那行，今天的，我就收下了，以后的，你们也都给我，再不要推辞银钱的事了。”
不知道怎的，小鱼突然靠过来，抓着苏小莫的衣摆哭了。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咋还哭了？”
“苏姑娘，你没来之前，我们这些女子，每日里也只能坐在家里，修补着渔网，望着海边等家人平安归来。我们没办法补贴家用，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贡献。日复一日的，我们也会觉得自己没有用……但是你来了，你让我们赶海，让我们也能挣到一些银钱。我们终于有用了……呜呜呜……”
苏小莫却沉默了。
古往今来，那些主妇们好像都陷在同样的困境里。自己明明对家里尽心竭力，可是做出的贡献却没有人看到。到最后，一个一个都失去了对自己的认同感。而她们获得认同感的途径，最后都变成了向外。以获取物质的形式，以得到他人认可的形式，却没有一种是通过自己认可自己的形式。
苏小莫想了想，撩起衣摆擦干了小鱼脸上的泪：“不是的，小鱼。就算没有我，就算你们没有挣到银钱，你们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你们对家里人的照顾，对家务事的打理，怎么不是贡献，怎么不是付出？你们不要觉得像我这样能挣钱就是好，你们看，我就不会修补渔网。你们也不要觉得像我爹爹那样的官就很好，爹爹还分不清鱼是什么鱼，虾是什么虾呢。所以啊，你们自己，本来就很好了，而且还能变更好。身体困在了这里，心不要被困住啊。”
这种教唆女子不安分的言论，苏小莫也是张口就来，丝毫没有顾忌。
却不想，今天提前回家的苏添选听到了，佯装生气：“苏瑾，你又在编排为父什么？”
苏小莫吐吐舌头，跟着苏添选飞快跑进屋了。
渔女们留下的东西很多，苏家上下都吃得很饱，都还剩了好些。
苏小莫想了想，让蔡妈妈把剩下的都装好食盒，带着落盏一起，给今天一起赶海的人家送去。
螺和贝，都鲜美浓郁，几家人并不担心苏小莫会害自己，全都吃了。
苏小莫还耐心教导她们这些东西怎么做才好吃。
就是，可惜啊，没有辣椒，总觉得没有灵魂。
慢慢的，螺贝都可以吃，也可以找苏姑娘换钱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有空的渔女们，就会时不时刷新在海边的任何地方。
这天，苏小莫到镇上，取回了定制的铁锅。
其实这就是当初做蒸馏酒时的锅具缩小版。
反正都是蒸馏，万变不离其宗。
苏小莫直接把东西，拉到了村正家。
一边让仆从和守卫帮忙垒一个简单的灶，一边让村正通知大家过来看。
灶垒好，村民也来了个七七八八，苏小莫又指挥人去提海水。
海水提来，先是倒在了一个装满木炭沙子和石头的桶里，简单过滤了一下（东西都事先清洗过）。
热灶烧起来，海水很快就沸腾了。灶上的锅被封闭着，连着一个长管子，管子另一头，穿过一个大木桶而伸出来，木桶里面，也是装了没有加工的海水。
管子接出来的位置，下面放了一个小桶，看着应该是用来接管子里的水的。
村民们看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干嘛？
大火一直烧着，那管子竟然不间断地往外渗水。
苏小莫拿了个杯子接了半杯，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下去！
村里人大惊失色，这小姑娘，未免也太豁得出去了，那可是海水啊！
其实苏小莫自己也是有点膈应的，毕竟，村里人排污也是直接排在海里的。尽管让人打水时特意挑了远处的非排污区，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恶心。
一直告诉自己，蒸馏后是干净的干净的，总算做好心理建设，这才喝了一口的。
众人都在努力观察苏小莫的脸色，生怕她露出什么不适的表情。
苏小莫将水咽下，笑了笑：“放心，没有味道。”
村正到底是村正，也学着苏小莫的样子，接了一杯水喝了。
“果然没有味道！先前苏姑娘说，有办法可以把大量海水变成淡水，我还不信，她真的做到了！”
村正这么一说，村民们也都将信将疑。胆大一些的，已经接了水喝过了，胆小的还在试探。
苏小莫笑着说：“大家已经试过了，知道我没有骗你们。这个锅具，我给每家都定制了一套。不收大家的钱，但是我也是有要求的。”
村正和气道：“苏姑娘，你且说。”
“我要大家用制出来的淡水，帮我改好村头那块沙地！”
“啊？沙地还能改？怎么改？改成什么样？”村民议论纷纷。
苏小莫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自然是，用淡水洗。先洗一遍，然后翻开那片地，再洗一遍。反复淋洗，直到那块地可以让草木正常生长。”
“苏姑娘，你这个工程也太大了些吧。”
“铁锅定制，一口锅，五两银子。沙地改造，我瞅着三五次的淋洗应该也就差不多了，那块地盐碱化不算太严重。怎么样，有愿意的，来村正大叔这里登个记。”
“就翻地几次，能得这口锅不说，以后家里就能长期有淡水用了。划算啊，我愿意！”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肯定还是有不愿意的，想着大家都能在自家制淡水了，那水井里的水也就富裕了，何必还要去做那苦力呢？
苏小莫也明白这些人的想法，只是好心提醒道：“若是遇到旱灾，那水井不一定保得住的，还是做长远打算比较好。”
那几人虽不愿意出力，但也还好，没有出头唱反调，只是默默往后缩。
村正也发话：“虽然尊重大家的选择，但是家里不制淡水的，可不要随便胡沁，污了大家取海水的地界儿，谁也不会饶过你们的！”
苏小莫也再次提醒道：“这个淡水虽然干净，但是我还是觉得需要简单过滤一下了再制淡水，大家用得也更放心些，可不要偷懒，省去了过滤的过程。”
苏小莫又想了想，接着说：“大家熬过淡水之后剩下的浓盐海水，最好也收集起来，做个晒场放着，晒出来的干净海盐，我也收。只是说好啊，价格不高，而且不能直接吃的哈。”
众人都笑呵呵答道：“苏姑娘放心，必定弄得干干净净给你拿来，你随便给点银钱就是。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要还不知道感恩，那就是丧了良心！”
“那这些事，你们只管慢慢做，我们家暂时不会离开这个村子里，时间还够，可别着急啊。”
“不会不会！”
“你们的锅具，还要过些天才能做好，到时你们来我家里领取，我让大叔通知你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