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露(一)
和苏小莫盛大的册封典礼不同,她的婚礼,算得上是悄无声息。
杜夜枫在这里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先前在凉州的有名有姓的同僚,也都不太和睦。
无奈,那些同僚们有的已经因为付辛仁的案子受了牵连被处置被流放,有的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还有的不齿杜夜枫行事。那真是和睦不了一点。
杜家无人,加上苏小莫地位尊崇一些,所以这婚礼,办得有些诡异。
三书六礼的流程,最后缩减到只有一个“亲迎”。与其说是苏小莫出嫁,更像是杜夜枫入赘。
婚房就是华曌赏赐龚侍郎主持翻新的郡主府,杜夜枫从苏家府邸迎了亲就直接带人回了那里。
宣旨官说这是宫殿,但苏小莫还是觉得,这就是个带跨院的四进宅子。
不过,占地面积确实不小,据说比那几个真公主的府邸还要大一些,且和皇宫一墙之隔,也早就打通了的。
不知道这院子,早先是建来干嘛的。
这个婚礼,杜夜枫有些委屈,苏小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情绪,别的倒也顾不上了。
一家人的简单晚宴过后,苏添选夫妇俩,扯着苏清尘离开了。
作为陪嫁丫鬟的趁烛,落盏,执笔,都跟着过来了这边。加上华曌指派的内侍,宫女,这偌大的院子,倒也不算冷清。
两人沐浴过后,算是进入了洞房花烛的流程。
落盏早早就去了侧房守着,就等着自家姑娘使唤呢。
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落盏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在正房歇息的两人,在干嘛呢?
在诉衷肠。
杜夜枫委屈巴巴地说了自己这些日子见不到苏小莫的事,又说起这个婚礼不是自己给苏小莫的,既不符合自己的预期,也没能兑现自己对苏小莫的承诺,越说声音越低了。
可不能让他怀疑自己,苏小莫一头撞进杜夜枫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只要是嫁给你,怎么都好!”
杜夜枫终于笑了:“可我从前世,就跟你承诺过,要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的。”
苏小莫摇摇头:“不是的,你说的是,给我一个难忘的求婚。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拜过堂了,但你要是还想求婚一次,也不是不行。”
杜夜枫立马正色,从鱼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了,单膝下跪,双手呈在苏小莫面前:“我,杜夜枫,一无惊世才干,二无显赫家世,三无高尚品德,四无高官厚禄,五无祸水之姿,只余一颗拳拳诚心,求娶苏小莫为妻!”
苏小莫就这样看着他,伸出手描摹着他的眉眼,脸上都是笑意,眼泪却格外汹涌:“我愿意的,杜夜枫我愿意的。前世错过了你,余生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自责。还好,还好这一世,我终于能嫁给你……”
盒子里是两枚戒指。一枚小巧,分作两股,金银缠绕,没有镶嵌任何东西,不管是珍珠,还是宝玉。另一枚大了几圈,银质的,粗糙的绳索状。
杜夜枫拿起那枚小的,给苏小莫戴上:“果然很合适,不枉我打磨了这么多天。”
苏小莫也给杜夜枫戴上了戒指,看着他的手指头,指纹都被磨得破破烂烂,心疼地哭:“夜枫,你受苦了……”
杜夜枫一笑了之,反而拿起了桌上早就准备好的合卺酒(也就是一根红绳绑住了一个被对半剖开切成两块的葫芦瓢),递给了苏小莫一个:“小莫,该喝交杯酒了。”
苏小莫看着葫芦这体型,还在思考交杯的难度,杜夜枫就已经伸手过来,想要绕住她的手臂了。
“害,这是合卺酒,不用交杯,直接喝就是啦。”
杜夜枫愣了一下,两人饮尽了“杯”中寡淡的酒水,终于爬到了床上。
杜夜枫怀抱着苏小莫,用很不经意的语气问着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小莫,我现在官职不高,给不了你富足的生活不说,就连这个时代的好多事,我也都一知半解的。你看,就连合卺酒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么会?这合卺酒你不知道很正常啊,那些古装剧里,不是一直在搞什么交杯酒嘛?误导了你而已。虽然也有用合卺酒的,估计那剧你也没时间看,嘻嘻。”
“可我识字不多,对于古籍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加上前世我在军中,一直也是个直性子,这边官场上的事,我……只怕我会拖你后腿。”
“你想多啦。不过是人情世故而已,你愿意迎合就迎合,不愿意就随他们去,只千万别把别人说的话放在心里就好啦。”
杜夜枫忍不住亲吻了苏小莫的额头:“小莫,有你在我身边,我总算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嗯,夜枫,你不用怕,我总是会陪着你的。从此,我就是你的支柱,你的后盾,你的家人。”
杜夜枫用力将苏小莫箍在怀里,好像生怕她会离去:“那你以后,不要离开我,也不要不理我……”
苏小莫咕蛹着身子,想要伸出手抚一抚杜夜枫的背,安慰他,鼓励他,但是没得逞。
“你别乱动!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苏小莫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怕什么?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啊,而且你又没有前世的毛病。别害怕呀,小乖乖,姐姐来啦!”
……
情动之际,杜夜枫甚至来不及问苏小莫为何知道自己没有前世的毛病,就莫名其妙跟着她一起进入了跌宕起伏的感觉中,直到事后也没想起来问一问。
但是,他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小莫,前段时间,有传闻说你失身,是真的吗?那人是谁?”
苏小莫满心以为这人跟自己玩什么奇怪的情趣,暗自腹诽,这家伙原来真的玩得花啊,于是回答的时候也就带了捉弄人的心思:“假的啊,哪有这回事?”
“假的?可刚刚你……”
“哦,你知道的,我早先学骑马,颠破了。当时可疼了……”
“那是谁在到处造谣?怎能这样污人清誉?”
“你不知道吗?兵部侍郎之子,皇后胞弟,顾乾啊。他与哥哥是同窗,不晓得怎么就想起这么下三滥的主意了。现下被人发现,自贬出了京城,不知去向。”
本来气势汹汹想要给苏小莫讨个公道的杜夜枫,在听到“兵部侍郎之子,皇后胞弟”这句时,气焰飞快消失。似是怕苏小莫误会自己对她不上心,杜夜枫还找补了一下:“小莫,若是我不能给你讨回公道,你会不会怪我?”
“你是不能,又不是不想,那我为何要怪你?而且,现在这个结果,我也很满意啦。我并不在意什么清誉的呀,你很在乎吗?”
杜夜枫愣了愣,笑着回答:“我也不在乎。”
“就是说嘛。咱们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怎么会在乎这些。好啦,不说这个啦,我考你一个问题。”
“只要不是文史,你且说。”
“1939年的9月,在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果然还是历史啊,我真不记得了,你可别问我……”
“哎呀,你听我说完嘛。”
杜夜枫无奈笑笑:“行,大小姐,你说。”
“不,请叫我郡主。1939年的9月,德军闪电袭击波兰,请问,这说明了什么?”
杜夜枫虽出身军旅,可眼下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一头雾水问道:“说明了什么?”
苏小莫的脸上浮起一丝坏笑,伸手就往杜夜枫身上去:“说明,二战开始了。”
这一天夜里,顾坤的寝殿里,也来了个不速之客。
“陛下?怎么也没让内侍通传一声,好让臣妾做个准备……”
“怎么,皇后的宫中,朕来不得?”
“岂敢。只是事先告知,臣妾能更好的恭迎圣驾。”
“皇后所谓的准备,不会是说身上不爽利不能侍寝之类的吧?”
顾坤虽然确有此意,但是哪儿敢承认,只好跪地请求圣上宽宥。
“所以,没有不能侍寝的原因吧?起来吧,跪着干什么?”
于是,入宫四年的顾坤,成了后宫中承宠的第一人。
而嫁了女儿的苏家父母,回到家就觉得房子都空落落的,安静得不像话,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夫妻俩一合计,缺人。于是当下就把苏清尘叫到正房,开始催婚。
“尘儿,莫儿这一出嫁,家里就冷清得吓人。我老啦,总想着,含饴弄孙……”
苏清尘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一说,情绪更是急转直下。
苏添选偏偏没有意识到,还跟着自家琼妹一起催:“你今年也二十有二,再不成婚,也实在是不成体统了。”
“父亲大人,孩儿心中无人,如何成婚?”
“那要等你有意中人,我只怕都抱不动我的孙孙了。尘儿啊,你一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官中,那意中人还能从天而降不成?不如还是让为娘给你安排相看吧,可好?”
“母亲,孩儿真的无心此事。”
“那新帝恩科那一届的状元,孩子都两岁了。你要为娘等到何时啊?尘儿,你当真是心中无人吗?”
苏清尘嗫嚅着,低下了头。
看苏清尘这个样子,苏夫人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尘儿,你心中有人,是哪家千金?或者婢女也行,我家不挑门户的,一切好说。”
苏清尘死不开口。
苏夫人慌张了起来:“莫不是飞花楼的女子?这可难办了,她们的身契,我们拿不到啊。”
“母亲,你扯远了,不是,都不是。”
苏夫人突然想起之前苏小莫给自己说的悄悄话,整个人都绝望了,瘫软了下来:“原来莫儿说得都是真的,你真的起了那不容于世的心思……”
苏清尘霎时慌乱了起来:“小妹,小妹她知道了……知道了我,我……”
“尘儿,你糊涂啊!”苏夫人已经嚎啕大哭,苏添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抚着苏夫人的背,一点一点给她顺气,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你个逆子,你到底是对何人起了那不该的心思,将你娘气成这样!”
苏清尘连连磕头,不像是请罪,倒像是自我惩罚一般:“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苏夫人还在哭,气都顺不过来,哪里顾得上说到底是谁。
苏清尘看着这情况,觉得不坦诚也不行了。小妹已经知晓了自己那不堪的心,而且为了躲开自己,嫁给了别人不说,有事也不再跟自己商讨了。横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那这个哥哥的位置,就怎么都要守住。可眼下,能帮自己修复兄妹情分的,只有父母。
当下干脆摊了牌:“是孩儿罔顾人伦,是孩儿为兄不仁,是孩儿对小莫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都是孩儿的不是。母亲,你要打要骂,孩儿都愿意承受。可此事与小莫无关,她……”
苏夫人抬起头,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甚至都忘了哭喊。
还是苏添选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