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立夏(一)
一行人酒足饭饱,就连苏锦屏和趁烛都喝了点。
回去的路上,苏清尘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苏小莫今天不该在楼里念那样的词。
苏小莫却无所谓,她知道自家哥哥在意的是唱词本身,才不是什么地点不合适,于是压根儿没有接话。
放榜之后,一连几天,苏清尘都没有得闲,同窗们,当地的大小官员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贺,前院角落的南书房,门槛都感觉矮下去了一截。
苏小莫也没闲着,因为花妈妈已经送来了第一批要来自己店铺打工的姑娘。
真是姑娘,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姐姐,不愿意教导新人,想出来看一看外面的天地广阔。
其实来的人也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就有篱落。
花妈妈将人送到暮色时,言如玉也在。
她悄悄拉了苏小莫的袖子:“小莫妹妹,你真要用她们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若是那些贵妇知道,你的产品出自她们手里,势必会影响你的生意的!”
“那就影响吧。若是贵妇们容不下她们,不买我家东西就是,我不缺那仨瓜两枣。再说了,我就不信,她们真能不用我家的东西。”
言如玉一脸促狭:“我就喜欢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言姐姐,你介意她们到我铺子里吗?”
“我介意啥啊?当初我和离,不还是麻烦了她们帮忙背了锅嘛。我还没来得及谢她们呢。”
“那好啊。若是将来我把这个铺子交给你,你也一定会善待她们的。”
“嗯?!”
苏小莫已经去迎那几个姑娘了。
“篱落姐姐,你跟她们相熟一些,还劳烦你帮忙介绍一下吧。”
“那我就先开个头吧,姐妹们跟着一个一个来。我呢,在楼里是调香的,对各种香料比较熟悉。你铺子里也做香膏,我觉得我能行。”
“我叫……”
采薇在一旁听着,趁烛在一旁记着。
听完后,苏小莫才发言:“你们给我做工,也是要签劳务合同的,额,也就是用人契书。契书里呢,有个保密内容和竞业条款。具体地说,保密就是,在我这里学到的手艺,工艺,你们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一星半点。而竞业条款呢,就是,若是你们不愿意在我这里做工了,三年内,不能进入我这个铺子所属的行业,不能从事相关的工作。当然,竞业条款里,也会带有相应的补偿。你们能接受吗?”
“能的,能的!”
“你们刚出来,应该也没有地方住。铺子后院呢,有几间闲置的空房子,你们自己拾掇拾掇,住进去吧,那就是你们的宿舍了。可能会有点挤,没办法哈,毕竟要留一间房做作坊,一间房做厨房,一间房做茅厕。你们四个人,两人一间,行吗?”
“这个不算什么,我们刚被卖到楼里的时候,十来个人挤一间屋子也能住的。”
“那行,厨房食材,店里负责采买,你们的生活用品,店里只负责基本的东西,其他有需要的自己解决。可以吗?”
采薇欲言又止。
“你们的工作呢,就是尽快学会制作店里的东西,脂粉类的,注意配方里的材料和用量,不会损伤身体。但是负责月事带的两个人,长期药水浸泡,可能会有些伤手,你们能接受吗?”
“这个自然没问题。”
角落里的没有被安排工作的那位姑娘小声问道:“那东家,她们三个都有岗位了,我做什么?”
“你先别急,你的事,后面会安排的。铺子呢,每六天会休息一天,你们也是。平日里,若没有单子,你们也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出去逛也行,但是要跟掌柜说明,做好记录,也要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
“哦,还有,最重要的。工钱我发的不多,每月一两银子,十五月圆日发放。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工作失误,导致原材料浪费,我是会扣钱的。”
“哈哈哈哈,这个没关系,工钱这么多,就算扣点儿也能接受。”
“若是你们攒够了银钱,想要出去住,或者不做了回飞花楼,都可以。也是需要跟掌柜的说一声。要走的话,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们就行。”
“我们知道了。”
“那行,没别的了。愿意的,过来签合同吧,我们先签一年的。对了,那位姐姐,你的工作嘛,先跟篱落姐姐一起制脂粉膏子吧,等我这个季度的新品上了以后,看情况再做调整。”
“哦,还有,言姐姐,店里所有产品的制作过程,你都要跟一遍,尽快全部掌握下来。能行吗?”
“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行!”
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采薇把苏小莫拉到一边:“你这个投入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是挺花钱的,我都有点心疼了。但是没办法啊,她们出来,身无分文,总要生活嘛。我不想她们跟着我,过得紧巴巴的。若是只有自由,生活却艰难,那自由也没太大意思了。你觉得呢,采薇姨姨?”
“话是这样没错啦。那你让如玉学那些干什么?你要把铺子交给她吗?”
“嗯,等她们都能独立上手了,我才能安心去京城啊。”
采薇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随香带着姑娘们去安置了,趁烛扯着苏锦屏过来了。
“姑娘,那她呢?”
“瓶子啊,过来我这里一个多月了,你想没想过,要做什么?”
苏锦屏抬头看着苏小莫:“我要跟着姐姐!”
“你跟着我,也要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啊。怎么能只围着我打转呢?”
“我……我……”
苏锦屏突然瞥见苏小莫至今未愈的手臂,福至心灵:“姐姐,我可以学医吗?”
“学医很苦的哦,还要先识字的。”
“我不怕苦!”
眼见着苏小莫周围的人,每一个都能帮上她,只有自己,什么也不会,天天吃干饭,苏锦屏心里也不好受。
“可是瓶子,我只认识徐老头这一个大夫。你若是跟他学,我们去京城以后,你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那……我不想离开姐姐。”
“傻姑娘,我们都要长大的呀,肯定还是会分开的。你也会有你自己的人生啊。”
“我不要!随香趁烛呢,她们就可以一直跟着你!”
“随香还不一定呢,说不准啥时候就定了亲嫁了人的。”
趁烛再次表态:“我不嫁人,我就跟着姑娘!”
苏锦屏马上附和:“我也是!”
“说什么傻话。你将来要不要嫁人,都是你的自由。你又没有卖身为奴,我自然也不想束缚了你。”
“不是束缚,姐姐不是。姐姐,你嫌我是个累赘吗?”
“看你急的,都说胡话了。我只是想要你找到自己想走的路,想做的事而已。你别胡思乱想了。”
门外,华大幽幽开口:“想学医啊,京城里我认识几个大夫,你要学吗?”
“要!我学!”
华大又开始逗她:“就算在京城学医,你也不能时刻跟着你苏姐姐的哦。”
“只要离姐姐近,我可以的!”
“那等去了京城,我帮你安排,你们等我消息就是。”
“多谢华公子!”说着,苏锦屏竟然屈膝要跪,华大一个健步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
却不想苏锦屏竟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用力甩开了华大的手,躲到了苏小莫背后。
华大很无语:“你连人都不敢触碰,就这还学医呢?!”
“我,我可以只给姐姐一个人治病!”
“谢谢你咒我啊,我没病,我好着呢。”
华大哈哈大笑,此事也就这么说定了。
晚间,苏小莫跟苏清尘大致说了一下,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就可以去京城了。
苏清尘研墨写信不提。
苏小莫回到西厢房里,支开了随香和趁烛,单独留下了苏锦屏,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瓶子,你怕与人接触,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
苏锦屏没有说话。
苏小莫很有耐心,继续问:“之前看你身上的伤,我大致能猜到。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会惧怕女子?成年女子。”
苏锦屏低了低头,还是没有说话。
苏小莫只好自己接:“那时在飞花楼里卖你的,是你父亲?”
“是,也不是。”
“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原先,跟着我娘,住在外祖家,四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外祖家里人口多,光是他嫡亲的孙子,就有四五个。像我这种没爹的野种,自然是从小就被他们欺负的。他们打我,骂我,不让我吃东西,也没有暖和的衣裳穿。我娘总是视而不见,她还告诉我说,能活着就行,打也打不坏什么,骂也骂不掉什么的。就这么熬到了四岁。那天,我娘突然跟我说,要带我去找我爹。然后她就偷了外祖的几两银子,连夜带我跑了。”
这,还真是个不好评价的母亲啊。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住进了那个男人的家里。我娘说,他是我爹。我不知道真假,但是为了能好好活着,我也叫他爹。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偏我娘又怀了个孩子……”
什么情况,有了新的宝宝,不是更有利于这娘俩站稳脚跟吗?听着,却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啊?果然,苏锦屏说:“那个当时还没出生的婴儿,就是我噩梦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