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雪（二）
战争持续到亥时才以我方大胜而结束。
饶是苏小莫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为战况的惨烈和残酷而震动。
城门洞开，烟熏火燎，血溅四野，小半条街都被尸骸占据。所幸城门是这边主动打开的，城里的妇孺老幼已经提前撤离，没有受到人身伤害。
双方人数差距并不大，加上后期顾乾让东城门的军士也过来帮忙，于是伤亡程度完全不同。蛮子们几乎全军覆没，这边损失了几百人，伤了几百人。
说是几乎，是因为东城守军加入战场时，蛮族首领就格外有先见之明地跑掉了。
苏小莫气得要死，这跟自己原先写好的剧本不一样啊。关门打狗怎么就变成网开一面了？到底是谁没有及时关闭城门啊？！
这边在紧锣密鼓有条不紊打扫战场，东门那边终于迎来了援军。
顾将军领着援军，直接出了西城门，沿着蛮族首领逃跑的方向追杀过去了。
杜夜枫心有不忿，这明明仗都打完了，他们援军才到不说，一来就要抢功，于是一个没注意，情绪就带到了脸上。
苏小莫发现他不高兴的时候，其他好多将领也都发现了，甚至还有人顺着说了几句。
这不对。凉州那边过来，路程是差不多三天，但是领兵前来，步兵怎么能按骑兵的速度算？
苏小莫说了几人几句，大家也都理解了援军其实也不容易，基本上是没有任何休息停顿就赶来的。
眼看着杜夜枫已经被自己安抚好，苏小莫刚松下一口气，就看见如花正大步向自己这边走来。
“郡主，我家小姐呢？怎么没看见她？”
苏小莫一愣，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如花，你跟我来。”
执笔也跟在苏小莫身边，在帮忙记录伤亡情况，一看如花过来，下意识就要阻止她靠近苏小莫。
苏小莫让执笔继续记录，表示自己一定能给处理好。
军营里，苏小莫的营帐是最大的那个，嗯，其实这就是杜夜枫的营帐。
简单的陈设，朴素的装饰，唯一不同的，是帐里最中间放置了一口棺椁。
“言姐姐，她在这里了。”
如花难以置信，一脸惊恐，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小姐？”
“言姐姐为了保护我顺利进城，跟蛮族对战时……”
“我不信！我家小姐，身手那么好，怎么可能？！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还活着，我家小姐不会死！她怎么会死？她不可能死！”
苏小莫低着头：“如花，对不起……”
“为什么你还活着，小姐却没了？郡主，你告诉我！”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小姐就能活过来吗？你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就可以抵我家小姐的命吗？”
落盏听到动静，过来帮苏小莫辩解：“如花姐姐，话不是这样说的。言小姐过世，我们姑娘的悲痛不会比你少！”
如花却笑了：“是吗？那她怎么没有救回我们小姐？现在这算是报仇成功了，她心里是不是特别轻松啊？”
“如花姐姐，过分了！姑娘怎么说也是郡主，岂容你随意编排指责？！”
“落盏！”
“郡主？是啊，你家姑娘是郡主，就格外高贵一些。所以，我们的命都不是命！你们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我家小姐是，随香也是，都不重要，不重要！”
苏小莫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抬起头：“你说谁？随香怎么了？”
如花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都愣住了：“我，我没说谁。我说我家小姐死得冤枉，我……”
“你说随香，随香怎么了？”
“没怎么，好好的呢。我就说你对渝州不管不问，我家小姐还要来保护你，还为你送了命！”
苏小莫摇摇头：“不是的，如花，你告诉我，随香怎么了？”
“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说完如花还推了苏小莫一把，“你们出去，我想陪陪我家小姐！”
苏小莫倒退了几步，被落盏扶住。
“姑娘，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心里难过才口不择言的。我们走吧，别理她。”
苏小莫满腹疑惑，还是被落盏拉走了。
如花跪在棺椁前，一声声唤着：“小姐，小姐！我错了，如花错了！当时为什么没让你去送信，为什么要留下我……”
“小姐，要是我留在郡主身边就好了，死的是我就好了……小姐，你回来看我一眼，看看我……”
“小姐，小少爷还那么小，没有了父亲，现在也没有了你，我们要怎么活啊？小姐……”
“小姐，你那么看重的苏姑娘，我，我对她说错话了，我不该提到的，我……小姐，我该怎么办啊？”
如花独自在棺椁前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两只眼睛红肿不堪，脸上的灰尘混合着泪水，糊成一团。
战场也已经收拾完毕，帐外的守卫也回归了岗位。
如花对着其中一个问：“郡主在哪里？”
“郡主吩咐了，你出来了，去主帐找她。”
如花抬步就往平时议事的主帐走去。
“郡主，我想带我家小姐回去。”
“如花，你一个人，如何能带走她？”
“我可以买车，连同棺椁一起带回！”
“要不，你跟着顾将军他们一起吧。他们应该不日就要回朝，我应该也要回去。”
如花摇摇头：“我想自己带小姐走。小姐不是行伍之人，也没有被军队运回去的资格，郡主不必为我家小姐破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边城战乱已经平复，我相信我有那个能力带她回家。对了，郡主，我刚刚说到随香，确实是因为随香在渝州出了点事，不过不严重，你家兄长已经处理好了。我只是不忿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气你没有保护好我家小姐，才刻意说的。”
苏小莫看着如花，后者一脸平静，目光坚定，怎么看都不是说谎的样子，于是安心下来，决定回京城以后再问问随香的情况。
她拍了拍如花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告诉我。”
“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天刚亮，如花就驾着车，拉着言如玉的棺椁，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小莫心里的痛却一点也没有减轻，只望着天边出神。
落盏在边上蹦跶：“姑娘，姑娘，好像又有车马过来了！”
苏小莫定睛一看，远处沙尘四起，看来确实是有车马队伍过来。
等走近了看，才看出来，这是姗姗来迟的自己筹的粮草。
战乱平定，灾情也能缓解，苏小莫身上的担子轻了下来。可一放松，整个人也就倒了。
苏小莫这些天压根儿没有休息，加上路途的颠簸，情绪的起伏，一下子就病来如山倒，昏睡了几天都没有清醒。
杜夜枫和顾乾都急得要死。
好消息是，顾将军过来支援，带了不少军医。坏消息是，军医擅长外伤不擅长调养。
等苏小莫情况好转时，顾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准备回程了。
几人客套了一番，送了送，还吃上了顾家的亲情糖。
“你小子，这次表现得不错，有你老子我当年的风范！回去我会告诉皇后娘娘的，让她不用担心。”
“孩儿知道了。”
“原本你也是要跟我们一起回京述职的，但是郡主病情未愈，你就跟他们一起回来吧，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孩儿知道。”
顾庭锋很大力地拍了拍顾乾的肩膀，一甩手，大步流星就走了，直到上了马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苏小莫昏睡期间，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人，笑着对她说：“看你这深闺里娇养的，这点儿颠簸都受不了。”
又看着那人一脸嘲弄：“看吧，还说什么兵贵神速呢，你就快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苏小莫落下泪来，紧接着这人又满是担忧：“我就说得带着小瓶子吧，你非要她留在京城。这下连个大夫都没有！我可是只会打架保护人，不会治病的啊！”
对啊，带着瓶子就好了，也许瓶子还能把人救回来。
梦里场景一换，转眼人已经来到荒漠站着。
那人一边艰难挥刀，一边还在对着自己笑：“你放心，小莫妹妹，我们能行！”
苏小莫怎么都动不了，只有眼泪在肆意。
那人脱力的双手猛地把自己往前推：“杜家小子，听好了，我来打掩护，你带小莫离开！听我的，就现在！快！”
苏小莫想伸手抓住她，可是双手抓了个空：“不要，言姐姐！”
然后就惊醒了，杜夜枫在边上紧紧握着她的手。
就说怎么动不了，原来是手被抓着啊。
杜夜枫扶起苏小莫，让她半靠在床榻上：“小莫，你做噩梦了。”
“我梦见言姐姐了，梦见她死的那天……”
“我知道，你刚刚喊出来了。小莫，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何况，你也替她报了仇，放下吧，好吗？”
这格外温柔的语气，哄得苏小莫神志不清，连连点头。
“等你好点儿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是我之前巡边时候找到的宝藏！”
“好！”
于是第二天，杜夜枫就驾着车，带着苏小莫主仆三个出发了。
目的地距离边城并不算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是一处荒漠里难得的绿洲。虽然面积并不大，但是有花草有树木，甚至还有一潭小小的清泉。
执笔和落盏，已经跑去了另外一边撒欢，坚决没有做电灯泡。
苏小莫看着她们玩闹的背影，颇有感触：“年轻真是好，悲伤总是短暂，有时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就消散了。”
杜夜枫牵起苏小莫的手，往绿洲边缘走：“小莫，你今年也不过十七，不要总是想到不开心的事嘛。你要知道，你对很多人，也很重要。”
苏小莫轻笑，跟着杜夜枫的步伐往前慢慢走着：“包括你吗？”
“尤其是我。在遇到你之前，我在这边无依无靠，就连活着，也是浑浑噩噩。你让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让我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还给了我无条件的信任，和一个家，一个属于我的家。”
杜夜枫不再往前走，停下来，直视着苏小莫的眼睛，说得格外郑重认真。
这天的天气真好啊，阳光明媚，微风不燥，花草随风摇摆，树叶沙沙作响。
不远处，落盏执笔在笑闹，驾车的马儿在欢快地低头吃草。面前的人，那么温柔，眸光还闪烁着星辰。
苏小莫一头扎进杜夜枫的怀里：“不，不是的。是我，有了你，才好。”
怀抱温暖宽阔，随风飘散着好闻的雪松味道。
这是自己两世的爱人，是自己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人，他属于自己，真好。
苏小莫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环住杜夜枫的脖颈，稍稍踮起脚尖，对着那凸起的喉结，吻了上去。
杜夜枫轻声笑了起来：“莫丫头，你真是一点都不矜持。”
苏小莫微微红了脸，还有些不服气，甚至对着那因说话而微微滑动的地方，伸出舌尖舔了舔。
杜夜枫眼神暗了暗，瞳孔都放大了一圈。他轻轻捉住面前使坏的小人儿，低头，落下了一个绵长的吻。
落盏和执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吵闹，她们安静地，捧着脸，看着自家姑娘姑爷笑。
等苏小莫只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杜夜枫才笑意盈盈地放开了她：“小莫，这一世，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苏小莫就笑：“是呢，长高了十厘米呢。”
“这个高度，刚刚好。”说完杜夜枫又吻了下来，没有给苏小莫说废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