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独在异乡为异客
苏小莫亡故的这天晚上，府里上下一片哀痛，人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对于下人们而言，这个主母宽厚仁慈，从来不曾打骂和处罚，便是之前在宫里当差的婢女和内侍，都觉得再遇不到这样好脾气的主子。
可这府里名义上的前男主人——我，却未见悲伤神色。
她亡故时，我正坐在东跨院的凉亭里，拿着她留下的茶具，学着她的样子，在给自己泡茶。
这天虽是立春，天气却寒冷得紧，饶是我自恃身强体壮，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脏的位置，不断向全身蔓延开来。
莫名其妙的，我回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那时前世的自己，分明就是重伤不治，却不知怎的，灵魂抽离，躯体变异。
也不算变异吧，只是所有的伤痛都消失了，我回到了年少时的模样。
这个村子里的人，算得上热情，但是眼里的防备和惊诧，也丝毫没有掩饰。
村正细细问过了我的来历，然后满脸疑惑地，打算记录在册。
可我不知道自己前世的籍贯，在这里有没有相对应的地方，干脆说自己逃难而来，与父母走失，什么都记不得了。
换上了这边的粗麻衣裳，戴上了这边的身份面具，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可是穿越一场，总不能辜负上天眷顾，势必要做出一番功绩吧，当时的我这样想。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离开了村子，想去往更大的城市，寻找一个可以发迹的机会。
明明也是受过教育读过十几年书的，来了这里，却发现文字跟自己脑海里的不太一样。它们繁复又古朴，大都是以自己不熟悉的字体，出现在各个地方。
完蛋了，根本就是睁眼瞎，这还怎么闯？
但是再苦再难，甚至捡过别人家丢弃的菜叶，也偷挖过地里的庄稼，我心里的骄傲，依然没能让自己卖身成奴。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有个能吃饱的地方就好，什么功绩，什么天地，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一路流浪，艰难生存，打听到的，只有一个地方跟前世有些相似——渝州。
渝州啊，自己前世的某一任女友，好像就是山城人，而山城，就被称为渝。
那就去那里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也说不定。
可千辛万苦到了渝州，已是好些年以后。这里并不熟悉，空气里也没有麻麻辣辣的香味。
我失望了。
在街边闲逛，企图找一份新的活计时，一抬头却看到某家铺子上的招牌，用了跟别家完全不一样的字体。
我认得的，这是瘦金体，听说还是宋徽宗的呢。
苦笑一下，自己哪还有心思关注什么字体啊，生存都是问题。
只等走到了街角，我才倏忽想起：宋徽宗，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啊。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敏锐地抓住了它，然后来到了店铺前。
其时守着店的，是一个名叫采薇的大姐姐，她没有嫌弃我衣衫褴褛，还热情地招呼着，问有什么可以帮到自己。
有什么可以帮自己的吗？很多啊，给一口水喝也好，给一个馒头也行。但是我都没有提，我只是愣愣地问：“敢问姐姐，招牌上的字，是何人所题？”
采薇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亲切地问：“小公子认得这个字体？”
我木讷点头：“我知道，这叫瘦金体。姐姐，是你题的吗？”
采薇一拍大腿，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不说，还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事：“小公子可愿意来我家？我带你去找题字的人！”
这话让我顿时警觉：“姐姐，我不卖身为奴！”
采薇却笑得更是欢快：“小公子误会了，是让你跟着我家的人一起进京，题字的人在等你。”
题字的人，在等我？他是谁，为何知道我？又为何要等我？
好多的疑问，采薇回答不上来，只说见了题字人就知道了。
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就这样，换好了她们拿来的衣裳，跟着马车进了京。
这是自己和苏小莫在这一世的缘分。
她是个执拗的人，认准的事一定要做，认准的人死缠烂打。
我其实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很麻烦，自己并不喜欢，前世在一起只是因为她的才情和自己的圣母心，分手也是因为好多原因。可当她出现在自己前面，光鲜亮丽的，举止不凡又带着前世的温暖。
在这个世界里无依无靠的我知道，她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本来遇到故人，就足够开心。这故人好似对自己，旧情难忘，更是一件喜事。
我卑鄙地，握紧了这个机会。
她这一世出身高官之家，却依然心怀对百姓的怜悯。
那旧情和怜悯，就足以让我飞腾。
可是只有利弊的考量吗？
不是的。
只有我知道，自己再遇见她，除了利弊衡量，除了他乡遇故知，还有死灰复燃的感情。
我，再一次，爱上了她。
她的才华，不止在诗词文字，她记得前世里很多东西，并将它们付诸实际。
这样的魄力，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格局，让我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当初想要做出一番功绩的想法，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想要站得更高，想要能与她并肩前行。
于是根本没想那么多，就这么莽撞的，不计后果的，提亲求娶了。
可是很遗憾，自己的能力，在这里算不上突出。
当初我一心求娶的勇气，也在边城付辛仁的打压下，慢慢消磨。
我被他们狠狠打过，被他们淋过尿，被他们按头和排泄物亲密接触过。
这样低贱卑微的自己，生活得暗无天日，好像，永远没有机会再站在她身边了。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配不上她的。
可她就是这样，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满怀信任，满心欢喜。
那再拼一把，为了自己，为了她！
好在拼的结果是好的，我赢了，我们一起，赢了。
赢了以后的局面，却并不如我所想那般，青云直上。
我依然被放逐在渝州，没有晋升，没有封赏。
这个世界，跟前世没什么不同。家世背景，才是铁打的路径。
我多失望啊，自己那么努力，也许还是不能够匹配她。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世道不公，那就跟她一起改变这世道吧，也不枉你来这一遭。
这样的想法很快占据我的脑海，于是，我没有在意圣上的冷落，没有在意自己的失落，也不愿去听别人的数落。
而飞花楼的一夜荒唐，床单上的落红触目惊心。
一切好像都变了。
圣上的态度，苏家的态度，她的态度，好像一夜之间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要说我是否真的不介意苏小莫名声受损，其实是真的。
前世的两人，在一起时她本就早经人事，不是处子之身。
我在乎吗？不在乎的，我知道自己要的，是苏小莫现在这个人。
本来就想要跟她在一起，那么在一起这件事所带来的附属价值，我为何不要？
所以，当初我在圣上前面，那么愉快的应承，分明就是出自本心！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错位了。
苏家人的冷漠和刁难，圣上的鄙夷，一切都来得莫名其妙。
而且就连自己这个官职，都好像是刻意为之，为了提醒我背弃前主，为了跟苏小莫匹配。
那我自己的功劳成绩呢？竟是什么都不算吗？
我心中不忿，却又连不忿都只能悄无声息。
想到这里，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哑然一笑，自己，多可悲啊。
所以，凭什么他们要高高在上的审判自己临阵脱逃？
谁不知道，只要有顾乾那个“皇族”在，我做出任何功绩都注定不被看到！
可她从天而降，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她总是这样，能在我迷茫时指引方向。
她注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也注定是一个很好的领路人。
可是战场上的她，变得残忍果断却陌生。
她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也或许，我从来都不曾真的认识她。这样的她，让我恐惧害怕，甚至不敢去问，前一世，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万一她不是病故，而是自戕呢？万一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能说舍弃就舍弃，那我还怎么指望她对别人的生命有敬畏之心呢？
或许，她还会骂我说，一军统领，多余的仁慈是可笑可悲的……
可是除开这件事，我是多爱她啊。
苏小莫不知道，边城外的那片绿洲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承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用心和真诚。
我多想把我这些年的遭遇全都告诉她啊，这样我就可以获得她好多好多的爱。
可我，我不敢。我怕她看到我曾经狼狈不堪的一面，看到我任人践踏的那一面，我怕她会嫌弃我，我更怕她会怜悯我。
就好像，新婚那夜时，我小心翼翼的试探。
战胜以后的事情，其实跟我想得差不多。纵然两人的战绩差不多，到底还是顾乾的爵位更高更显赫。
我都麻了，也认了。
真的认了吗？为何那么不甘心呢？！
可偏偏就是这时候，苏锦屏出现了。
她带着同前世我爱而不得的那个人五分相似的脸，携带着馥郁又温柔的桂花香气，出现了。
苏小莫总是很忙，忙到顾不上我的情绪。
而我这个废物一般的侯爷，不能发泄，不能犯错，只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她为我撑起的这片天地里。
很讨厌啊，我才是那个应该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才是那个应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可是她不懂，她也不想懂。这真让人难过。
不过还好，苏锦屏懂。她懂得我出身卑微的痛，她懂得我想要往上爬的心。
她苏锦屏和我，也许才是一路人！
就算她不懂也没关系，只要我跟她走得近，总能引起苏小莫的注意，那这样的结果，我也满意。
可这人世间的事，总是逃离掌控的。
我从来没想过，苏小莫真的一直在骗我，让我做了那个接盘的老实人！
是，我是不在乎她苏小莫婚前到底有没有男人，但是孩子的事，奇耻大辱，永远不能原谅！
可笑她还装作无辜，她到底，有什么好无辜的？！行差踏错的是她，权利倾轧的是孩子的生父。
而我杜夜枫，到底算什么呢？
偏偏苏小莫还要在纳妾一事上接受无能。
怎么，她可以找我接盘，我就不能另寻新欢吗？
真是笑话，现在是什么时代背景，还搞一夫一妻的那一套。若是这世界跟前世一般美好，那她苏小莫还努力改变它做什么？
好不容易能有一件事压她一头，我实在喜不自胜。
原本，苏锦屏只是为了刺激她，现在却可以用来打压她，男权社会真好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苏小莫，若我此生都无法与你比肩，那我把你拖入泥潭，我们一样能白头到老。
真好啊，终于有一件事，是苏小莫无能为力的。
真开心啊，自己也有压制住她的这一天。
苏锦屏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所有在苏小莫那里得不到的，我都可以从她这里索取。
世上男子，皆可三妻四妾，我只是要一妻一妾，为何不能享受这齐人之福？
想到这里，我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看到了我那颗自私怯懦肮脏却有深爱着她的心。
之后是什么呢？是争吵，冷战，离心。跟她之间发生的一切，好似有理可循，其实都只是情绪上头。
我就一步一步，一句一句，将她推开，让她逃离。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她收起傲气，想让她也多理解我一点，多陪伴我一些，为什么，她要和离？
不不不，她分明是早就想要和离，我无非是给她找好了理由而已！
她憎恶我权衡利弊，以婚姻做交易；她憎恶我满心算计，只想赖着她吸血；她最憎恶的，是我临阵脱逃，失了气节。
在她心里，我就是个一心攀附的小人而已。
她怎么能，这样看待我呢？
我不甘心啊，可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潦草的离婚协议书，就那么草率地签订好。
我问她是否还能做朋友，她说当然。
我问她是否相信过我对她的感情，她说她相信我瞬息万变的真心。
她多自私啊，为何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她那么明媚，那么高贵，我生怕自己有一丁点配不上她，我总想要她给我的，多一点，再多一点，就算把我当成她世界的中心来打转，我也不会觉得烦。就，就好像，前世，她对待我那般……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我笑着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杜夜枫啊杜夜枫，承认吧，你原本就是这么不堪。
我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分手时她平静的脸。那就这样吧，哪怕是利益捆绑，哪怕是角色扮演，起码我能留她在身边。
可终究，留不住了。
她看重那个孩子，她唯一的孩子，我这才想方设法去讨好他去靠近他，才不是因为什么苏锦屏的劝慰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苏锦屏面上装得再温柔小意，心里却从来没有过我。
我想通过错错来拉近我和苏小莫的距离，可是事与愿违，我亲手，将她们母子俩都推到了绝路。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同样是穿越者，怎么看，她苏小莫都应该拿得是女主剧本，为什么她一点光环都没有？哦，不对，听她说起过，她曾在这个时代做过外科手术。难道女主光环是一次性的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其实错错出事的那天，是我在这一世见到的苏小莫最后一面。
错错离世后，她便一病不起了。
我从来不曾去看望过她，哪怕西厢房到正房，真的不远。
我没脸见她了，她也不会想见到我。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救她，甚至没有人想起要追究我的责任。
我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原来，除了她，真的没有人在意过我……
我放下了手里冰冷的茶盏，心里也是一片冰天雪地。
脸上的泪却温热，提醒着自己我还活着。
对不起啊苏小莫。
我好想你啊，苏小莫。
苏小莫，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到时候，你再嫁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