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寒(四)
“我有什么看不下去的?说到底,这时代再不好,也都是在维护男人的权益。我既然有了这样的特权,为什么不去享受呢?”
“杜夜枫,你陌生得我好像从来不认识你。”
“也许你当初一直迷恋的,就只是你幻想中的我呢?前世我们相恋,其实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何况还是异地。小莫啊,你真的了解我吗?”杜夜枫突然转过头,目光炯炯看着她。
苏小莫也没有避开,只是笑了笑:“或许我爱上的,真的只是一个幻象吧。可是老实说,我很想不通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让你那么果断的舍弃了我?”
“也许是出身,也许是地位,也许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站在过同一个地方。算不上你的错吧,只是我更希望,自己的伴侣能够时时刻刻以我为先,以我的感受为准则。”
苏小莫倒是真心地笑了起来:“这个要求,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做不到的。应该说,对每一个新时代的正常女性来说,都做不到吧。”
杜夜枫也笑起来:“所以我在前世,并没有这样想过。只是现在这个社会,实在是太有利于我了。你强悍,而萍儿温柔;你冷漠,而萍儿热情。我在你这里得不到的,萍儿全都可以给我。小莫,希望你不会怪我。”
明明,自己前世就是这样对待他的,才会在分手之后多年都走不出来。他当时怎么做的来着?他觉得自己烦,觉得自己死缠烂打……
苏小莫调整了一下呼吸,淡淡地回:“事已至此,怪不怪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可是我还是想问,当初你去我家提亲,到底有没有真心?”
杜夜枫挑了挑眉:“但愿我这个回答,不会影响日后你我的关系。”
“我承诺,不会影响你我互不干涉的和平协议,也不会影响我对你们日常生活的资助,更不会影响你我之间对于恩爱夫妻的表演。”
“你一向是坦诚的,我信你。当初提亲,我对你是有真心的。那时候的你,出现在我面前,是我唯一的依靠,慰藉和光亮。你身上的特质,每一点,都还如同前世一样吸引我。可要说提亲是百分百的真情,确实不是。当时我更多的考虑,是你的家世能带给我的利益,是娶了你以后身份的变化。可那时的我,想着的是身份抬高以后能更好的大展宏图。我这样说,你会信我吗?”
苏小莫点点头:“其实我一直是相信你的。相信你之前亲口说出的深情,也相信你瞬息变换的真心。”
杜夜枫一噎:“你……还是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的好,起码,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坦诚。”
“既然你给了我一个建议,我也给你一个吧。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侯爷莫要沉浸在往日的失败中,若是有心,来日还是大有可为。你看,我先前那般地步,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可我还是在往前走。希望,你也能。”
杜夜枫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所以,郡主,以后能做朋友吧?”
苏小莫再次调整呼吸,然后做出了承诺:“能!前世分开以后,我就曾经想过,若是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跟你做恋人。当时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觉得,朋友比恋人难得。可惜这一世再遇到你,我还是不甘心了,总想再赌一次,赌你还会不会对我动心。我赌赢了,也输了。结果如此,还是说明,你我之间,做朋友更好。”
杜夜枫站起身,伸出手:“你好,苏小莫,认识你很高兴。”
苏小莫也起身,握住了那只自己曾无比熟悉的温暖的手:“你好,杜夜枫,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杜夜枫哈哈大笑,收回手,转身离去了。
直到东跨院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苏小莫愣愣地坐下来,突然就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这么多年的一颗心,就这样被伤得稀碎了丢回来,苏小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后知后觉的悲伤,也不知道这悲伤为何如此来势汹汹,自己连一点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再见了,那个痴心错付的苏小莫,再也不要见了!
痛哭一场过后,苏小莫飞快整理好了情绪,让落盏准备纸笔,自己要写教案。
落盏还没从被苏小莫感染的悲伤情绪里缓过来,现下还有些愣愣的。
“姑娘,什么是教案啊?”
“教学方案啊。华曌不是让我教她和顾姐姐学拼音吗?我合计我写一份教案出来,将来他要培训将领时,就可以直接拿去用了啊。”
“哦哦,我这就去准备。”
落盏很有心,拿的还是药草浸过的纸,纸张偏黄,可防虫蛀。
苏小莫跟刚刚痛哭的样子完全不同,脱了大氅,撸起袖子奋笔疾书。
哼,老娘前世考教资,没成想竟然用到了这两个人身上。那学来的东西不能浪费,且让老娘好好发挥!
然后,苏小莫就写错字了。
“淦!落盏,你说你拿这么金贵的纸干什么,完全没打草稿,写错了吧?!”
落盏惊讶于苏小莫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但职业素养还是让她接了话:“写错了也无妨,拿雌黄来修改了就是啦。”
“雌黄?什么雌黄?”
“就是用来修改字迹的东西啊,姑娘你不曾用过药纸,所以不知道呢。”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公子用过啊。”
哦,原来是苏清尘用过啊。苏小莫突然就想起了一个成语,原来出处在这里啊。
落盏拿来了雌黄,苏小莫正认真地往字迹上擦去,苏锦屏抱着玥儿进来了。
“姐姐,忙什么呢?”她动了动鼻子,“这大冬天的,怎么还用上雌黄了?”
“怎么,冬天不能用雌黄吗?”苏小莫有些奇怪,落盏因为还是看苏锦屏不顺眼,已经退去了一边。
“这东西,我们医者一般用它来驱虫解毒,可不是冬天很少用吗?”
“它还是个药材啊?”
“对呀。这东西有些毒性,不过不催化就没事。姐姐你拿着它做什么?”
“修改写错的字迹,这东西跟药纸配合用,还挺好使呢。”
“它倒确实能做颜料,只是没成想还能有这个用途。”
“我也是刚刚想到,不是有个成语吗,叫做信口雌黄。就是形容人啊,不顾事实,随口乱说,就好像这写下的字也能被雌黄轻易涂抹修改。”
“可是是药三分毒,姐姐还是少用为好。”
苏小莫笑着回答:“知道啦,心里有数哒。对了,瓶子,你现在也是府里的姨娘了,要不要给你选个贴身侍女之类的?”
苏锦屏一愣,拒绝了:“我自己就是姐姐的奴婢,哪里还敢要侍女啊?”
苏小莫摇摇头:“你不是谁的奴婢,起码不是我的。而且,你照顾玥儿也是尽心尽力,我也总想着投桃报李。若是你在这院子里受到了轻视,有个侍女帮着说话也是好的。”
“既然是姐姐的好意,我也不好推辞。只是我想,这人选,我自己决定,可以吗?”
“自然可以啊。还有啊,院子里要是有闲言碎语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听见了直接怼回去就是,别委屈自己。”苏小莫一边说还一边看了落盏一眼。
苏锦屏却笑了:“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只要姐姐相信我的人品,怎么都是好的。”
苏锦屏走后,落盏脸上的不高兴越发明显。
“怎么了,落盏?”
“姑娘,苏锦屏入府为妾,不过是个姨娘,哪里配跟你姐妹相称啊?”
“她入府前,也一直叫我姐姐的,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有的。何况,她是良民贵妾,是我们少了她的仪式在先,怎么还要贬低她在后呢?”
“可是,哪有做妾的唤主母姐姐的道理?还有,什么人品啊?她怎么好意思提人品啊?她哪有这个东西啊?!”落盏越说越激动。
“没有道理就开创一个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啊,以后我也还是要跟她和侯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何必得罪她呢?反正我是想要后宅安宁的,你可不要拖我的后腿!”
“知道了,姑娘!”
原本以为雌黄的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想到没过两天,苏小莫就在杜夜枫身上看到了这玩意儿。
“侯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这样宝贝着,烤火都捏在手里舍不得放呢,生怕摔了似得。”
杜夜枫倒是十分大方,摊开手给苏小莫看。
“雌黄?侯爷拿着它作甚?”
“郡主有所不知,当然,也不是本侯故意秀恩爱啊。这是萍儿送我的定情信物,是她特意为我炮制的!我这块儿是雌黄,她身上带的那块儿,是雄黄。什么意思,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对了,她说雌黄可以驱逐虫蛇,这不比你那个娘娘腔的香膏子好用吗?所以啊,郡主,我还是友情提示你一下,你铺子里的东西啊,市场受众还是太受限了些。”
苏小莫没注意后面这几句,反而好心提醒道:“瓶子说这个雌黄有毒性,让我少用呢。侯爷你还是别经常捏在手里比较好吧?”
杜夜枫只当苏小莫是嫉妒,笑了笑,留下一句“香膏我已经给萍儿了,我弃若敝履的东西,她都能视若珍宝,不像某些人”,就离开了。
落盏一头雾水:“姑娘,这苏姨娘怎么说辞不一样啊?到底哪边才是真的啊?”
苏小莫的好心被杜夜枫当了驴肝肺,也就不想管了:“管它有毒没毒呢,反正我少碰,不就降低了风险吗?”
落盏笑嘻嘻应和道:“对哦,这个办法好。”
苏小莫一边往宫里走,一边嘟囔:“这都开朝了,也不知道新政女学的事怎么样了。哎呀,这几天只顾着上课,忘了问一嘴了。”
没想到落盏倒是回答了:“姑娘放心,朝中应该无人反对。那新的学塾,就选在了太医院旁边,听说都开始动工了呢。”
“咦,你怎么知道?”
“趁烛姐姐和我一起住偏房,自然是她告诉我的呀。”
“她现在管着几个铺子的账,想来也是忙的不行,竟然还有时间去关心外面发生的事呢?”
“趁烛姐姐说了,要想帮姑娘,就得消息灵通呢。”
“你倒是听她的话!”
“嘿嘿。”
新学塾的建成进度,远比苏小莫想象得更快。
三月,学塾就已经堪堪建成。听说夫子的人选已经确定,苏小莫进宫来,想要打探一下消息。
苏小莫一边从门外进来,一边急吼吼地问:“顾姐姐,听说学塾建成,课业都定了哪些啊?夫子都是些什么人啊?”
宋嬷嬷扶着苏小莫,生怕她摔了:“哎哟,郡主你这急性子哟,小心些,莫摔咯!”
顾坤冲苏小莫招手:“小莫,快来坐,正好说到你呢。”
苏小莫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华曌面无表情坐在顾坤对面。
“呃,我这是,来的不巧了?”
“没有没有,恰好有事跟你商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