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芒种(三)
进入内殿,那引路太监早已退下,就连随时待命的宫人侍卫,也一个都没见着。
殿里空荡荡的,衬得天子轻快的脚步声都显得有些重。
苏小莫低头,面对天子,福了福身:“臣女苏小莫,拜见陛下。”
华曌就笑起来:“你还是不愿跪啊。罢了,免礼吧。”
苏小莫答道:“陛下早些年说过,我可以不跪的。”
华曌轻笑出声:“你倒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我还说过,你不必同我这般客气,你今日怎么开口闭口叫陛下了?”
“那叫什么?皇帝哥哥?”苏小莫脱口而出,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低下了头。
华曌却笑得更大声:“哈哈哈,这个称呼好,以后就这么叫。”
苏小莫愣住了,这华曌到底是要自己进宫来干嘛的啊,来让他打趣的吗?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华曌解开了。
“小莫妹妹,你看着这宫殿,可还喜欢吗?”
“金碧辉煌,宽敞大气。宫殿很好,我不喜欢。”
华曌笑意凝固起来:“为何?”
“它装饰得再好再华贵,也不过是一个囚禁人一生的巨大牢笼。我不愿待在笼子里。”
华曌疾行几步,走到苏小莫面前:“做我的妃嫔也不愿?我给你随时出宫的特权也不愿?”
“皇帝哥哥,我不愿。你在这个位置,或许都还有不得已。我若是为了妃嫔,想必会有更多的不得己。何况,我无法接受做妾,无法接受和其他女人因为一个男人而竞争。”
华曌默默退回:“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这天,天子早朝时,一脸平静,颁下旨意,册封兵部顾侍郎之女顾坤为皇后,仍居原来的宫殿。
苏小莫因自己不会进宫而高兴,又因顾姐姐此生都要被困于宫内而失落,心情一时之间很是惆怅。
可转念一想,华曌这心思猜不准的,他也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以后都可以不进宫了,始终是个隐患,看来自己确实需要找个人把亲事定下来了。
晚间,全家人到齐的时候,苏小莫说了自己今晨和华曌的对话,家里人听完,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还是苏添选先开口:“我就说,之前大臣一直催着立后,圣上都没有反应,怎么就突然有了旨意,原来是这样……”
苏小莫有些疑惑:“怎样啊?总不能是完全因为我拒绝进宫吧?”
“顾家那丫头,不是一直跟你交好吗?圣上立她为后,想必是让你放心的。”
“放心啥啊?”
“放心你以后进宫了没人欺负你啊。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苏小莫对于朝堂之事,丝毫不敏感:“这又是为啥?”
苏清尘解释道:“一个手握兵权的国丈,若是再加上一个正宫所出的嫡子,怎么想,都是祸事。”
“那,那就没办法了吗?”
苏清尘很有耐心:“当然有啊。要么,顾伯父没有实际兵权,要么,没有正宫嫡子。”
“你这个办法,听着也不怎么好啊。对顾家来说,很坏了好吧。”
“不止,对我们家来说,也不好。你进宫面圣的事,顾家应该也知道了。如今他们被架起来,说到底,还是因为你。我们家跟顾家的关系,再也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
苏小莫无语:“这华曌的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什么啊?!我都跟他说了我不进宫,他还要整这出!”
苏添选摇摇头:“我觉得,也不全然是因为你。他迟早也是要收兵权的,拿你做借口,我们家做挡箭牌,对圣上来说,本来也没问题。”
“全是问题好吧?!他就不怕我们家因此对他心生嫌隙吗?”
“他是天子,我们能奈他何?我们既没有兵,也没有钱,赋税改革也早就顺利圆满,他暂时用不到我们家。”
“那他将来就没有用到我们家的时候吗?”
“自然是有,比如战事,灾情,自然都需要我来筹措银钱。可是小莫,若真是战事灾情,平心而论,我们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对百姓置之不理吗?何况,我看圣上是铁了心要你进宫的。你进了宫,我和你哥哥,自然更会尽心竭力……”
“什么圣上,就是个小人!”
“小妹!慎言!”
“他事情做得这般难看,还怕我说话难听吗?”
“可是小妹,你就算骂得再难听,也没有用啊。”
苏小莫觉得自己头顶罩了一团巨大的乌云,低气压快把自己的胸腔都压炸了。
苏清尘摸了摸苏小莫的头:“不想这种无用的事了,小妹也别不开心。我带你出去逛逛吧,听说朱雀街那边来了新的皮影戏班子呢。”
苏小莫哪有什么心情看皮影戏啊,但也不好驳了苏清尘的好意,只能任由他拉着上了马车出了门。
京城两条主街,朱雀街和玄武街。玄武街主要是达官贵人们的居所,没有什么大的商铺,苏小莫家就在玄武街。而朱雀街却是热闹喧嚣得紧,往来商人,各色铺面都在这边。
这其实是苏小莫第一次看皮影戏,但是这并不影响她觉得这个皮影戏有点不对劲——毕竟,谁家正经皮影戏是灰太狼啊喂?!
戏里的小羊,全都没有姓名,只有略微不同的造型可以分辨(其实也不用分辨,除了开场时出现了羊群,后面的小羊都是单独出现的)。而灰太狼也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戴着补丁帽子,脸上一条大伤疤,却又系着精致口水兜的模样。
这个灰太狼,穿着长袍,长着兽头,伸着爪子,摇着尾巴跟在小羊身后跑。
竟然有一种违和的诙谐感。
苏小莫噗嗤一声笑出来:“这灰太狼都有了,那红太狼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身穿红色毛边大氅的红太狼,拎着榔头出现在了灰太狼身后。
于是这出戏就变成了灰太狼追小羊,红太狼追灰太狼的滑稽戏码。
苏小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这戏是你排的吧?你是怎么想的?”
“我后来旁敲侧击问过那几个丫头,想着你连人家戏里的曲儿都会唱,应该是很喜欢这个戏的,所以就按她们说的来排了。”
“哥哥哟,随香那丫头不靠谱,这都是些什么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苏清尘满脸宠溺地看着苏小莫笑得花枝乱颤:“不管戏对不对,小妹开心就好啊。”
苏小莫一边笑一边点头:“开心,开心,哥哥,我很开心。快收了神通吧,我要笑岔气了,咳咳……”
结果苏小莫真的岔气了,后来都坐上回家的马车了还在咳嗽,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流下来。
苏清尘心疼得不行,决定以后还是不演这个皮影戏了。
愉快的时光总会过去,面前的问题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苏小莫知道,自己得赶紧把亲事定下来才好让华曌死心,可随香的婚事也是快要到了,两边都很急,一时之间不知道忙哪头才好。
罢了,反正自己的事着急也没用,先把随香的嫁妆安排好吧。
随香表示自己做嫁衣,剩下三只,表示,可以帮她绣。
“姑娘,你还会绣花呢?我从进府里,到现在,可从来没见过你拿针!”
“哎,这你就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呢。我一直都会啊,只是没有什么场合需要我亲自动手而已。”
“姑娘,我这嫁衣可只有一件,你别给我搞砸啦!”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我好伤心的!”
“那好,那不说你,就说趁烛,她也不会啊!”
趁烛摊摊手:“我没打算绣啊,我是负责描花样子的,我手稳。”
苏锦屏也紧跟着表态:“我,我负责理线挑灯端茶倒水……”
“你好意思抢落盏那丫头的活儿?”
苏锦屏理不直气也壮:“她不得抓紧时间跟你学手艺吗?你快去教她吧,别管我们了!”
尽管几人都对苏小莫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但是看到绣出来的第一个图案时,还是被惊到了。
“姑娘,你真会啊!”
苏小莫很满意自己的半吊子水平竟然得到了这样好的反馈:“随香你这人真是,我要是不会,怎么可能大包大揽的?我会做那没把握的事?但是该说不说,还是有些粗糙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绣的,没有那么灵动。”
“哦,那也是很好了。”
趁烛泼冷水:“好看是好看,姑娘你可有点慢。”
“好姐姐,我十天绣出来这一个,已经很不错了好嘛?那怎么算,到随香出嫁时,也还能有一个月的富余时间呢!”
“那也是。”趁烛淡淡的。
苏锦屏一向很捧场:“姐姐绣得好漂亮!我都想为这一件嫁衣而嫁人了!”
苏小莫满脸黑线:“呵,大可不必。”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姑娘,你上哪儿去?”
“飞花楼,有人宴请!”
“你不带我们吗?”
苏小莫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这次真带不了!”
原因无他,请客的,是坐镇中宫的皇后——顾坤。
照例还是地字号房,看来华曌并没有把自己的专属天字房借给顾坤用一用的想法。
苏小莫一进门,就看见了顾家姐弟俩。
虽是武将家出身,但顾坤的长相是大气明艳型的。加上飒爽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干脆利索,倒不太符合印象中皇后的那种端庄肃穆。
“顾姐姐,一年多未见,你怎么清减了好些?”
“我说我这是想你想的,你信吗?”
“自然不信。你要是说你被宫廷生活磋磨的,那我倒是信。”
顾坤没有接这个话:“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那可不,每天早上一杯牛乳,我要长成大夏巨人!”
听苏小莫贫嘴,顾坤笑了笑:“拉倒吧你,还是没个正形!”
苏小莫听话地正色道:“那说正事吧。自你进宫,连父母都未曾宣见过,华曌怎么突然许你出宫了?”
顾坤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你我交好,让我来劝一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