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秋分（一）
于是华曌开口，看向漆烟：“所以，是你不忿苏小姐区别对待，蛊惑了上一任篱落犯错。正好她当时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花魁，知道生活比做粗活要安逸许多，于是想故意犯错把妹妹扶持上来。你利用她，让苏小姐坠马。然后又利用这一任篱落想为姐姐报仇的心，再次设计损害苏小姐的名誉。”
漆烟没有说话，算是承认了。
华曌又对着篱落：“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们姐妹，不过是被这个女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你怨恨苏小姐，却不知道把你们推到如今境遇的人到底是谁，实在愚蠢至极。”
篱落不服：“你是东家，你拥有大量的银钱和优越的生活，自然无法理解我们姐妹拼了命也想要往上爬的心！你跟苏小莫一样，也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们，任由我们苟延残喘拼尽全力地活着。不过是时不时从手指缝里落下一点怜悯，还想我把你们当好人？！”
苏小莫打断了她：“若是没有漆烟的蛊惑和设计，你姐姐现在还好好活着，你也不过是做着粗活略微辛苦一些，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
篱落愣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漆烟又开麦了：“若不是你百般轻视，我和篱落又怎会看不惯你？”
“你自认才高，所以不可一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认可你捧着你，是吗？可笑！我承认并赞赏你十几年练字的辛苦和勤奋，可你做不成书法大家就是做不成！你既没有大家的风骨和独立创新，也没有包容的品性和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悟性。漆烟，你有什么不服气的？我且问你，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漆烟冷笑起来：“苏小姐果然目中无人，以为我连自己用了这些年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漆烟，乃是墨中精品，书写后精黑泛有光泽，且经久不褪，因此为文人墨客所追捧，就连当今圣上，也是用的这个墨！”
苏小莫不经意瞥了一眼华曌，然后继续开口：“那你知道，大漆烟墨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漆烟卡住了，她只知道这墨的名贵，却不知道这墨到底是怎么来的。
苏小莫笑着问了问华曌：“她的身契在你这里，那她是不是可以随意处置？”
华曌挑了挑眉，给苏小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小莫端坐高位：“你说我高高在上，不过是沽名钓誉。那今天，我便让你看看身居高位的人，能有多少种处理人的办法。我呢，其实是个商人，总有那么几个合作伙伴。渝州城里，便有一个做文具生意的，名叫文举。你便去他那里吧，他家能做漆烟墨。你呢，何时能制出完美的大漆烟墨，何时就死。当然，你若是在接触生漆之后毫无反应，也可以立马就死，得到一个痛快。如何？”
漆烟破口大骂，哪里还有什么大家风范：“苏小莫，你就是想我死罢了，何必惺惺作态，做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来？！你道貌岸然，也掩不住你蛇蝎心肠！你……”
“你得来的一切太容易，身居青楼也不见你半分窘迫，反而肆意算计他人性命。那我只是让你看看，你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易，有什么问题？”
漆烟气到已经说不出来完整的话，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个含混不清的词，什么死啊，什么问题的。
苏小莫闭了闭眼，让花妈妈将人拖了下去。
华曌把头往苏小莫这边歪了歪：“这个呢，你想怎么处理她？”
苏小莫摇了摇头，已经有些累了。
“山雨风清，篱落飘香。世间纷纷扰扰，诱惑浮现不断。若是归隐，不染凡尘。是清贫，是苦寒，是自然，也是寄托着思绪的诗和远方。你，和你姐姐，都辜负了这个名字。”
华曌却微微笑着，目光一直在苏小莫脸上，没有移开过。
苏小莫一手扶额，另一只手却随意的挥了挥：“这个具体要怎么处理，你们俩看着办吧。我有些累了，想去铺子里看看。”
苏清尘起身来扶：“小妹，既然累了，就回去休息，还去铺子里干什么？”
苏小莫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去问问言姐姐。”
苏清尘知道拗不过，只能妥协：“那路上慢点，我们不着急回京。”
苏小莫浅浅应下：“嗯，哥哥，我知道的。”
去暮色铺子里的路上，苏小莫一直在想漆烟这个人和她说的话。
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苏小莫是个俗人，做了好事是真的很希望能得到正面反馈的。可是漆烟，不仅没有给自己正向的反馈，她还在自己头上敲了狠狠的一棍。
是啊，若是真的想要解救女子，为什么不去改变这个社会，为什么只能做这点事？
苏小莫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上了一块巨石。
到了暮色，依然是采薇在前面张罗着，言如玉在后院，看着其他姐姐做活。
苏小莫跟采薇寒暄了两句，言如玉听到声音就从后面出来了。
“哟，小莫妹妹，这才几天，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太想我啦？”
苏小莫身心俱疲，没顾得上回应她的俏皮话，直接就开口问了自己想知道的事：“言姐姐，当初你父亲的官职，比付辛仁高出许多，且前途大好，为何当时我们还要设计让付辛仁开口提和离？”
潜台词很明显：你出身那么好，为什么不能直接提和离？
言如玉愣了一下，属实没想到苏小莫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回答：“我朝女子不能主动提和离的。一旦提了，夫家不允还是其次，若是告官，官府直接处罚的就是女子。”
“所以，是和离不成，还要挨板子？”
言如玉点点头：“嗯，我怕挨打，所以就想让他提出来，这样才能皆大欢喜嘛。”
苏小莫都惊呆了：“那若是夫家犯错呢？他们要是赌钱，嫖娼或者家暴呢？女子也不能提？”
言如玉摇了摇头：“不能。”
苏小莫都气笑了，男人们不是很能干嘛，怎么还需要把他们保护成这样啊？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可确认了这件事，苏小莫算是进一步了解了女子的苦楚。
当时在飞花楼，只看到女子们尚在闺中时极容易被推出来替家族挡灾，或嫁或卖。如今，又知道了，就算女子出嫁，在婚姻关系中，也是被放弃的那一方。
苏小莫又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那若是奴籍贱籍的女子呢？赎身脱籍后，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嘛？”
绿绮正好从后院走出来：“姑娘，我朝没有给妓子赎身的先例。就算老了，拖累楼子了，也不过是楼子里放出籍契，任由妓子自生自灭的。所以你说的，回归正常生活，大概是不能了。”
苏小莫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难怪，难怪漆烟会那样骂我。难怪，难怪华曌说若是没有他，就不会有飞花楼。原来他竟然是真的在救你们的性命……”
采薇都呆住了，姑娘这是在说什么啊？
言如玉因为听到一个敏感的名字，上前来一把捂住了苏小莫的嘴，当然也正好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莫妹妹，慎言！”
苏小莫却已经顾不上这些，反而挣扎着要去找华曌。
可刚一迈步，一头栽倒。
言如玉身强力壮，一把就将苏小莫薅进了自己怀里，和绿绮一起，扶着人坐下了。
采薇则是手忙脚乱去把徐大夫抓了来。
徐大夫请了脉，笑呵呵地说：“无妨无妨，就是近日劳累了些，好好歇息就没事了。”
苏小莫脑子里还在乱哄哄地想，不会我的主角光环这就没了吧，一次性的吗？
徐大夫伸手在苏小莫面前招了招：“哎，丫头，想什么呢？”
苏小莫回过神来：“怎么是你啊，老头？我家瓶子呢？”
徐大夫有些不悦：“那小丫头跟她师傅一起走啦。把我方子骗到手就跑，你可别提了。”
苏小莫却笑起来：“你敢说你没有拿到人家的方子？坏老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大夫气呼呼一甩手：“得，就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老夫不给你看诊了，药也不给你开，你就病着吧！”说完就真的走了。
言如玉还准备去追，苏小莫摆摆手：“不用了。想必我是没事，所以他才连药都没开就走。对了，言姐姐，宥谦的事，怎么样了？”
言如玉一听这个，也笑了：“还是你的主意好啊。那些室友住进去三天不到，付辛仁就说要把宥谦逐出族谱。这不，现下宥谦不姓付啦，就跟着我，姓言。”
苏小莫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
眼看着苏小莫没事儿了，几人还是让她回府里去休息，苏小莫却拒绝了。
“我这次是跟哥哥他们一起来的，不敢再多耽搁了，只怕是就要走，我去找他们汇合吧。”
送走苏小莫，采薇站在铺子门口喃喃：“姑娘这都快要累死自己了。”
等再次回到飞花楼，华曌果然就在安排回京的事了。
怕耽误朝政，苏小莫也就没提自己刚刚晕倒的事，只是乖巧地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小莫开口问篱落的处置，华曌也就没有隐瞒，说留在飞花楼刷恭桶去了。
苏小莫盯着华曌，终于问出了口：“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对篱落？”
华曌知道苏小莫一定会问，早有准备：“她存心想伤你性命，让她赔命也是理所应当。”
苏小莫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华曌坐直了身子：“既然她横竖都要赔命，那让她给楼里试酒，创造经济价值有何不可？她害得你承受断骨之痛，自然她也应该承受一番。反正已经断骨，那让医师试手，创造医学价值，又有何不可？”
他说得理直气壮，轻描淡写，可苏小莫听得心惊不已。
“你这是虐杀……”
苏清尘立马打断：“小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的。”
苏小莫沉默了下来。
华曌本来还想讨论一下苏小莫学识的渊博程度的，现下也不好开口了。
已是冬季，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苏小莫听到雨声，掀开帘子往外看，这马车里实在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马车旁边的守卫们，骑着马，撑起伞，慢慢悠悠地走着。
苏小莫突然想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若这是平行时空的唐朝，那不应该有伞才是啊。
紧接着，苏小莫就想起，做生意的文举和景德，曾是哥哥的同窗，也说要科举。
不对，不对，唐朝的商贾，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这不是唐朝，这是唐宋混合在一起的平行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