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水(二)
苏夫人低下头,没有接话。
采薇灌好了汤婆子,一边往卧榻那边走,一边说:“还能有什么顾虑?不过是夫人生姑娘的时候伤了身子,到如今了,还时不时下红不止。她呀,怕自己时日无多,看不到姑娘长大成人呗。要我说,杞人忧天!哪里就那么严重,多补补气血,少操心,比啥都强!”
“采薇,你……”
苏添选猛地握住自家夫人的手:“琼妹,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啊?亏我每次被你拒绝还耿耿于怀,是我误了你啊。明日,明日我就去请大夫,请渝州城最好的大夫,一定给你看好!”
“请大夫看过了,只说是伤了身子,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下红不止,也不是血崩之势,淅淅沥沥的,补也没用,只开了些止血的药吃着,也不大见效……”
“这可怎么好啊,这怎么好……我官阶品级太低,请不了京城的太医……是我无能啊,是我对不住你啊琼妹……”
苏添选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
苏夫人反握住苏添选的手:“阿选,都是命。将来,若我先走,你可一定照顾好尘儿和莫儿。就算是,就算是你要续弦,只要她对孩子好,我也不会怨你,反而我会更放心些。”
苏夫人也落了泪。
刚把汤婆子在被褥里捂好的采薇,收回手插在腰间,丝毫看不出大家仪态,甚至还翻着白眼有些看不惯这俩人矫情的样子:“要我说,不若直接告诉姑娘。她所见所识,比我们广阔得多。也许她知道到底是什么回事呢?万一她能有办法呢?”
“她毕竟是个孩子,她……”
“夫人,这个家里,只有随香那个小妮子会把姑娘当成小孩子!”
“可是……”
“琼妹,采薇说得也有些道理。这样,你容我想想,怎么样告诉莫儿,才能既不让她担心,也不让她有压力,好吗?”
苏夫人衔着眼泪点了点头。
果然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二一早,年假休沐在家的苏添选唤了苏小莫到自己书房。
简单阐述了一下夫人的病情后,苏添选紧跟着表示:若是苏小莫也不知道这个病,那也很正常,千万不要有心理压力。
苏小莫一听,心下一动。自己前世的家庭关系,算不上和睦。父母之间虽然恩爱,却和子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家中事物,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有商有量的情况。眼前的这一家人,相处起来,却是格外轻松又亲密。
这边苏小莫一边回想前世的事情,一边建议要让苏清尘也知情:“爹爹,既然是一家人,那么家里的大小事,都要一起面对的。不能因为哥哥是男子,就避讳着他,将来他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嘛,多了解一点也没啥坏处的啦。”
苏添选想了想,让管家也去叫了苏清尘过来。
原本苏清尘就在门外等着给父亲请安,如今进来得倒是很快。
听完自家母亲的病症,他不了解,但也很是担心,当下和父亲两个人都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苏小莫。
苏小莫其实有些自责,到底是因为自己当时瞎折腾,才让苏夫人生育时格外艰难。也许这并不直接导致后面的事情,但自己多少带有责任。
把前世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苏小莫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相似的场景。
前世苏小莫的亲姐姐,在生育小侄女后,也是时有下红不止的情况,甚至后面腰也酸痛起来。
苏小莫抬起头,认真问道:“爹爹,娘亲有腰酸腰痛的情况吗?”
苏添选摇了摇头,表示没听夫人说起。
苏小莫干脆大手一挥,带着父子俩去了正房,问病症这事儿,还是得问患者本人才能最准确。
得知三人的来意,苏夫人因是妇人病症,略有些尴尬,她瞪了苏添选一眼:“阿选你……让你好好问一问莫儿,你怎么让全家都知道了?”
苏清尘满头黑线,这个全家的范围里,合着就多了自己一个是吧?
苏小莫坐在脚踏上,伸手抓着苏夫人的手:“娘亲,都是一家人,病了就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嘛……”
苏夫人无奈点头,如今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瞒着的?
当下一五一十将最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确切时间,病症伴随的其他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所幸并不是一直下红,而是原本的经期拉长,半个月二十天的情况也是常有,腰部没有疼痛,只是见红期间会有酸胀感。虽然苏夫人觉得补品无用,采薇还是每日都让厨房熬了,一直在吃着。
那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大夫开的药了。
苏小莫根据前世的记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娘亲,你别担心,这种情况我见过的,而且人家当时比你还要严重些,时间也更久一些,但是很快就治好了的。”
“真的吗?莫儿你可别编谎话骗我啊!”
“自然是不骗你的。只是呢,我见到这个病例的时代,跟咱们现在的不同,医学方面的发展也是先进许多,所以治疗很快。咱们现在慢慢治着,我估计半年也是能好的。娘亲,你别着急。”
采薇在边上抢答:“只要能治好,半年算个啥,能等!”
“那我可就说啦。我估计娘亲是因为生育我的时候,淤血没有排干净,还留存了一部分在身体里。”
苏小莫突然顿住了,老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子宫内膜和子宫壁的事情呢?
没成想自己还没思考出来合适的说法,采薇就帮了忙:“那意思就是,夫人现在下红不止,就是那淤血在跟着葵水往外排,是吗?”
苏小莫点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再说了,原理本来也不重要,只要说得通就好啊。
采薇继续分析:“那夫人天天吃着补药,反而是补了那个淤血,所以总也排不干净!”
苏小莫一听,大惊失色,不对啊,跑偏了啊。
正欲打断,没想到采薇又转了回来:“加上大夫开的是止血的药,所以更加排不完了,这才拖了三年!”
哎,采薇真是个人才,这都能圆回来!
苏小莫默默点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不过补药是需要吃的,不然这样子长期见红,娘亲的身体早就拖垮了。”
采薇恍然大悟:“哦,那现在呢?姑娘你的想法是什么?”
“换药,换成活血化瘀的药,再不能吃止血的了。”
“好,我这就去药房抓!”
苏小莫一把扯住采薇:“采薇姨姨,我得先问过爹爹娘亲的看法啊,还得跟大夫商量具体用什么药,药得什么剂量啊,不然你怎么抓?”
“哦对对对,我昏头了。”
“琼妹,你怎么想?”
“莫儿说的,也有道理。横竖我这药也吃了三年了,没有效果,不如就试试莫儿的办法吧,阿选你看……”
“好!那我这就去请大夫上门,还是之前的那个徐大夫吗?”
“之前那大夫虽治不好我,但是他总归是更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且,没人比他更清楚,先前的用药是没有用的,就还是他吧。不过阿选啊,既然莫儿说这病能治,那也就是不致命,你别急,好歹让大夫过个清净年,开了市再去也不迟的。”
大年初五,开市这天一大早,苏添选就带着苏小莫去了医馆。
老大夫坐镇堂中,甚是悠闲。
这不就是接生苏小莫的那个大夫嘛?!
苏添选上前行礼,表明了想要换方子抓药的来意。
徐大夫脸色不虞,这换了大夫已经是对自己医术的质疑,如今又来找自己,谁知道是真的过来商讨还是过来打自己的脸?
见大夫黑着脸,苏添选只好说出实情:“您莫怪罪。提出新的治疗方案的人,并不懂医术,所以必须跟您商量着来,您看……”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徐老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个不懂医术之人,轻易就提出改我的方子,你还好意思来跟我商讨?”
苏添选急了,忙道:“徐大夫,您有所不知,提出改方子的,正是小女……”
老大夫一听这话,目光顺着苏添选看过去,果然就看见一个黄毛小丫头,正拖着一把椅子往药柜那边挪。
哦,原来是这个特殊的孩子提出来的,那倒是说得通了,老大夫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苏添选跟徐大夫沟通了一下病症的根源和具体的调整方向后,就带着他过来了药柜这边。
“苏丫头,你确定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毕竟我真的不懂医,但是我见过治好的病例。我娘亲说,她愿意一试。老爷子,若是你按照我提供的这个方向,治好了这类病人,将来也是你留名青史,何乐不为呢?”
老大夫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听这种权衡利弊的话,何况还是从一个三岁小孩儿嘴里说出来:“留名青史固然重要,可最开始试药的,那也是一条人命!”
“那是我的娘亲!”
老大夫一时语塞,倒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沉默了半晌才说道:“那敢问,用何药,见效好呢?”
然后他就看见眼前的小丫头苦着一张脸,快要哭了:“没有,你这里没有这个药……”
“胡说!我这可是整个渝州城药材最齐全的医馆了。定是你没看仔细,再说了,你确定那味药的名字是对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