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立冬（三）
这一波蛮族，有好几百人，应该是他们用来探路的小部队。
虽然战斗力都不强，但是人数碾压，让苏小莫这边吃尽了苦头。
护卫已经折损了一半，伤员也都上了，但还是无法脱身。
这是苏小莫第一次直面死亡，哪怕躲在马车里也能听到短兵相接和刀剑划破皮肉之类的声音。苏小莫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心里也不确定自己一行人能否熬过去。
整整打斗了一个多时辰，言如玉他们都有些精疲力尽了。
护卫们一直围着苏小莫的马车，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言姐姐，打不过的。你和杜夜枫先去边城，稳住局面才是上策！”
“那把你留下，不是送羊入虎口？！这事儿我做不出来，他们也没有人能做得出来！”
侍卫长也表示，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保护苏小莫的安全，别的一概不管，宁死不退。
“这样下去，谁都跑不掉的！”
“你放心，小莫妹妹，对方也没几个人了，我们能行！”
言如玉执刀的右手，已经被砍了好大几条口子，皮子破了，肉都从伤口处翻了出来；破损的衣袖，全都被鲜血染红，每一次挥刀，都疼得她咬紧了牙关。
侍卫长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都是伤，还在勉力支撑着。
这样的场面，苏小莫只在前世的电视剧里看到过。如今设身处地，她甚至忘了害怕，只觉得心里悲怆不已。
言如玉打着打着，靠近了杜夜枫：“杜家小子，听好了，我和他们打掩护，你驾车带小莫离开！”
杜夜枫瞳孔震颤：“不，言姐姐……”
“听我的，就现在！”言如玉跟侍卫长飞快对了一个眼神，然后拼尽了全力，冲向拦住马车去路的那些人。
“快啊！他们没有带弓箭，机会只有这一次！”
杜夜枫不再犹豫，翻身上了马车，对着马屁股就是一刀柄。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然后蹽起蹄子就朝前飞奔。
苏小莫被猛地一摇，整个人还没坐稳，就已经远离了斗争中心。
“不要！言姐姐！”
短兵相接，刀锋相撞的金属声，刺得言如玉耳朵疼，她没能听见苏小莫最后呼唤她的这一声。
刀刃上已经满是豁口，砍到敌人身上也造不成致命伤了。
言如玉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最后一次了。
边城外，一片茫茫荒漠。一阵风起，吹起的尘沙迷了苏小莫的眼。远处那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很快就消失不见。
风沙真的好大啊，苏小莫探出车窗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却还是扑簌簌落下泪来。
言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好在这里距离边城真的不远，苏小莫的马车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可是城门怎么叫都叫不开，苏小莫无奈，只好让落盏拿出郡主腰牌，从城门守卫打开的缝隙里塞了进去：“宸衷郡主车驾在此，速速开门！”
最后打开城门的，是顾乾。
苏小莫顾不上之前的恩怨，只关心言如玉他们现下的处境：“顾乾，你快派人出城！在东边几里外，言姐姐他们还在！”
顾乾犹豫了一下：“可是城中兵士数量也不多……”
“对方只有几十人了！快啊，顾乾，快！”
顾乾略想了想，就安排了人手出城去支援。
但是很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救回来言如玉，只带回来了他们的尸体。
“边城如何？我们一路过来，遭遇了很多蛮族。这边靠近凉州的方向尚且如此，那另外的城门……”
“那边更靠近蛮族的领地，已经苦战了十几天。他们攻不破，我们也打不走。”
“那城中的军械如何？”
“箭矢消耗殆尽，情况不容乐观。”
“那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对了，百姓为何还未领到粮草？若是全民皆兵，说不定胜算还能多上一分！”
顾乾眼神躲闪，没有正面回答：“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不顶用的。”
“可还能再坚持几天？五天，五天可以吗？”
顾乾望着苏小莫，摇了摇头。
“可是只要坚持五天，你父亲的援兵就能到！不行，想尽办法，我们也要守住！”
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杜夜枫的营帐，根本没时间休息，马上就投入了激烈的讨论中。
落盏和执笔去收拾苏小莫的安置之事了，眼下营帐里，所有有品阶的将士也都来了。
这些人从敌方攻势方法谈到人员分配，从抗敌策略谈到稳定军心，天都快亮了才商讨出来了一个大概。
兵分两路，各自守好一处城门。东城门的军士要防止蛮族声东击西搞偷袭；西城门的军士要面对蛮族的大量火力，尽管带上了城里能拿出来的所有的武器军械，但是不足一千人，也实在是心里发虚。
苏小莫想了想，决定自己和杜夜枫去西城门，顾乾守东城门。
众人散去，窃窃讨论的声音钻入了留下三人的耳朵里。
“那杜将军怎么是从城外回来的？”
“说是去传递消息搬救兵呢，你信不？”
“信他个鬼。怕不是当了逃兵被郡主抓了回来吧？哈哈哈……”
“郡主也是真对他上心啊，做出这么可耻的事来，还替他遮掩呢。”
……
苏小莫看了一眼杜夜枫：“夜枫，平日里他们都是这样说你的？”
杜夜枫没有回答，顾乾环顾四周打算也找个借口跑路。
“所以你也从来没有处置过嚼舌根的人？”
杜夜枫看了苏小莫，一脸的无奈：“他们本来就不服我，若是处置了，只怕会……”
“军中岂能容长舌之辈！且军营里，靠实力说话，你便是不能明着处置，那也该让他们看到你的战力。只要能压制住他们，怎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杜夜枫低下头，不敢反驳，却也没有往心里去，甚至还在腹诽：你身份高贵，就连参与战事商讨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可我是什么人，凭什么要他们听我的而不是顾乾的？我才是你夫君，偏偏还要当着顾乾的面儿来训我，这是一点也不顾及我的脸面了啊……
苏小莫根本没有注意到杜夜枫的神色，还在接续说：“事已至此，眼下也不是处置他们的好时机了。罢了，还是战事要紧。只是你啊，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困于他人口舌啊？”
杜夜枫却心想：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久居人下，被你随意指责？
这一天的战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蛮族不知为何，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讨伐，他们探路小队的仇，似乎也没有要报的意思，苏小莫直觉不好。
当晚，众人再度商讨时，苏小莫就提了出来。
众将士却不以为意，觉得是苏小莫他们以几十人全歼对方几百人的壮举震慑住了蛮族，所以他们才不敢进攻了。
“那若是他们有意压制士兵的仇恨，企图趁我们松懈之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那我们就时刻保持警惕，不给他们可趁之机啊，对吧？哈哈哈哈……”
苏小莫皱眉，看向顾乾：“你怎么看？”
“郡主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确实要防着他们突然袭击，万不可松懈下来，须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众人也不再嘻嘻哈哈，一副全然听从的姿态。
只有杜夜枫，脸色不太好。
“既然他们想要打我们一个突袭，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顾乾看着苏小莫：“郡主的意思是？”
“就今晚，派一队精英，突袭了他们的先遣部队！”
“不可啊郡主！且不说他们先遣部队就有千人之众，我们也找不出来什么精英小队啊。”
对于这里的人员和结构的了解，杜夜枫远不如顾乾。与其说他是被众人排斥，不如说是他根本就是在摆烂。
苏小莫只好向顾乾投去疑问的目光。
顾乾接受到了苏小莫的意思，回答道：“若是要寻一个几十人的小队，应该是可以的。我在军营里，也算是有些亲近的军士，他们平时训练，也都是我守着练的。当时我是想着，训出这队人来打探外部消息的，想不到今日还有这样的用途。”
“这些人，身手如何？反应快慢？脑子好使吗？”
“自然都是出挑的。”
“这个行动很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他们……”
“郡主放心，入了军营，自然是随时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的。”
“那此事你去安排。突袭先遣部队也是假象，我们要找到他们的粮草，毁掉！”
将士们又是一脸懵逼：“郡主，这怎么又变了？”
“我来的路上就想过了。蛮族为何突然进犯？边城干旱，距离这里不远的凉州却没事。这说明什么？说明蛮族那边，很可能也遭遇了旱灾。他们没有朝廷救济，所以攻打边城，要的就是过冬的粮食。”
“郡主是说，他们的粮草也不多，根本就是过来以小博大的？”
“对！我们军士们尚且还没等到朝廷的银粮，也不能让他们吃饱喝足了来打我们啊！”
众将士都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这个精英小队，谁能带领？”
此话一出，刚刚还点头如小鸡啄米的将士们都不说话了，安静如鸡。
顾乾站了出来：“人既然是我训出来的，他们向来也是听我指挥。这事儿，我义不容辞。”
“顾督军，不可啊。此行危险万分，城中军士还要仰仗你啊！”
顾乾喝止了那说话的人：“胡说！我在与不在，众军士该听命的人都是杜将军！如今还有郡主坐镇，有我没我，一样抗敌！”
杜夜枫抬头，看向顾乾，嗫嚅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苏小莫突然有些钦佩顾乾了，心里也就放下了之前这人给自己使绊子的事儿：“顾乾，你……”
“郡主，边城危机，我难辞其咎。就让我去吧，也成全我为国为民博性命的心。”
苏小莫伸手，重重拍在顾乾的肩膀上：“顾乾，一定要回来！去安排吧。”
顾乾快步出了营帐，其他将领也想跟着出去，苏小莫给了杜夜枫一个眼色。
杜夜枫会意，出言将众人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