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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苏小莫三部曲之梧桐辞

共 99 章

一个魂穿少女的日常,金手指,做生意,促改革,是团宠,也是希望。嬉笑怒骂,有笑有泪,大甜小虐,各种奇葩感情线也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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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寒(四)

苏清尘回到京城的这天,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苏小莫因为心里始终放不下边城的事,不愿意见他。

苏清尘看着空荡荡的苏府,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

自他进宫见驾回来,也是听说了杜夜枫纳妾和离一事,心里的愤怒,愧疚,和想要见苏小莫的想法,都达到了顶峰。

西厢房里灯火通明,里面还有人影走动。

苏清尘心想:小莫到底还是放不下自己的,于是抬步就走了进去。

房里馥郁的香气,飘荡的帘幕,都不是记忆里苏小莫的风格。

可苏清尘的想念铺天盖地,在心里为异常做了解释——也许是这几年的事,让小莫改了习惯也未可知。

趁烛从房内出来,看见苏清尘也并不惊讶,似乎本来就是在等他。

她行了一个礼,然后就退出去了。

苏清尘心想:趁烛也是从府里跟着小莫一起出去的姑娘,现在也这般成熟稳重了。

那香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闻得多了,头脑有些发昏。

苏清尘不以为意:反正自己头脑发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情窦初开之时不就已经昏了头吗?

他猛猛灌了几杯茶水,上头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苏清尘扶着桌子,努力支撑起身体,唤出声来:“小莫……”

屋里有人,却一直没有应声。

“小莫,圣上都原谅我了,你还是不愿见我吗?”

“小莫,你我,原本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只要你愿意,我会为你向杜夜枫讨个说法的!还有那忘恩负义的苏锦屏,一起帮你处理掉!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见我一面,好不好?”

帘幕里那个人影,娇滴滴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苏清尘只觉得自己的心,恍若置于油锅之中,反复煎炸,又痛又热。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就掀开了帘幕,一头扎了进去。

趁烛就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心中重重一叹。

这一天,苏清尘做了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等他清醒过来时,枕边已经无人,被衾里也透着寒冬般的冰冷。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苏锦屏很是忙碌,昨晚连夜赶回郡主府后,今天一大早就又来了苏府,此刻正坐在西厢房正房里喝着茶,甚至还顺手给坐在旁边的趁烛也倒了一杯。

苏清尘清醒过来后,跌跌撞撞从床榻上起身,一抬眼就看到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以为昨晚是谁?”

苏清尘说不出话来了。

“公子是何时跟老爷和夫人摊牌的?是你对姐姐的称呼从‘小妹’变成‘小莫’的时候吗?”

苏清尘还是没有说话。

“公子不必紧张。当年老爷夫人带着姐姐出去巡税,家里不也是我们三人吗?公子忘了吗,我们原本也应该更有默契一些的。”

苏清尘正色道:“你要做什么?”

“侯爷对小世子的身世耿耿于怀,更觉得替别人养儿子是奇耻大辱呢。”

苏清尘明白了:“所以你要替小莫报复他?”

苏锦屏的声音突然尖利了起来:“怎么,他不该吗?!”

“为什么是我?”

苏锦屏又恢复了正常,轻轻笑了:“说了啊,我们应该更有默契一些。”

趁烛也接了一句:“因为公子是除姑娘以外,唯一的苏家人。”

苏清尘看了趁烛一眼:“她胡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趁烛无所谓地耸耸肩:“苏家的老人儿,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了吗?”

苏锦屏帮腔:“所以,我们更要齐心协力,让背叛姐姐的人付出代价!”

苏清尘没有答话,这引起了苏锦屏的强烈不满。

“公子,我只是跟你借了一样东西而已,你何必苦大仇深成这个样子?”

苏清尘轻声应:“你这是陷我于不义。”

苏锦屏却哈哈大笑起来:“义?公子还有这种东西呢?”

苏清尘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真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称呼而看出来的?”

苏锦屏挑挑眉:“你我同道中人,看公子你,就好像在看我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清尘又沉默了。

“公子,难道没有对老爷夫人的离世带有一丝愧疚吗?还是说,公子以为,我除了你,真的别的选择?”

“那你为何偏偏要选我?!”

“我在帮你啊。”苏锦屏又笑了起来,她的笑意笼罩眉梢眼角,整个人都变得生动又狰狞,“帮你更加安心一点,不好吗?”

苏清尘摇摇头:“我犯下大错,此生此世,都无法安心了。”

“那别人在姐姐身上犯的错,不应该讨回来吗?他杜夜枫凭什么对姐姐挑三拣四,凭什么对姐姐朝秦暮楚,凭什么对姐姐忘恩负义?”

“他确实有错,可我……”

“你怕了吗?你背后捅他刀子的时候,你拉老爷夫人下水的时候,你祸害边城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啊?现在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

“怎么,你突然良心未泯了?那好啊,你这就去告诉姐姐,告诉她我和趁烛的计划,就像你当初不合时宜为了讨好她离间他们夫妻时害得她早产一般!你去啊!”苏锦屏的神色,开始变得癫狂起来。

趁烛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快要爆发的苏锦屏,然后幽幽地说:“听说公子,还把老爷夫人的死,推到了姑娘身上?”

苏清尘猛地抬头,下意识辩解:“我不是……”

“公子的原意,大概是想告诉姑娘,你们才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你们半斤八两谁也怨不着谁?”

苏清尘又低了头。

趁烛默默叹气:“公子,有些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苏清尘想了很久,才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苏锦屏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真切的笑容:“自然是,让背叛姐姐的人付出代价!包括你,也包括我!”

这话一出口,再没有人反驳,漫长而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

华曌下了旨,老中书令已经致仕还乡,苏清尘官拜中书侍郎,现在的他,俨然就是首席的宰相。

可他自己知道,高位越高,心里的愧疚就越沉重,欠下的罪孽,需要用一生来还。

又是一个休沐天,玥儿也从宫里回来了。

杜夜枫践行承诺,确实对他很好,一点也没放过亲子时间。

苏小莫躺在内院的摇椅上,也是难得的放松。

落盏在一边打着扇子,笑嘻嘻地:“如今姑娘想做的事也都算是提上了日程,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苏小莫也笑:“是啊。天下的一切都是忙出来的,只有文化是闲出来的。如今,我也算是得了闲,没准儿也能搞出来一些什么文化呢。呃,算了,我原本也没什么文化,还是一心守着玥儿安心长大吧。”

落盏这个捧哏,一点也没让话落在地上:“姑娘明明也有才情,为何只留下了一首小令?”

“什么一首小令?我如何不知?”

“姑娘念出来的别的诗词,向来都会给安个作者。可是只有一首,你没有说过是何人写的。我想,那肯定就是姑娘你自己写的啊。好像是,药香覆酒香,杜仲丝儿情意长。翻几缕小时月光,泛黄。木枯霜重是琳琅。是这个吧?”

苏小莫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趁烛姐姐说的啊,她还说……”

落盏的声音被东跨院里的慌乱打断了。

“快来人啊,世子掉进池塘里啦!快来人啊!”

苏小莫慌忙起身,一阵狂奔。

池子边也是乱做一团,不断有下人往水里扎。

可是始终没有找到玥儿的身影。

杜夜枫一脸焦急,声音也在抖:“郡主,我和玥儿摘莲蓬,一个没注意,他就,就落水了……”

看着参与救援的人这么多,苏小莫还在安慰自己肯定没事的。

事情的走向,终究没能如她的愿。

玥儿被打捞起来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小小的孩子,就躺在那里,安静的,乌青的,毫无生机的。

苏锦屏也过来了,她去把了脉,又做了一番抢救,可是奇迹没有出现。

苏小莫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没有落泪,没有呼喊,只直直地喷出一口血来。

“姐姐!”

“郡主!”

玥儿的丧仪,是宫里顾坤操办的。按照华曌的意思,以郡王之礼下葬。

苏小莫病重,甚至撑不起残躯去看玥儿最后一眼。

玥儿下葬后,苏小莫的病情急转直下,日日呕血,眼看着,不太成了。

可偏偏这时候,苏锦屏有孕了。

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说都是玥儿在克着侯爷的子嗣,这话杜夜枫是深以为然。

苏小莫没有听到闲话,只看到苏锦屏夜以继日地照料着自己。

“瓶子,你也有孩子了,能站住脚跟了。”

苏锦屏疯狂摇头:“姐姐……”

“我,我把京城的暮色胭脂铺留给你。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了,别再委屈了自己。”

“姐姐……”

“你要有自己靠得住的人,要有可以用的人。你身边的那个哑娘,虽不会说话,但是为人沉稳做事有度,就很好啊。什么侯爷,什么深情,都靠不住的,别太指望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啊,听到没有?”

因是多年前就积下的内伤,现下苏小莫说一句话就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苏锦屏已经哭得不成人形:“姐姐的话,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落盏,趁烛,你们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总得安排好你们我才放心。”

落盏哭得直抽抽:“姑娘,我进宫去,跟着皇后娘娘学本事,将来出宫,就去学塾做夫子!”

苏小莫气息奄奄,却扯出来了一个笑容:“好,好!你和执笔的贱籍,早就已经改了。身契,身契在趁烛那儿。趁烛你……”

“姑娘,我会把身契交给她们的,你放心!我以后,就跟着瓶子了,我会替你打理好生意的。”

苏小莫又咳出一口血来:“除了京城的暮色胭脂铺,其他铺子,我交给别人,你不用费心了。你和落盏执笔这几年的分红,就按你账目上的分就是了。以后,没有分红了,你们,不要怪我……”

“我拿着那些钱有什么用?!”

“还有,娘亲留下的产业……趁烛,你帮我整理好账目,全数还给苏清尘吧。”

趁烛含泪点头:“好,我一定办好!”

华曌和顾坤从外面走了进来,屋里的人也就自然全都退了出去。

“小莫,你是要把剩下那些铺子都留给我吗?”

苏小莫轻轻点了点头:“你经营飞花楼就经营得很好,其他铺子交给你,我也放心。”

顾坤古怪地看了华曌一眼。

“我知道,我会用这些银钱,给天下女子创一条活路,我知道……飞花楼我已经……”

苏小莫伸手,顾坤连忙握住:“顾姐姐,你这辈子,应该是和离不了了。但是,若有机会,也不要放弃,放弃你的梦想……”

顾坤苦笑:“你多操心你自己吧!要是当初你从边城回来就一直好好静养,颠坏的内脏能长好也说不定,怎么就,怎么就一下子全都坏了呢……”

苏小莫没有接话,只抬手指了指边上的梳妆台。

顾坤很有眼力见儿,起身把台面上的几张纸拿了过来。

华曌接了过来,看着纸上的劲瘦的字体,跟着念:“《乌夜啼》。无言独上西楼,倚清秋。千年夕阳落幕,江水流。边城乱,巾帼散,何时收?试问东风遗恨,过凉州。”

顾坤低头,伸手抚了抚苏小莫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颊:“凉州的事,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华曌开始念第二张纸上的内容:“《忆仙姿》。烛照刀光剑影,琴翻杀伐无形。怒马烟尘起,沙场秋日点兵。且听,且听,今朝乾坤未定。”

顾坤虽然不太懂诗书,听着也能明白几分:“小莫,言姐姐和我,都知道你的心意的。”

提到言如玉,苏小莫又咳出一口血来。

华曌瞥了顾坤一眼,继续念第三张纸上的内容。

“《南乡子》。发迹在渝州,抄得灵巧起高楼。二十年来如一梦,堪愁,城外江水空自流。知我谓心忧,寒暑贫富未敢休。华夏儿女不独照,日月,千里江山自在谋。”

华曌念完,下意识地笑了起来,他甚至还摇了摇头:“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张纸上终于有了作者名字的词——《忆秦娥》:长飘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

华曌嘴里喃喃着:“才华尚浅,因何福薄……”然后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小莫还抓着顾坤的手:“顾姐姐,以后落盏跟着你,学本事。她年岁尚小,口无遮拦,请你多担待些……”

帝后从屋内出来,外面的太医们加上苏锦屏一起,跪了满地。

“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陛下恕罪,臣等倾尽一身医术,也,也保不过郡主今年……”

“怎么就突然这样急转直下?”

苏锦屏大着胆子回了话:“陛下,姐姐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她原本只想着抚养玥儿长大。可,可玥儿……姐姐唯一的支撑也没有了,是她自己不想活下去了啊!”

华曌闭了闭眼,不忍再听,拔腿就走。

顾坤暂留了会儿,吩咐了一些诸如“好生照料,拼尽全力”之类的话,然后也回宫了。

这边华曌回宫后,紧锣密鼓地搞了一个骚操作。

他把中书省和礼部的人叫了来,说要下旨册封苏小莫为皇贵妃。

中书省里,以苏清尘为首的官员,这一听,人都麻了,纷纷反对。

“陛下,那宸衷郡主是您亲封的,皇妹也是您认下的,诏书也是您亲自写的。如今入宫为妃,成何体统?!”

“哦,那朕册封郡主的旨意,经过你们中书省了吗?”

苏清尘一愣,就说当时没有经中书省的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陛下,小妹从苏氏女成为皇妹,实在是昭告过天下,早已人尽皆知,不可再入宫为妃啊。”

“哦,那郡主可曾入皇室宗谱,可曾以皇室女祭祀先祖?”

这事儿礼部的人心知肚明,自然是没有的,但他们不敢说。

“李侍郎,你知道吗?”

已经被华曌整了好几次实在没脾气的李侍郎,只好答道:“回陛下,不曾。但是微臣有疑问,祖宗之法向来是一后四妃,这皇贵妃,是何位份?”

“超一品,位同副后。”

李侍郎这下子找到反对的点,腰杆子都硬了一些:“历来未曾有此位份,陛下是要为苏氏女生造一个吗?微臣以为,再嫁女入宫,已是不妥,再给如此高的位份,更是难以服众。请陛下三思!”

开玩笑,我自己的女儿都只是个三品婕妤,你给她死对头这么高位份,那必不可能。

礼部的另一个侍郎也跪下了,高呼“陛下三思”。

中书省的人都快气死了,这什么猪队友啊。只要咬死不让人入宫就好了啊,怎么就扯到入宫以后位份的事情了啊!

果然,华曌很是满意地点头:“那便由中书省拟旨,礼部操办,苏小莫入宫,册三品婕妤。”

此事传开,第二天上朝时甚至还有言官以死进谏,极力反对。

想要说明苏小莫就是奇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华曌想起她曾说不愿公开,于是把话生生转了:“既然要死谏,那怎么还有一口气在?想是要逼朕就范。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拖下去,廷杖,打死为止!”

言官被杖毙,一方面堵住了那些反对的声音,另一方面,却很好地将朝臣们全都收服了下来。自此,圣命所达,无有不从。加上华曌也只在这种小事上独断专行,大事上基本也是有商有量,朝臣们都颇为信服,渐渐的,整个夏朝上下一心,政通人和的趋势逐渐显现。

顾坤听说此事,哭笑不得:“陛下,你就非要跟小莫绑定吗?也许,她不愿意呢?”

“她只是生前不愿进宫被束缚,如今,她也只是顶着宫妃的名义罢了,既不用入宫,也不必争宠。想来她应该是愿意的吧。”

顾坤有些无语,这分明就是在圆他自己的心愿吧!

册封婕妤的事,苏小莫并不知情。她的五脏六腑正在加速破败,苏锦屏用上了最好的药也抑制不住病情了。

疼啊,真的好疼……

疼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豆大的汗珠,从全身各个地方往外冒。

苏小莫只好想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让痛感不那么具体。

她想到渝州城的苏家,那斑驳的墙面,掉漆的柱子,半旧的家具。那是父母健在时的温暖,那是自己的家;想到京城苏府里自己主张搭建的凉亭,亭下池子里游弋的红红火火的锦鲤,那时正常的哥哥,还是一个端方的君子;想到凉州边城外的那一潭清泉,花草繁茂,生机勃勃。爱人的海誓山盟,和眼里亮起来的星星。那是自己追寻了两世的爱情;想到玥儿出生时的样子,想到他蹒跚学步向自己走来的样子,想到他手持书卷,在东厢房里艰难诵读的样子。那是自己拼了命也想要的孩子;想到自己跟华曌顾坤相识相知,一起探讨国事,一起插科打诨,一起肆意无忧的日子。

可越想这些美好记忆,苏小莫就越是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抛下我?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却什么也留不下?

到底在怨恨什么呢?苏小莫却不知道了。

是怨恨苏家的父母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慷慨赴死?还是怨恨苏清尘私心用甚,毫无家国大义?是怨恨杜夜枫朝秦暮楚不堪托付还害了玥儿的性命?还是怨恨苏锦屏辜负自己横插一脚破碎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

好像都不是。

那是怨恨华曌机关算计不留余地吗?

那更不是。

苏小莫心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情绪加起来也不过就是这两个字。可偏偏这情绪没有出口,一整个都憋在了苏小莫的心里,加速了她的死亡。

疼得连怨恨和回忆都做不到的时候,其他人或许会想着,健康真好之类的。但苏小莫画风清奇,她想得是,赶紧死掉就好了,再不用受苦,也不必怨恨。

关于怨恨的事情,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可是躯体上的痛苦,仍在继续。

苏小莫只好把注意力再次转移,想点别的事情。

好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却落到了一个自己非常不愿意想起的人身上——杜夜枫。

前世,他的家人极力反对,说什么自己个子矮小,不利于他家的基因。说什么自己家境普通,不利于他日后发展。说什么两人异地,中间隔了万水千山。

可这一世,不都好了吗?自己不是已经成为了足以匹配他的人了吗?为什么这段感情还是无疾而终了呢?

苏小莫忽而想起前世里,闺蜜领证前自己对她的劝告,最后一句是说,不管遭遇什么变故,一定,不要,不甘心。

可自己,终究是不甘心了。在再次遇见杜夜枫的那一刻起,依然是贼心不死,想要和他再续前缘,想要得到他全部的爱和心意,想要得越来越多,最后还是只能潦草结局。

是因为杜夜枫他这个人,原本就是不堪托付!绝不是自己的问题!

苏小莫想笑,可刚一牵扯嘴角,就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算了算了,已老实,求放过。

还是想点别的吧。想什么呢?想一想自己吧。

苏小莫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疯了,可是什么时候疯的呢?

是在玥儿的意外发生以后吗?不是。是在遭遇婚姻和友情双重背叛的时候吗?不是。是在了解苏清尘的所作所为的那一刻吗?不是。是在苏家爹娘自尽的时候吗?也不是。大概,是在言如玉为自己战死的那一刻起,自己那根绷紧的理智就已经松弛,后面再多再多的事,不过是一点点加码,直到玥儿过世,才彻底压断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自绝生机吧……

也许,在前世死亡之前,自己早就已经疯了。只是到了这一世,依然伪装得很好罢了……

苏小莫想要叹一口气,可是没能做到,只有内脏里涌出的鲜血,慢慢溢出嘴角。怎么说呢,现在的她,瘦骨嶙峋,形容狼狈,和一个死人也只有最后一口气的差别。

要是能和前世一样,安静而没有痛苦地死去,该多好啊……

另一边,华曌还没完,他用苏小莫护边有功的事,给人抬到了妃位,封号就是宸。然后又用苏小莫赈灾的事,又给抬了一级,嗯,最后还是皇贵妃。

礼部忙得兵荒马乱的不说,华曌心里也很是担心——眼看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小莫能不能挺过去却是不知道。

然而,苏小莫没有挺过去。她在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家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微微笑着,喉咙呵呵作响,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念叨着:“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随香,我好想吃辣子鸡啊……”

就这样,苏小莫死在了她二十四岁的生辰,暮色时分。

这一天,正好,是岁交春的立春之日。

可是,以后再好的春光,都与她无关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