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寒(四)
苏清尘回到京城的这天,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苏小莫因为心里始终放不下边城的事,不愿意见他。
苏清尘看着空荡荡的苏府,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
自他进宫见驾回来,也是听说了杜夜枫纳妾和离一事,心里的愤怒,愧疚,和想要见苏小莫的想法,都达到了顶峰。
西厢房里灯火通明,里面还有人影走动。
苏清尘心想:小莫到底还是放不下自己的,于是抬步就走了进去。
房里馥郁的香气,飘荡的帘幕,都不是记忆里苏小莫的风格。
可苏清尘的想念铺天盖地,在心里为异常做了解释——也许是这几年的事,让小莫改了习惯也未可知。
趁烛从房内出来,看见苏清尘也并不惊讶,似乎本来就是在等他。
她行了一个礼,然后就退出去了。
苏清尘心想:趁烛也是从府里跟着小莫一起出去的姑娘,现在也这般成熟稳重了。
那香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闻得多了,头脑有些发昏。
苏清尘不以为意:反正自己头脑发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情窦初开之时不就已经昏了头吗?
他猛猛灌了几杯茶水,上头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苏清尘扶着桌子,努力支撑起身体,唤出声来:“小莫……”
屋里有人,却一直没有应声。
“小莫,圣上都原谅我了,你还是不愿见我吗?”
“小莫,你我,原本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只要你愿意,我会为你向杜夜枫讨个说法的!还有那忘恩负义的苏锦屏,一起帮你处理掉!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见我一面,好不好?”
帘幕里那个人影,娇滴滴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苏清尘只觉得自己的心,恍若置于油锅之中,反复煎炸,又痛又热。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就掀开了帘幕,一头扎了进去。
趁烛就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心中重重一叹。
这一天,苏清尘做了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等他清醒过来时,枕边已经无人,被衾里也透着寒冬般的冰冷。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苏锦屏很是忙碌,昨晚连夜赶回郡主府后,今天一大早就又来了苏府,此刻正坐在西厢房正房里喝着茶,甚至还顺手给坐在旁边的趁烛也倒了一杯。
苏清尘清醒过来后,跌跌撞撞从床榻上起身,一抬眼就看到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以为昨晚是谁?”
苏清尘说不出话来了。
“公子是何时跟老爷和夫人摊牌的?是你对姐姐的称呼从‘小妹’变成‘小莫’的时候吗?”
苏清尘还是没有说话。
“公子不必紧张。当年老爷夫人带着姐姐出去巡税,家里不也是我们三人吗?公子忘了吗,我们原本也应该更有默契一些的。”
苏清尘正色道:“你要做什么?”
“侯爷对小世子的身世耿耿于怀,更觉得替别人养儿子是奇耻大辱呢。”
苏清尘明白了:“所以你要替小莫报复他?”
苏锦屏的声音突然尖利了起来:“怎么,他不该吗?!”
“为什么是我?”
苏锦屏又恢复了正常,轻轻笑了:“说了啊,我们应该更有默契一些。”
趁烛也接了一句:“因为公子是除姑娘以外,唯一的苏家人。”
苏清尘看了趁烛一眼:“她胡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趁烛无所谓地耸耸肩:“苏家的老人儿,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了吗?”
苏锦屏帮腔:“所以,我们更要齐心协力,让背叛姐姐的人付出代价!”
苏清尘没有答话,这引起了苏锦屏的强烈不满。
“公子,我只是跟你借了一样东西而已,你何必苦大仇深成这个样子?”
苏清尘轻声应:“你这是陷我于不义。”
苏锦屏却哈哈大笑起来:“义?公子还有这种东西呢?”
苏清尘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真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称呼而看出来的?”
苏锦屏挑挑眉:“你我同道中人,看公子你,就好像在看我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清尘又沉默了。
“公子,难道没有对老爷夫人的离世带有一丝愧疚吗?还是说,公子以为,我除了你,真的别的选择?”
“那你为何偏偏要选我?!”
“我在帮你啊。”苏锦屏又笑了起来,她的笑意笼罩眉梢眼角,整个人都变得生动又狰狞,“帮你更加安心一点,不好吗?”
苏清尘摇摇头:“我犯下大错,此生此世,都无法安心了。”
“那别人在姐姐身上犯的错,不应该讨回来吗?他杜夜枫凭什么对姐姐挑三拣四,凭什么对姐姐朝秦暮楚,凭什么对姐姐忘恩负义?”
“他确实有错,可我……”
“你怕了吗?你背后捅他刀子的时候,你拉老爷夫人下水的时候,你祸害边城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啊?现在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
“怎么,你突然良心未泯了?那好啊,你这就去告诉姐姐,告诉她我和趁烛的计划,就像你当初不合时宜为了讨好她离间他们夫妻时害得她早产一般!你去啊!”苏锦屏的神色,开始变得癫狂起来。
趁烛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快要爆发的苏锦屏,然后幽幽地说:“听说公子,还把老爷夫人的死,推到了姑娘身上?”
苏清尘猛地抬头,下意识辩解:“我不是……”
“公子的原意,大概是想告诉姑娘,你们才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你们半斤八两谁也怨不着谁?”
苏清尘又低了头。
趁烛默默叹气:“公子,有些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苏清尘想了很久,才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苏锦屏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真切的笑容:“自然是,让背叛姐姐的人付出代价!包括你,也包括我!”
这话一出口,再没有人反驳,漫长而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
华曌下了旨,老中书令已经致仕还乡,苏清尘官拜中书侍郎,现在的他,俨然就是首席的宰相。
可他自己知道,高位越高,心里的愧疚就越沉重,欠下的罪孽,需要用一生来还。
又是一个休沐天,玥儿也从宫里回来了。
杜夜枫践行承诺,确实对他很好,一点也没放过亲子时间。
苏小莫躺在内院的摇椅上,也是难得的放松。
落盏在一边打着扇子,笑嘻嘻地:“如今姑娘想做的事也都算是提上了日程,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苏小莫也笑:“是啊。天下的一切都是忙出来的,只有文化是闲出来的。如今,我也算是得了闲,没准儿也能搞出来一些什么文化呢。呃,算了,我原本也没什么文化,还是一心守着玥儿安心长大吧。”
落盏这个捧哏,一点也没让话落在地上:“姑娘明明也有才情,为何只留下了一首小令?”
“什么一首小令?我如何不知?”
“姑娘念出来的别的诗词,向来都会给安个作者。可是只有一首,你没有说过是何人写的。我想,那肯定就是姑娘你自己写的啊。好像是,药香覆酒香,杜仲丝儿情意长。翻几缕小时月光,泛黄。木枯霜重是琳琅。是这个吧?”
苏小莫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趁烛姐姐说的啊,她还说……”
落盏的声音被东跨院里的慌乱打断了。
“快来人啊,世子掉进池塘里啦!快来人啊!”
苏小莫慌忙起身,一阵狂奔。
池子边也是乱做一团,不断有下人往水里扎。
可是始终没有找到玥儿的身影。
杜夜枫一脸焦急,声音也在抖:“郡主,我和玥儿摘莲蓬,一个没注意,他就,就落水了……”
看着参与救援的人这么多,苏小莫还在安慰自己肯定没事的。
事情的走向,终究没能如她的愿。
玥儿被打捞起来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小小的孩子,就躺在那里,安静的,乌青的,毫无生机的。
苏锦屏也过来了,她去把了脉,又做了一番抢救,可是奇迹没有出现。
苏小莫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没有落泪,没有呼喊,只直直地喷出一口血来。
“姐姐!”
“郡主!”
玥儿的丧仪,是宫里顾坤操办的。按照华曌的意思,以郡王之礼下葬。
苏小莫病重,甚至撑不起残躯去看玥儿最后一眼。
玥儿下葬后,苏小莫的病情急转直下,日日呕血,眼看着,不太成了。
可偏偏这时候,苏锦屏有孕了。
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说都是玥儿在克着侯爷的子嗣,这话杜夜枫是深以为然。
苏小莫没有听到闲话,只看到苏锦屏夜以继日地照料着自己。
“瓶子,你也有孩子了,能站住脚跟了。”
苏锦屏疯狂摇头:“姐姐……”
“我,我把京城的暮色胭脂铺留给你。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了,别再委屈了自己。”
“姐姐……”
“你要有自己靠得住的人,要有可以用的人。你身边的那个哑娘,虽不会说话,但是为人沉稳做事有度,就很好啊。什么侯爷,什么深情,都靠不住的,别太指望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啊,听到没有?”
因是多年前就积下的内伤,现下苏小莫说一句话就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苏锦屏已经哭得不成人形:“姐姐的话,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落盏,趁烛,你们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总得安排好你们我才放心。”
落盏哭得直抽抽:“姑娘,我进宫去,跟着皇后娘娘学本事,将来出宫,就去学塾做夫子!”
苏小莫气息奄奄,却扯出来了一个笑容:“好,好!你和执笔的贱籍,早就已经改了。身契,身契在趁烛那儿。趁烛你……”
“姑娘,我会把身契交给她们的,你放心!我以后,就跟着瓶子了,我会替你打理好生意的。”
苏小莫又咳出一口血来:“除了京城的暮色胭脂铺,其他铺子,我交给别人,你不用费心了。你和落盏执笔这几年的分红,就按你账目上的分就是了。以后,没有分红了,你们,不要怪我……”
“我拿着那些钱有什么用?!”
“还有,娘亲留下的产业……趁烛,你帮我整理好账目,全数还给苏清尘吧。”
趁烛含泪点头:“好,我一定办好!”
华曌和顾坤从外面走了进来,屋里的人也就自然全都退了出去。
“小莫,你是要把剩下那些铺子都留给我吗?”
苏小莫轻轻点了点头:“你经营飞花楼就经营得很好,其他铺子交给你,我也放心。”
顾坤古怪地看了华曌一眼。
“我知道,我会用这些银钱,给天下女子创一条活路,我知道……飞花楼我已经……”
苏小莫伸手,顾坤连忙握住:“顾姐姐,你这辈子,应该是和离不了了。但是,若有机会,也不要放弃,放弃你的梦想……”
顾坤苦笑:“你多操心你自己吧!要是当初你从边城回来就一直好好静养,颠坏的内脏能长好也说不定,怎么就,怎么就一下子全都坏了呢……”
苏小莫没有接话,只抬手指了指边上的梳妆台。
顾坤很有眼力见儿,起身把台面上的几张纸拿了过来。
华曌接了过来,看着纸上的劲瘦的字体,跟着念:“《乌夜啼》。无言独上西楼,倚清秋。千年夕阳落幕,江水流。边城乱,巾帼散,何时收?试问东风遗恨,过凉州。”
顾坤低头,伸手抚了抚苏小莫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颊:“凉州的事,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华曌开始念第二张纸上的内容:“《忆仙姿》。烛照刀光剑影,琴翻杀伐无形。怒马烟尘起,沙场秋日点兵。且听,且听,今朝乾坤未定。”
顾坤虽然不太懂诗书,听着也能明白几分:“小莫,言姐姐和我,都知道你的心意的。”
提到言如玉,苏小莫又咳出一口血来。
华曌瞥了顾坤一眼,继续念第三张纸上的内容。
“《南乡子》。发迹在渝州,抄得灵巧起高楼。二十年来如一梦,堪愁,城外江水空自流。知我谓心忧,寒暑贫富未敢休。华夏儿女不独照,日月,千里江山自在谋。”
华曌念完,下意识地笑了起来,他甚至还摇了摇头:“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张纸上终于有了作者名字的词——《忆秦娥》:长飘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
华曌嘴里喃喃着:“才华尚浅,因何福薄……”然后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小莫还抓着顾坤的手:“顾姐姐,以后落盏跟着你,学本事。她年岁尚小,口无遮拦,请你多担待些……”
帝后从屋内出来,外面的太医们加上苏锦屏一起,跪了满地。
“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陛下恕罪,臣等倾尽一身医术,也,也保不过郡主今年……”
“怎么就突然这样急转直下?”
苏锦屏大着胆子回了话:“陛下,姐姐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她原本只想着抚养玥儿长大。可,可玥儿……姐姐唯一的支撑也没有了,是她自己不想活下去了啊!”
华曌闭了闭眼,不忍再听,拔腿就走。
顾坤暂留了会儿,吩咐了一些诸如“好生照料,拼尽全力”之类的话,然后也回宫了。
这边华曌回宫后,紧锣密鼓地搞了一个骚操作。
他把中书省和礼部的人叫了来,说要下旨册封苏小莫为皇贵妃。
中书省里,以苏清尘为首的官员,这一听,人都麻了,纷纷反对。
“陛下,那宸衷郡主是您亲封的,皇妹也是您认下的,诏书也是您亲自写的。如今入宫为妃,成何体统?!”
“哦,那朕册封郡主的旨意,经过你们中书省了吗?”
苏清尘一愣,就说当时没有经中书省的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陛下,小妹从苏氏女成为皇妹,实在是昭告过天下,早已人尽皆知,不可再入宫为妃啊。”
“哦,那郡主可曾入皇室宗谱,可曾以皇室女祭祀先祖?”
这事儿礼部的人心知肚明,自然是没有的,但他们不敢说。
“李侍郎,你知道吗?”
已经被华曌整了好几次实在没脾气的李侍郎,只好答道:“回陛下,不曾。但是微臣有疑问,祖宗之法向来是一后四妃,这皇贵妃,是何位份?”
“超一品,位同副后。”
李侍郎这下子找到反对的点,腰杆子都硬了一些:“历来未曾有此位份,陛下是要为苏氏女生造一个吗?微臣以为,再嫁女入宫,已是不妥,再给如此高的位份,更是难以服众。请陛下三思!”
开玩笑,我自己的女儿都只是个三品婕妤,你给她死对头这么高位份,那必不可能。
礼部的另一个侍郎也跪下了,高呼“陛下三思”。
中书省的人都快气死了,这什么猪队友啊。只要咬死不让人入宫就好了啊,怎么就扯到入宫以后位份的事情了啊!
果然,华曌很是满意地点头:“那便由中书省拟旨,礼部操办,苏小莫入宫,册三品婕妤。”
此事传开,第二天上朝时甚至还有言官以死进谏,极力反对。
想要说明苏小莫就是奇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华曌想起她曾说不愿公开,于是把话生生转了:“既然要死谏,那怎么还有一口气在?想是要逼朕就范。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拖下去,廷杖,打死为止!”
言官被杖毙,一方面堵住了那些反对的声音,另一方面,却很好地将朝臣们全都收服了下来。自此,圣命所达,无有不从。加上华曌也只在这种小事上独断专行,大事上基本也是有商有量,朝臣们都颇为信服,渐渐的,整个夏朝上下一心,政通人和的趋势逐渐显现。
顾坤听说此事,哭笑不得:“陛下,你就非要跟小莫绑定吗?也许,她不愿意呢?”
“她只是生前不愿进宫被束缚,如今,她也只是顶着宫妃的名义罢了,既不用入宫,也不必争宠。想来她应该是愿意的吧。”
顾坤有些无语,这分明就是在圆他自己的心愿吧!
册封婕妤的事,苏小莫并不知情。她的五脏六腑正在加速破败,苏锦屏用上了最好的药也抑制不住病情了。
疼啊,真的好疼……
疼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豆大的汗珠,从全身各个地方往外冒。
苏小莫只好想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让痛感不那么具体。
她想到渝州城的苏家,那斑驳的墙面,掉漆的柱子,半旧的家具。那是父母健在时的温暖,那是自己的家;想到京城苏府里自己主张搭建的凉亭,亭下池子里游弋的红红火火的锦鲤,那时正常的哥哥,还是一个端方的君子;想到凉州边城外的那一潭清泉,花草繁茂,生机勃勃。爱人的海誓山盟,和眼里亮起来的星星。那是自己追寻了两世的爱情;想到玥儿出生时的样子,想到他蹒跚学步向自己走来的样子,想到他手持书卷,在东厢房里艰难诵读的样子。那是自己拼了命也想要的孩子;想到自己跟华曌顾坤相识相知,一起探讨国事,一起插科打诨,一起肆意无忧的日子。
可越想这些美好记忆,苏小莫就越是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抛下我?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却什么也留不下?
到底在怨恨什么呢?苏小莫却不知道了。
是怨恨苏家的父母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慷慨赴死?还是怨恨苏清尘私心用甚,毫无家国大义?是怨恨杜夜枫朝秦暮楚不堪托付还害了玥儿的性命?还是怨恨苏锦屏辜负自己横插一脚破碎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
好像都不是。
那是怨恨华曌机关算计不留余地吗?
那更不是。
苏小莫心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情绪加起来也不过就是这两个字。可偏偏这情绪没有出口,一整个都憋在了苏小莫的心里,加速了她的死亡。
疼得连怨恨和回忆都做不到的时候,其他人或许会想着,健康真好之类的。但苏小莫画风清奇,她想得是,赶紧死掉就好了,再不用受苦,也不必怨恨。
关于怨恨的事情,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可是躯体上的痛苦,仍在继续。
苏小莫只好把注意力再次转移,想点别的事情。
好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却落到了一个自己非常不愿意想起的人身上——杜夜枫。
前世,他的家人极力反对,说什么自己个子矮小,不利于他家的基因。说什么自己家境普通,不利于他日后发展。说什么两人异地,中间隔了万水千山。
可这一世,不都好了吗?自己不是已经成为了足以匹配他的人了吗?为什么这段感情还是无疾而终了呢?
苏小莫忽而想起前世里,闺蜜领证前自己对她的劝告,最后一句是说,不管遭遇什么变故,一定,不要,不甘心。
可自己,终究是不甘心了。在再次遇见杜夜枫的那一刻起,依然是贼心不死,想要和他再续前缘,想要得到他全部的爱和心意,想要得越来越多,最后还是只能潦草结局。
是因为杜夜枫他这个人,原本就是不堪托付!绝不是自己的问题!
苏小莫想笑,可刚一牵扯嘴角,就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算了算了,已老实,求放过。
还是想点别的吧。想什么呢?想一想自己吧。
苏小莫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疯了,可是什么时候疯的呢?
是在玥儿的意外发生以后吗?不是。是在遭遇婚姻和友情双重背叛的时候吗?不是。是在了解苏清尘的所作所为的那一刻吗?不是。是在苏家爹娘自尽的时候吗?也不是。大概,是在言如玉为自己战死的那一刻起,自己那根绷紧的理智就已经松弛,后面再多再多的事,不过是一点点加码,直到玥儿过世,才彻底压断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自绝生机吧……
也许,在前世死亡之前,自己早就已经疯了。只是到了这一世,依然伪装得很好罢了……
苏小莫想要叹一口气,可是没能做到,只有内脏里涌出的鲜血,慢慢溢出嘴角。怎么说呢,现在的她,瘦骨嶙峋,形容狼狈,和一个死人也只有最后一口气的差别。
要是能和前世一样,安静而没有痛苦地死去,该多好啊……
另一边,华曌还没完,他用苏小莫护边有功的事,给人抬到了妃位,封号就是宸。然后又用苏小莫赈灾的事,又给抬了一级,嗯,最后还是皇贵妃。
礼部忙得兵荒马乱的不说,华曌心里也很是担心——眼看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小莫能不能挺过去却是不知道。
然而,苏小莫没有挺过去。她在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家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微微笑着,喉咙呵呵作响,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念叨着:“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随香,我好想吃辣子鸡啊……”
就这样,苏小莫死在了她二十四岁的生辰,暮色时分。
这一天,正好,是岁交春的立春之日。
可是,以后再好的春光,都与她无关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