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谷雨（三）
“我要昨天卖进楼里的那个小姑娘，条件你先开，我考虑考虑。”
对方又笑了：“苏小姐真是趾高气昂啊。你考虑考虑？你有什么考虑的资格吗？这件事，我才是应该考虑的人。”
“那你说，你要什么？”
“上次的美酒，苏小姐狮子大开口，要了在下五成利……”
“我本来就是卖的独家，所以，不给！”
面对苏小莫这个丝毫不带犹豫的拒绝，对方有些诧异，然后哑然失笑：“我以为，那丫头对苏小姐很重要，才特意要来见我，结果这点蝇头小利你都不愿意让出来啊。”
“既然是蝇头小利，那你又怎么会提出来呢？不过，我这里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东家你。”
“问吧，我对小孩子，一向很有耐心。”
“楼里老去的姑娘们，已经不能做教导妈妈的她们，被你们怎么安置的？”
“随意安排她们做点活，也做不了什么，无非就是拿点银钱随便养着，一直到老死。”
“飞花楼在京城，在另外两个城池，也都有分号，那你所谓的一点银钱，似乎也不少。”
“苏小姐想说什么？”
“不若我替你想办法安置一些退下来的姑娘如何？让你可以少花点银钱给她们养老。”
“苏小姐，你是把我当傻子吗？你这不仅是要那个小丫头，你是要替所有人无偿赎身啊！”
“首先，不是所有人，我哪儿敢断你财路。其次，不是无偿，我养着她们也好，雇佣她们也好，是要花钱的。再次，我不敢奢望给她们赎身，身契还是在你手里。”
对方沉默了，似乎在判断得失，思考可行性。
半晌才又开口：“你说雇佣？身契在我这里，你如何雇佣？”
“呃，我的意思就是，你拿着她们的身契，并不能拿捏她们的人生。所以，身契只是身契，她们，还是她们自己。我可以立字据担保，就算雇佣她们，也与她们曾在你这里挣钱的手段和技艺无关。”
“哦……苏小姐想让她们去给你做工制胭脂吗？怎么，她们在我这里清闲养老不好，非要跟你走？”
苏小莫笑道：“那不一定哦，也许就有人选择我呢。我那里辛苦，但是自由。你这里清闲，但是如同被豢养的宠物。”
对方又嗤笑了一声：“你很有信心嘛。我为何会答应你呢？”
“因为，你没有我想得那么坏。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个利用她们赚钱，踩着她们血肉来享受富贵的邪恶资本家。但是刚刚你说，她们老去的时候，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还愿意养着她们送终。如果你没有撒谎的话，那说明你还是有一点良知的。我看着这点良知，赌你答应。”
“苏小姐说话一向如此难听吗？”
“也分人。”
“若是我不答应，会更难听对吧？”
“阁下颇有先见之明。但是说实话，我找不到你拒绝的理由。你可以节省大笔银钱，姑娘们也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也能救出我在意的人，当然我还能拥有一批审美绝佳的工人，这都是好事啊。”
“这么多人，你接得下吗？”
“我就说你这个人多少有点良心，果然，你都开始为我考虑了。我想过了，有人追求自由，自然就有人选择安逸，愿意跟我走的人，数量说不好的。”
“哦，这样啊……那我不愿意。”
苏小莫急了：“为何？”
自己这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了，这人怎么还是拒绝？
结果对面慢悠悠地开口：“苏小姐说话太不好听了，我不高兴。”
苏小莫气急：“那还有更难听的呢！”
“那我更不开心咯。”
“你！”
“我不太想看到苏小姐那么硬气的样子啊……女孩子嘛……”
“可是你拒绝我，对你也没有好处！”
“是啊，可也没有坏处啊，不过是老样子罢了。”
苏小莫深呼吸一口气，对着帘幕，缓缓行了一个礼：“是我失礼在先，出言不逊在后，还请阁下海涵。”
对方抚掌大笑：“难得难得，能听到苏小姐亲口认错道歉，我心甚慰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哈哈哈哈。”
苏小莫就这么站着，等他笑完。
那人终于志得意满：“苏小姐，你左手有个匣子，拿去吧。恕不远送了。”
等帘幕后再没有了动静，苏小莫才打开了匣子，里面放着的，就是那小姑娘的身契，还有刚刚苏小莫说的用人协议。
好好好，这人老早就预判了自己的打算，还非要把自己耍得团团转。虽然他确实良心未泯，愿意成人之美，可这恶趣味的坏心眼子，着实可恶！
苏小莫拿着匣子，下了楼。
花妈妈和随香还在大厅等着，赶紧迎上来。但看着苏小莫脸色不太好，花妈妈没有开口，随香有些小心地问：“姑娘看着不太高兴，是没成吗？”
苏小莫拿出匣子里的身契给花妈妈看：“成了。”
“那怎么……”
“没事，被戏耍了一番罢了。”
花妈妈又把身契递回给苏小莫：“那小姑娘现在还在收拾，等会儿你直接带走吧。因为你昨天就说要见东家，所以她的身契只是身契，还未去县衙里过籍。”
“她不是贱籍？那就好，省事儿了。”
“其实也没啥，楼里收人，是时常的事儿，所以改籍的事，我们算是轻车熟路，人也相熟，办得也快。只是……”
“花妈妈你但说无妨。”
“昨日她被带来时，我们就照例验过身，小丫头命苦，遇见了禽兽不如的人，她……”
苏小莫闭眼，不忍再听，打断了花妈妈：“所以你那么死命压价，那男人都说不上话。原来是这样……”
“小丫头大概，心里落下了什么毛病，有些害怕旁人接触。刚侍女来说，昨天梳洗也不太顺利。苏小公子，可能得多等等了。”
等人的过程总是无聊，苏小莫开始拉着管事妈妈扯闲话。
“花妈妈，我这几年，也算是对楼里的布局熟悉了。我看着，虽占地面积不算小，可一直没有看到新人培训和旧人养老，想是安排在了别处？”
“苏小公子聪颖。她们分别安排在了城外庄子里，离得也不远，只是再不许进城里来。”
“这又是为何？”
“我们这里，各色人等都有，姑娘们知道太多秘辛，为了保障安全，以防万一，东家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苏小莫又把用人协议拿给了花妈妈看：“可我如今，想要她们重见天日，是欠考虑了些吗？”
“公子是好心。如今盛世太平，我们也都觉得东家太小心了些。你既是要用人，想来也无妨。”
苏小莫点点头：“那还要麻烦花妈妈，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走的。”
“行，这是好事，我愿意出一份力。”
“多谢。”
言语间，侍女带了那小姑娘出来，拾掇干净了，能看出来长得并不差，尤其那眼睛，生得尤其好。虽然年幼，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无论那个时空，女子美貌单出，果然是不幸。
苏小莫叹了口气，想要过去拉她，被她侧身躲开了。
花妈妈在一旁翻白眼：“你遇到了贵人，从此就跟着这位公子享福去吧。前尘往事，早早看开了才好。”
那姑娘这才抬头看苏小莫一眼，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然后又飞快低下了头。
苏小莫无奈：“你愿不愿，都要跟我走了。随香，带她回马车吧。”
随香带小丫头出去了，苏小莫还留在大厅，对着花妈妈深深行礼：“妈妈大义，该受我一礼。”
花妈妈慌忙来扶：“公子既说我大义，便不该行这个礼。我也只是个女子而已。说起来，公子出身官家，能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该是我们深谢你。”
然后，苏小莫就看见楼里姑娘，基本都从房间出来了，对着自己，恭敬行礼。
苏小莫眼泪都快出来了：“多谢你们，多谢姐姐们。”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谢什么，众人却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眶发热。
可是真的谢谢你们啊，多谢你们身在泥泞，还保有一颗善心，长成了很好的人。
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的华大，眼角都有些抽搐，出声打断了她们：“公子，现在回府吗？”
苏小莫一边往外走一边答：“我们回府，你不回。想麻烦你帮我去医馆请一下徐大夫，就说我新受了伤，碰到了手臂。”
马车摇摇晃晃，那小丫头始终离苏家主仆二人远远的，缩在角落里。
苏小莫有些奇怪，讲道理，她排斥男子都情有可原，为何连女子她都惧怕如此？
拿出身契又看了看，顾谨萍，果然跟自己同龄，今年也是八岁。
哎……
一直到回了房间，苏小莫都没有说话，只是叫随香去铺子里叫回采薇，想让她帮忙查看一下瓶子的伤势。
徐大夫先到，来了以后就让苏小莫撸起袖子看手臂。
苏小莫笑了笑：“老头，今天不是我。我这里有个病人，但是现在还不是特别方便让你查看，一会儿我们先看了告诉你，你喝杯茶，等一等，行吗？”
徐大夫冷哼一声：“这是，府里又有讳疾忌医的病人了？你们府里，可都不怎么省心！”
采薇关了铺子，匆匆赶回，一听大概，就立马上手要拉着小丫头看伤。
却不想，小丫头更怕采薇，剧烈反抗起来。
采薇怕弄伤了人，束手无策。
苏小莫只好带着随香过去。
小姑娘眼里的防备没有松懈，整个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竖起毛发，龇着牙，不允许人靠近。
“我们想看看你的伤势，好让大夫对症下药，早点把你治好。你要是愿意，就让我们看看。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等。”
顾谨萍还是一直盯着苏小莫，一动不动。
“你也知道，我们可以用强。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能分得清别人的善意和恶意。”
随香突然瞥见苏小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男装：“姑娘，要不，你换个衣裳呢？”
苏小莫低头看看自己，哑然失笑。
顾谨萍却因为那一句“姑娘”，愣了愣神。
等苏小莫换了衣裳再过来，小丫头眼里的防备果然松动了一些。
“过来吧，让我看看，随香你也出去吧。”
“姑娘，你的手，可不方便！”
“没事儿。她可能害怕人多。去吧。”
随香出去后，随着时间流逝，顾谨萍果然渐渐放松了一些，自己慢慢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