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处暑（三）
九月中旬，苏家一行人分成了两波，一波按照原定路线返回京城，以苏家夫妻两人为首；一波赶往渝州，是苏小莫带着落盏执笔。
按照采薇信中所说，暮色里有女子做起了老本行，这让所有来暮色做工的女子名声都受了损，现下只查出来了到底是谁，却不知道怎么处理。
其实苏小莫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虽然将那些女子接出来签定劳务合同时，也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苏小莫始终不愿意相信有人会走这样的路，也就没在合同里写明。这就导致现下处理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的依据。
先去看看再说吧。
尽管在凉州将养了一个半月，苏小莫的身体并没有痊愈。自己确实按照约定全须全尾回到了爹娘身边，但是内伤很重，比外伤更难治愈。
如今又在马车上颠簸了这些时日，苏小莫又病了。
好在苏锦屏正好就游学到了渝州，所以苏小莫一到暮色，就得到了医治——三个大夫会诊的待遇。
而暮色里，走老路的人，是漆烟。
苏小莫又养病了大半个月，才好一些。刚好些，就去了暮色，见到了漆烟。
漆烟已经没有做工，如今就关在暮色的后院里。
“漆烟，既然已经从飞花楼出来，你又何苦非要重回老路？”
“何苦？我学了那么多年的书法，难道就是为了给你做苦工的吗？每月给我一两银子，我扯一匹好点的布料都不够！”
“你就为了一匹布料，不顾及铺子里其他姐妹的名声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说得有多难听？都说我们暮色胭脂铺，就是个暗娼窑子。你不愿意过这种生活，你辞工就是，非要留在我这里做这种事吗？”
“苏小姐，你这里好啊，多自由啊。我自己的住处，自己的身子，自己做生意，银钱没人能分了去！”
“难道飞花楼的富贵还不够伤你的心，你偏偏为这些黄白之物迷了眼！”苏小莫气急了，咳嗽了起来。
“你出身好，所以生来就被人捧着，做什么事都有人支持你。所以你不懂，被他人认可，被他人追捧，比那些黄金白银可贵多了。”
“我呸！你所谓的追捧，无非就是男人们想要你委身而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你以为你还真是什么书法大家了？那你怎么写不出来你自己的字？一味的模仿，你早就没有你自己了。还想要别人的认可，你认可过你自己吗？你能体会靠自己的劳动自己的双手获得的成就感吗？”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官家小姐，怎么能懂我们底层女子的悲哀？！你开暮色，无非是做生意，还说什么要解救我们。你要解救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赎身？为什么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的工钱？不过是说得好听，做得难看，妥妥就是你沽名钓誉！”
“你还觉得一两银子少？一两银子能买500个烧饼，撑不死你。你自己虚荣，不必拉着所有底层的姑娘一起。她们知道劳动的可贵，知道靠自己的努力去过自己的生活！非要说她们现在还有什么可悲的，那就是有你这样的人！”
“我明明有才情，我才不要吃烧饼！我怎么就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想过着之前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有什么错？！”
“那其他姐姐们呢，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辛辛苦苦做工，无非就是想要摆脱妓子的身份拥有自己的人生。你却偏偏要拉她们下水，你把她们当什么？好，你既然觉得做妓子的生活更好，我尊重你成全你，你回去飞花楼吧。我跟花妈妈求个情，让你接客做生意就是。”
苏小莫在执笔的搀扶下，起身就走。
身后，漆烟还在不服气：“什么女子的救世主，我呸！”
苏小莫被气得，又病了半个月。
这边苏锦屏照顾着苏小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本来一年多未见，苏锦屏长开了不少，个子也高些了。现下一瘦下去，苏小莫却总觉得她看着有些眼熟了，特别是下半张脸，说不出来的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养病期间，苏小莫让漆烟回去自己的住处好好想一想，并没有直接将人送回飞花楼。
可惜她不知道，一时的仁慈，换回来了无穷的祸事。
杜夜枫也过来递过两次帖子，说想要探病。
府里能做主的采薇每天在铺子里忙活，大小事宜都交给了苏锦屏。
不知道怎的，苏锦屏对杜夜枫这个人很是排斥，几次求见都被她拒绝了。
杜夜枫心里是有气的。原本自己才是扳倒付辛仁，肃清凉州官场的关键人物，可如今被扔在渝州，没有得到重用不说，连苏小莫也不见自己了。
京城里风风火火，还在审理凉州贪腐案，付辛仁首当其冲被拉下马来。
言如玉老早就收到了消息，嗯，当时华曌召兵部尚书言罗进宫商讨凉州一事后，她就知道了。
而且当时就是言罗跟华曌提出的，拿付辛仁开刀，也算是跟还在那边的苏家打了个配合。
可问题就在于拿了付辛仁开刀。
言罗进言，加上他举荐了顾乾办成此事，实是有功，但也只能让外孙付宥谦免受罪责，罪臣之子的身份却躲不掉。
所以言如玉很着急，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莫名其妙被便宜亲爹牵连。可是要想不做罪臣之子，还得付辛仁提出把付宥谦迁出族谱。
言如玉跟自家亲爹讨论了几次都没有结果，然后又来找了采薇。
可惜采薇经商有道，对这些事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当年一起算计付辛仁的阵容，顾坤是肯定指望不上了，就剩下个苏小莫还能出点鬼主意。可苏小莫一直病病歪歪的，言如玉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总算等到苏小莫大好，言如玉才火急火燎跟人说了此事。
苏小莫听完，打了个哈哈，笑了起来：“这事儿不难。当时我在西北，席间还听付辛仁提起过你家付宥谦。这说明什么？”
言如玉一头雾水：“这说明什么？你说啊，别卖关子了。”
“说明付辛仁心里一直惦记着儿子啊。他可能现在还没意识到儿子会受他牵连，所以没提这事儿。”
“那我去探监，提醒他一下！”
“不行，你若是去了，他以儿子威胁你，让言大人帮忙减轻罪名，你怎么办？”
“那，那我……我……”
“你听我的。你让言大人给他安排几个室友，就扯闲话说言大人怎么大义灭亲怎么风光无限，怎么给外孙免去了罪责，但还是免不掉外孙是罪臣之子的身份。还要冷嘲热讽说这个外孙怎么能干怎么聪慧，但都不好使。”
“啊？那只说宥谦就好了，干嘛扯上我爹啊？付辛仁要是知道我爹大义灭亲，还会让宥谦脱离族谱吗？”
“你爹亲手给他送进去，他能不知道？但是你爹这么有能耐也免不了宥谦是罪臣之子，他却可以。他得多有成就感啊，莫名其妙不就压了你爹一头？”
“给他能耐的，这算什么本事？我呸！”
“你得承认啊，这事儿还就得他才行。所以啊，室友们还要在假装不知道他是谁，鼓吹一下他的丰功伟绩。人在飘飘然的情况下，总会做一些没脑子的事的。”
“小莫妹妹，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他啊。”
“害，我去西北，也算是跟他打过交道的嘛。再说，我不了解他，我家杜夜枫了解他啊。当时我们就是利用他的狂妄和飘飘然，才能把他行贿的证据带出来的呢。”
“还你家杜夜枫呢！他也在渝州城，你病了这些天，也没见他来看你。”
苏锦屏立马帮腔：“就是！可见是个心里没有你的，你还念着他做什么！”
“可能他有事，忙着呢。”
“他能忙些什么？现在也就是个手下没人的七品校尉而已。”言如玉摇摇头。
苏小莫却不以为然：“凉州那么大的案子，上上下下牵扯了上百号人。他身在其中，肯定要忙着应付刑部审理案件的人嘛。”
苏锦屏适时岔开话题：“不说他了，你好好养着你自己才是正经！”
苏小莫笑起来：“在你的精心照顾下，我都好啦。哎，怎么这些天没见你师傅和徐大夫了？”
“他俩凑一块，前些时日在研究你的那个妇科千金方，现在又说要去拜师军医学什么外科手术。那是一点不得闲。”
“哦，我说呢。徐老头没来啰嗦，原来是去干大事了啊。”
“什么大事？他都一把年纪了，好好活着才是大事！你也是！”
苏小莫干笑两声：“那个，苏大夫，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哪儿都不行！”
“漆烟的事，总归要处理的。一直拖着，对其他姐姐们也不好。”
“你就想着别人了，你先想想你自己吧！不许去。”
“哎哟瓶子，我都躺半个月了，我这背上都起茧了。你就让我出去一趟嘛，散散心，吹吹风。这病人心情好了，病情也好得快不是。”
“你去见漆烟那种货色，能有什么好心情？”
“哎，她那个样子，我跟她是话不投机了。这次去，大概率是要把人直接送回飞花楼了。”
言如玉开口：“这种跑腿的活儿，我能替你干。”
苏小莫翻了个白眼：“言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赶紧去写信让你父亲安排好？要是等付辛仁被处决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言如玉一拍大腿，拔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写信去了。
苏小莫又对着苏锦屏讨好地笑：“瓶子，你就让我出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