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分(三)
这天还是如往常一般,银朱搬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颜料,让苏小莫逐个辨别,并且配出自己规定的颜色。
苏小莫虽不擅长画画,但是对颜色的感知是很敏锐的。很快就辨别完了所有的瓶瓶罐罐,并且飞快调出了银朱定好的几种颜色。
饶是银朱自己,都很佩服苏小莫在这方面的天赋:“可惜你不爱画画,不然高低也能成个名家的。”
“不了不了,说真的,我胸中无丘壑,画出来的东西,没人欣赏的。我自己也看不大下去。哈哈哈。”
“也是,你不用强迫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多好啊。”
听着这话里多少有些灰败之意,苏小莫不由问道:“银朱老师,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
“啊?”话题跳转这么快的吗?
“我快二十五了。今年,楼里要评选新的银朱了……”
“新的……银朱……”
“总有新人换旧人……我也要退居幕后,真正做一个教导女先生了。”银朱苦笑,却一直盯着房里最显眼位置挂着的那副画。
画上阡陌纵横,房屋倒塌。大段大段的篱笆零落凋敝,却偏偏在最破败的篱落下,开出了一捧银朱色的野花。
说是野花,其实苏小莫认得,那是虞美人。现实生活中,是有些城市甚至会种在路边的装饰花。
银朱就那么看着,眼里却弥漫着无尽的柔情:“我终于快要去陪她了。”
陪谁?虞美人吗?
苏小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礼貌性没有追问下去。
晚间跟随香说起这件事,没想到她知道得倒是比苏小莫多一些:“我早前听银朱老师的侍女提起过,说银朱老师在楼里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制香的篱落姑娘。只是篱落姑娘比她大了两岁,如今早就隐退教导女孩子们去了。”
“制香爱香之人,不知道那种跟朋友咫尺天涯却不得见的生活会不会寂寞……”
“姑娘,想是最近有点闲?都开始悲春伤秋了?”
楼里气氛微妙,楼外风云变幻。
兵部也开始换血了。
原兵部司顾郎中顾廷锋,也就是如今有事没事就缠着阿姊来逛暮色铺子的顾乾他爹,擢升为兵部侍郎,原兵部尚书告老还乡。
大家都以为付夫人他爹,能从侍郎一职升上去做尚书,可旨意却迟迟不下,天子好似忘了这件事一般,再也没提。
付郎中有些心慌了。若是老丈人再升不上去,那么顾家就是兵部的新贵。这个原本一把年纪的顾侍郎,当年只能跟自己平起平坐,想必心里是不太高兴的。如今突然成了自己上官,自己心里也不太好受。可怕就怕,到时不止心里难受……
想到这里,付辛仁好似已经看到了老丈人没有了出头之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将要被顾家打压的惊慌中。
付夫人眼看夫君这几日都吃不好睡不好,于是开解他:“夫君不必过于忧虑,父亲如今还是侍郎。且不说顾家不一定会打压你,就算真的会,我父亲还在,总不会太过分。”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岳丈升任尚书的旨意到如今都还没下,那就是圣上不打算提了。这个节骨眼上,又提了他姓顾的做侍郎,是什么意思?你还看不懂吗?这是要姓顾的做尚书啊!”
“就算圣上真是这个意思,那顾大人也不可能现在就升任正三品尚书,毕竟他就算是侍郎,也同我父亲一样是正四品下。”
“呵,你也知道岳丈只是正四品下啊。”
“付辛仁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觉得我言家的门楣配不上你了吗?”
“不敢!”付辛仁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甩手走人了。
不行,他得想办法,笼络一下自己的上官。
对了,顾家好像有个千金,今年好像十八了!
这般年纪,还没说亲,这不就是自己的好机会吗?
听闻顾家小姐甚爱骑射,付辛仁投其所好,假装不经意偶遇了好几次。
苏小莫听顾乾小嘴叭叭个不停,总算是听懂了这其中的玄机,于是转身问当事人:“顾姐姐怎么看?”
“怎么看?我骑着马看呗。虽然他出身军营,骑射确实不错,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知他家是不是没有镜子,他都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三十好几的人了,比我爹也只差几岁,亏他想得出来!”
采薇也在旁边接话:“他的招数虽然老套又下流,但是成功过啊。所以他想复刻一下,也很正常。”
这话说得,连站在门口的华大都听笑了。
苏小莫接话:“诺,这就是路径依赖了。哎,你们说,若是付夫人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做?”
“不好说哦,她现在毕竟有了个儿子……我跟她也只有当年那一面之缘,说不上了解。”采薇耸肩。
顾姐姐摊手:“我跟她也是有年龄差的。当初她混官家小姐圈子的时候,我还在骑木马呢。”
“哎,正好前几天她差人来续定了唇脂和香膏,你们说,若是我们送货时告诉她这件事……”
“你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正有此意!对了,顾姐姐,伯父升职,你们不搬到京城里去吗?”
“暂时不了,小弟也打算参加今年的乡试,等他考完再说吧。”
苏小莫看了一眼长期跟书院告假泡在自己铺子里的顾乾,挑了挑眉,这也看不出来备考的样子啊。
最终,采薇以苏小莫作为官家千金并不适合做这种不入流的事为由,主动请缨。
苏小莫没有反对,毕竟算起来,没有人比采薇更想要看付府的热闹了。
第二天,采薇果然带着唇脂香膏和爆炸性消息就去了付府。她甚至小心谨慎地让门房叫出了付夫人的侍女才把消息告知。
侍女拿了东西,得了消息,手忙脚乱地跑进了内院正房。
付夫人一听,倒是出奇的淡定。
侍女气鼓鼓的:“想是那采薇见不得夫人好,刻意来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来了。”
“我不认为采薇是这样的人,也不能用恶意去揣度别人的心思。这样吧,你去,同母亲身边的姑姑提一提此事,就说我不好出面,让姑姑务必打听出个确切的消息。对了,让母亲知道也无妨。去吧。”
几天过后,消息传回,果然就是他付辛仁有了二心。可是好端端的,提和离,没有正当理由,一时陷入了困境。
恰巧这时,侍女在边上碎嘴子:“虽然姑爷言行有失。那采薇未必就安了好心,我看她就是想看热闹!”
“对啊,采薇!”言氏一拍大腿,命人套车出门。
风风火火赶到暮色铺子,恰巧采薇和顾小姐都在。
苏小莫在边上看得两眼冒星星,哇哦,修罗场修罗场!
结果,苏小莫期待的修罗场并没有出现。
三个女人心平气和的,把事情商量好了。
付夫人想要和离,不止是差一个合适的理由,她还需要这个理由充分强势,能让她把孩子带走。
这就有些难了。采薇是爱莫能助的,不过顾家小姐主动提出,她可以帮这个忙:“大不了就放出风声说我要议亲,对男方那边要求颇为苛刻罢了。我就不信他姓付的不上钩。”
门口的华大微微挑了挑眉。
苏小莫拍手:“有道理,好办法啊!”
付夫人却一口回绝:“不行!这是我的事,怎好让顾小姐跟着赔了名声?”
“名声算个啥?能有你未来的人生重要吗?”
“话不是这么说。若是我自己的名声,不要也无妨。但是顾小姐被那厮骚扰在前,又要为我坏名声在后,这怎么行?”
“那这样,我去请飞花楼的姐姐们帮忙传这个议亲的谣言。等你事情解决之后,再让顾家出面说要追究飞花楼的责任,这时候姐姐们出来道个歉也就算了。”
“飞花楼的姑娘又怎么肯?”
“嗯,我觉得她们会愿意的。虽然是有些对不住她们,但如果说能帮一个女子跳出火坑,我觉得她们会是第一批站出来的人。”
“那若是能成,我言如玉,愿粉身以报她们!”
采薇若有所思:“办法是没问题,可是飞花楼的东家知道了,会愿意吗?这可有损他们楼里的声誉啊。”
“呸,飞花楼这种吃人的地方,还有个屁的声誉!不过你确实提醒了我,万一东家撒气到姐姐们身上,到底不好。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他呢?”
一直在门口盯着苏小莫的华大开了口:“万一那东家有一颗解救女子出水火的热心肠呢?”
“他有这玩意儿,就不会有飞花楼了。”
“他要是没这玩意儿,才不会有飞花楼呢。”
“算了,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让飞花楼的姐姐们出面传,我们自己传吧,到时候栽赃到飞花楼头上。就算东家不愿意,也查不到姐姐们。等议亲的事后边变成以讹传讹,也就无伤大雅了。如何?”
除了门口的华大还在意味不明地看着苏小莫,她刚刚的提议得到了铺子里所有人的认可。
“好,那就各司其职,拯救言姐姐计划,开工!”
计划实施起来,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谣言甚至都还没咋大面积铺开,付辛仁就知道了顾家小姐要议亲的事。当晚回府就自己跟言氏提了和离。言氏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反而还是一副泫然欲泣不愿离开的样子,就连付辛仁几次三番说言家的门楣无法帮衬自己,她都没有还口。甚至付辛仁说言老爷子无能力无魄力,只能一辈子屈居人下这种话,言氏都忍了下来。
另一边,顾家小姐依然在马场搞骑射搞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在看到付辛仁的时候偶尔对他笑一笑。
自信心爆棚的付辛仁心里觉得稳了,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提亲的事了。
既然要提亲,那就要尽快解决家里的妻儿。这一次,付辛仁再次提出和离,言如玉没有反对。
和离一事,言家早有准备,很快请齐了宗族耆老,签了和离书,搬上嫁妆,接上言如玉和孩子,浩浩荡荡跑得飞快。
付辛仁找媒婆之际,突然听闻顾家夫人当街大骂飞花楼传播谣言,甚至飞花楼里的管事妈妈还真的出来道了歉。
议亲之事,子虚乌有,付辛仁竹篮打水一场空。
哦不是一场空,京城那边传来了调令,付辛仁要去带兵巡察边境了。
同调令一起传来的,还有言侍郎的升职令——擢升为兵部尚书。
付辛仁气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拖着病体,去了边境。
一切好像尘埃落定,但苏小莫却还有好些不解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