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香灰为证,图穷匕见
皇后面上忧色更重,甚至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仿佛不堪承受这接连的打击。然而,在她宽大的明黄凤袖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那只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骤然握紧。指节,隐隐泛白。
皇帝的谕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整个长春宫瞬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侍卫迅速封锁宫门,所有宫人噤若寒蝉,被勒令原地待命,不得交头接耳。内侍监领着几名心腹太监和侍卫,开始逐一清点、查验殿内物品,尤其是香料妆奁、茶具食盒。
云芷依旧专注于榻上的贵妃,金针在她指尖仿佛拥有了生命,精准地刺穴、捻转,与那迅猛的毒性争夺着时间。贵妃的脸色依旧青黑,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强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绝的模样。云芷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是一场医术的较量,更是一场与幕后黑手抢夺人证和时间的生死时速。
太医令孙院正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取了些许云芷之前示意关注的、枕边香炉内的香灰,置于一个白玉碟中。他先是仔细观察色泽,又捻起少许在指尖揉搓,凑近鼻端细细嗅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孙院正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躬身向皇帝回禀:“陛下,此香灰……初看之下,确是上等安神香的余烬,气味浓郁,似乎……并无明显异常。”他语气带着不确定,显然这香料的配制极为巧妙,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皇帝的脸色更加阴沉。
就在这时,云芷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并未停下手中的金针,头也未回,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院正大人,此香气味过于浓烈甜腻,或正是为了掩盖某些本不该存在的气味。晚辈曾于古籍中见闻,有一物名为‘幻蛛草’,其粉末极细,无色近乎无味,混入香料中燃烧,可产生剧烈毒性,能迅速致人昏迷、脏腑衰竭而亡。可否请院正大人,以烈酒浸泡此香灰,再以银针探之,观其变化?”
孙院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恍然。他立刻命人取来高度白酒,将部分香灰投入其中,稍作搅拌后,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银针,缓缓探入酒液之中。
起初,银针并无变化。
皇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然而,不过数息之间,那浸在浑浊酒液中的银针针尖部分,竟开始逐渐泛起一种诡异的、如同被蛛网缠绕般的灰黑色丝状痕迹!那颜色并非普通砒霜所致的纯黑,而是带着一种阴森的、仿佛有生命在蔓延的质感!
“陛……陛下!”孙院正声音发颤,捧着玉碟的手都在发抖,“确……确有‘幻蛛草’之毒!此物罕见,毒性剧烈,燃烧后吸入,顷刻间便可损伤心脉肺腑!贵妃娘娘……正是中了此毒!”
殿内一片哗然!所有目光瞬间投向那还在袅袅飘烟的香炉,仿佛那里面盘踞着一条致命的毒蛇!
“查!给朕彻查此香来源!”皇帝勃然暴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龙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内务府总管连滚爬爬地呈上记录册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记录显示,这批安神香……是、是昨日刚从长春宫……不,是皇后娘娘体恤贵妃娘娘病体,特意从长春宫库房中调拨出来的上等贡香,说是……有宁神静心之奇效……”
“长春宫”三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所有的证据链,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凤座之上那个看似雍容华贵、忧心忡忡的女人!
皇后面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但那变化极快,瞬间又被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所取代。她猛地站起身,凤目含威,扫过内务府总管,最终落在皇帝身上,声音带着被冤枉的凄厉和一丝属于国母的威严:
“陛下明鉴!臣妾一片好心,见妹妹缠绵病榻,夜不能寐,这才将陛下前日赏赐给臣妾的贡香分予妹妹,只望她能安枕!臣妾怎会、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歹毒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欲借此陷害臣妾,动摇国本!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她言辞恳切,泪光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边是几乎板上钉钉的物证指向,一边是皇后斩钉截铁的否认与指控有人陷害。皇帝目光锐利如刀,在皇后凄楚的面容和那泛着灰黑的银针之间来回扫视,显然也在权衡。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时刻——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自殿门口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父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烨不知何时,竟已立于殿门之内。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脸色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符合他“重伤初愈”身份的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锐利与冰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慑人。他并未乘坐轮椅,也未需人搀扶,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进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他无视了皇后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御前,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探究的视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儿臣前日所中之奇毒‘赤焰灼心’,与贵妃娘娘之前所患、需长期调养的心脉之症,虽表象迥异,发作缓急不同,但究其根源,皆是针对心脉,以阴损手段逐步侵蚀或猛烈爆发,其核心机理,同出一源,绝非太医院寻常典籍所能记载。”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皇后那张强自镇定的脸,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
“而儿臣麾下叛徒林青,在伏法前曾亲口招供,指使他暗中行事、甚至在儿臣药中动手脚之人,所持信物,正是一枚……长春宫的出入腰牌。”
多条线索在此刻轰然汇聚!慢性毒害贵妃的香料关联,急性灭口贵妃的毒香来源,谋害皇子的叛徒指认——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无比精准、无比尖锐地,直指当朝皇后!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骇人,如同实质的利剑,猛地刺向身旁那个与他并肩多年的女人!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杀气弥漫,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