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深夜验血,自我求证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镇北王府最深处的药房却还亮着一线微光。不是烛火,而是几盏特制琉璃灯散发的冷白色光晕,透过窗纸上特意加厚的棉纸,只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室内无窗,四壁皆为石砌。这是云芷接手王府后,亲自设计改造的“无菌检验室”。此刻,她已换上一身素白罩袍,长发尽数绾入同色布帽,脸上蒙着细棉口罩,手上套着浸过药液的薄羊肠手套。
石台中央,并排放着三个白玉浅皿。
左边一皿,盛着从府中健康仆役身上取来的新鲜血液样本,暗红色,在灯下泛着正常的光泽。
中间一皿,空着。
右边一皿,则是从“九霄”医馆带回来的、那个中蛊商人血液中分离出的、混合了“尸藓蛊”分泌物和赤纹石毒素的诡异浆液,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甜腥气。
云芷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只空皿上。
她站了很久。
罩袍下的身体绷得笔直,呼吸在口罩后缓慢而绵长。琉璃灯冷白的光线将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萧墨渊的话语,阿尔坦暗绿色的鬼眼,古籍上那句“其血可解百毒”,还有南宫烨那句“若真有‘其血可解百毒’之人存世——”……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目光,都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收拢着,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
这个点,就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
那个在尚书府备受冷眼、懦弱的庶女云芷,真的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吗?国师和萧墨渊,凭什么认定她与“药仙血脉”有关?是巧合,是误判,还是……这具身体里,真的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呵。”
寂静中,云芷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断。
与其被人在暗处揣测窥探,不如自己先摸清底牌。
她伸出手,从旁边工具架上取下一根三寸长的细银针。针尖在琉璃灯焰上反复灼烧,直至微微发红,再浸入一旁备好的、气味刺鼻的消毒药水中。
“滋——”细微的白烟升起。
针尖冷却后,她摘下左手手套,露出纤细却指节分明的手。指尖在冷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没有犹豫。
针尖对准左手食指指腹,快而稳地刺入。
轻微的刺痛传来。一点鲜红的血珠迅速凝聚,饱满圆润,在指腹上微微颤动。
云芷将血珠滴入中间那只空白玉皿中。
“嗒。”
极轻的一声。血珠在光滑的玉皿底部缓缓摊开,形成一小滩规则的圆形。颜色鲜红,质地正常,肉眼看去,与左边那皿仆役的血液并无二致。
她盯着那滩血,看了约莫十息。
然后,她转身走向石室角落一个锁着的檀木柜。开锁,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盒内衬着红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造型奇特的器物——两个打磨得极薄的水晶圆片,嵌在黄铜制成的可调节支架上,支架连接着一个同样由水晶磨制的小透镜。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利用王府工匠和从番商手中淘来的稀有材料,一点点磨制、调试出来的“简易显微镜”。放大倍数有限,清晰度也远不如前世设备,但已足够观察一些肉眼难辨的细微之物。
她将左边玉皿中的普通血液,用极细的琉璃吸管取出一滴,小心滴在一片干净的水晶载片上,盖上盖片,置于镜下。
调整支架,俯身,凑近目镜。
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淡黄色液体中,悬浮着无数圆盘状的红细胞,边缘清晰,分布均匀。
她记下特征,换载片,取中间玉皿中自己的那滴血,如法炮制。
俯身再看。
视野中的图像……似乎并无不同。红细胞形态、大小、分布密度,与普通血液样本几乎一致。
云芷直起身,微微蹙眉。
难道真是误判?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右边那皿诡异的混合浆液上。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升起。
她取来第三片干净载片,先用琉璃吸管取了一丁点自己的血滴在中央,然后,用另一根更细的银针,从右边玉皿中挑出米粒大小、毒性最温和的那部分“赤纹石毒素残留物”,小心靠近载片上的血滴。
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刹那,她动作顿了顿。
“万一……真有什么反应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下一秒,她嘴角扯了一下。怕什么?若真有特殊血脉,连这点微量残留都扛不住,那还算什么“药仙”?若没有,就更不必担心。
银针轻轻一抖。
暗绿色的微量毒素粉末,落入了鲜红的血滴中。
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
云芷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载片放到显微镜下,肉眼便已看到了变化!
那滴血仿佛被瞬间激活!原本平静摊开的血滴边缘,竟微微泛起一圈极淡的、珍珠般的白色光泽,像有一层无形的膜瞬间生成,将暗绿色的毒素粉末包裹、隔离!
紧接着,血滴中央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漩涡般的流动迹象。暗绿色的粉末在漩涡中被迅速分解、稀释,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待一切静止,载片上只剩下一滴颜色似乎比先前更加鲜亮、更加纯净的血液,而那点暗绿色的毒素粉末,已踪迹全无,连一丝残留的杂色都看不见。
云芷屏住呼吸。
她立刻将这片载片放到显微镜下。
俯身,调整焦距。
视野清晰的那一刻,她瞳孔微缩。
显微镜下,她自己的血细胞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却堪称奇迹的“战斗”与“净化”——一部分红细胞主动吸附了微量的毒素颗粒,其细胞膜在接触毒素后迅速增厚、变色,将毒素牢牢锁死在内部,然后……这些“负重”的红细胞竟然开始缓缓沉降,脱离主要血流,像是在执行自我牺牲的隔离程序。
而更多的血细胞,则分泌出某种肉眼难辨的、极淡的透明物质,这些物质迅速中和、分解了溶液中残留的毒素成分。
与此同时,所有血细胞的活性,比她之前观察时,提升了数倍不止!它们更饱满,更富有弹性,在液体中游动的速度更快,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
相比之下,她之前做的对照组——将同样的微量毒素加入普通仆役血液——此刻再看,载片上的红细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皱缩、破裂迹象,液体浑浊,充满了被破坏的细胞残骸。
差距,天壤之别。
云芷缓缓直起身。
琉璃灯冷白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眸深处一片沉静,可那沉静之下,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是真的。
这具身体……这血脉……真的有问题。
不是传说中那般夸张的“可解百毒”,但确实拥有远超常人的抗毒性、自我净化能力和细胞活性。难怪“赤焰灼心”的毒,在她竭尽全力的医治下,能出现逆转的奇迹。难怪她的金针止血、伤口处理效果,总是比预估的更好、更快。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不是现代医学知识带来的全部优势,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刺破的指尖。细小的伤口处,血早已止住,此刻连一点红痕都快要看不见了。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呵……”她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是福吗?这能力若运用得当,可活人无数,是她行医济世最坚实的倚仗。
是祸吗?萧墨渊、阿尔坦,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尚未浮出水面的眼睛……他们想要的,恐怕就是这样的“特殊”。
她拿起那片载着自己血液和毒素的载片,对着灯光细看。血滴鲜红纯粹,在光线下流转着润泽的光,美丽,却也……危险。
窗外,远远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沉闷地敲过。
天快亮了。
云芷将用过的载片、工具一一放入特制的消毒液中浸泡,又将三个玉皿中的样本小心封存、标记。动作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做完一切,她摘下口罩、帽子、手套,扔进专用污物桶。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药皂反复搓洗双手,水流冰凉。
抬起头时,她在光洁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清丽却稍显稚嫩的容颜,属于尚书府庶女云芷的脸。可镜中那双眼睛,却沉静、锐利、深不见底,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全部阅历与意志。
“你究竟是谁?”她对着镜中人,无声地问。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晨光,和即将到来的、与萧墨渊的陶然居之约。
云芷擦干手,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滴在白玉皿中依旧鲜亮夺目的、属于她自己的血。
然后,她吹熄了琉璃灯。
室内陷入黑暗。
唯有那滴血,仿佛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不屈的微光。
福兮?祸兮?
棋局已开,执子之人,唯有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