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药香异样，暗藏杀机
云芷的目光，落在了那碗色泽深沉、氤氲着熟悉药香的汤药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却在触及碗沿升腾的热气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就在林青端着药碗经过她身侧，那混杂着黄芪、当归等温补药材的浓郁气味中，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带着异样清甜的气息，如同狡猾的毒蛇，倏地钻入她的鼻腔。
不是原本药方里的任何一味。
那味道极淡，若非她五感远超常人，加之对药材气息敏锐到近乎本能，绝难察觉。清甜之下，隐藏着一缕极细微的、类似烈日曝晒后干草的燥烈——是“赤炎藤”！
此物生于南方酷热之地，本身并非剧毒，甚至在某些壮阳补气的虎狼之方中偶见使用，能短时间内提振精神，给人以元气恢复的假象。但南宫烨体内，“赤焰灼心”的剧毒虽被云芷以金针和奇药强行拔除、化解，心脉深处却仍残留着被那霸道火毒侵蚀后特有的脆弱与滞涩。这“赤炎藤”的燥烈药性，对于常人或许只是饮鸩止渴的猛药，对于此刻的南宫烨而言，却无异于一点火星溅入满是残油的火场，足以引动潜藏的余毒，瞬间燎原，焚毁心脉！
好精妙的手段！好狠毒的心思！
不用剧毒，不用明杀，只是在这每日必服的温补汤药中，悄然加入这一味看似无害、甚至能让人“精神焕发”的赤炎藤。一旦南宫烨服下，短期内或许会显得气色更好，精力更足，符合他“康复”的预期，但内里心脉却会在无人察觉时被悄然焚灼，待到毒性猛烈爆发，便是神仙难救，届时所有迹象都会指向他旧毒复发，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谁也怀疑不到这每日“精心”熬制的补药上来！
电光石火间，云芷心念急转，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沉静，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那药碗上多停留半分。她仿佛被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吸引，自然地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敞开的雕花木窗，口中随意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她停在窗边，背对着书案方向，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这个角度，恰好让那从药碗中持续散发出的、混合了赤炎藤清甜的异常气味，更清晰地飘入她的感知范围。确认无疑。
南宫烨正伸手欲接过林青恭敬递上的药碗，听到云芷的话，动作微顿，抬眸看了她背影一眼，并未多想，只当她是坐久了活动一下。他的指尖已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林青垂着眼，双手稳稳定定地捧着药碗，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低下的头颅，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南宫烨薄唇的千钧一发之际——
“王爷，且慢。”
云芷倏然转身，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她快步走回书案前，脸上带着些许“刚想起来”的歉意，目光坦然地迎上南宫烨略带疑惑的视线。
“方才与王爷商议要事，险些忘了。”她语速平稳，带着医者独有的权威口吻，“此次调整的药方，我特意加重了一味‘空青’的份量，此药性情特殊，需得严格空腹服用，药力方能直达病灶，化淤通络的效果最佳。”她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点心，“王爷方才用了几块栗子糕，胃中已有食物垫底，此刻服药，只怕会大大影响药效，甚至可能引起些许脘腹不适。不如……先将这药温着，稍等半个时辰，待食物消化些许再服用？”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神态自然，仿佛这真是她一时疏忽才想起的用药禁忌。
南宫烨深邃的眸子看着她，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立刻放下药碗，指尖依旧捏着温热的瓷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他了解云芷，她绝非如此粗心大意之人，更不会在用药这等紧要事上出纰漏。
林青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忠心的模样，接口道：“王妃思虑周全，是属下疏忽了。王爷方才确实用了些点心。”他看向南宫烨，语气带着惯有的关切，“王爷，那这药……”
南宫烨的目光在云芷平静无波的脸和林青看似坦然的表情之间扫过，片刻沉寂后，他缓缓将已经凑到唇边的药碗移开，重新放回了林青端着的托盘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既是如此，便依王妃所言。”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将药拿去小厨房温着，半个时辰后再送来。”
那一瞬间，云芷清晰地捕捉到，林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失望，那光芒锐利而冰冷，如同毒蛇缩回的信子，虽然转瞬即逝，恢复了恭顺，却已在她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办。”林青躬身，端起托盘，步伐稳健地退出了书房，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南宫烨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方才批阅到一半的公文，重新蘸了朱砂，却并未落笔，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笔杆，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云芷也没有立刻解释。她走回窗边，看着庭院中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石榴树，火红的花朵簇拥枝头，绚烂夺目。她需要确认，需要证据。打草惊蛇，绝非上策。
半个时辰后，林青准时端着温好的药碗再次出现。这一次，云芷就站在南宫烨身侧，在那碗药被呈上来时，她仿佛不经意般上前一步，衣袖拂过，指尖极其隐秘而又快速地在那深褐色的药汁中一沾即收。
“王爷，药已温好，请用药。”林青的声音一如既往。
南宫烨接过药碗，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云芷微微颔首的示意下，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林青看着空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仔细收拾好碗盏，恭敬退下。
待他离开，云芷摊开掌心，那沾了药汁的指尖凑近鼻尖，仔细分辨。这一次，那丝异常的清甜燥烈气息，消失了。
对方很谨慎，一次不成，立刻收手，不留痕迹。
云芷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干净的宣纸，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药液仔细擦拭在上面，褐色的痕迹晕染开来。她将这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药有问题？”南宫烨放下公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云芷抬眸，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否认：“赤炎藤。单用提神，与你体内残毒相遇，则如烈火烹油。”
南宫烨眸中骤然凝结寒霜，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不是愤怒于有人下毒，而是愤怒于下毒的人，可能是林青。
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将后背托付，为他挡过致命一刀的林青。
“他刚才，很失望。”云芷声音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南宫烨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冷寂。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何其艰难。
云芷看着他那隐忍的侧影，没有出言安慰。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风雨中悄然扎根的青竹，无声，却坚韧。
许久，南宫烨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暗夜。”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低唤。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光线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显现。“王爷。”
“从今日起，林青所有行踪，接触何人，饮食起居，巨细靡遗。”南宫烨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经手的所有东西，尤其是我的饮食药物，入我口之前，必须由王妃亲自查验。”
“是。”暗夜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南宫烨看向云芷，目光深沉：“看来，这王府，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云芷唇角微勾，那是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正好，我也想知道，这藏在暗处的老鼠，到底有几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被她小心收起的、沾染了药渍的宣纸方向，心中冷意蔓延，如同数九寒冰，封冻了一切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