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异域商船，新的线索
次日清晨，云芷出现在了京城东南的漕运码头。
这里与“九霄”医馆所在的清净街巷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尘土味，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同口音的吆喝叫卖声。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挨在泊位上，桅杆如林，船帆五颜六色，有运粮的官船，有贩货的商舶，也有不少形制奇特、挂着异域幡旗的海船。
云芷没穿王府或医馆的服饰，只一身寻常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就像个跟着主家出来采买、却又对什么都好奇的年轻仆妇。青黛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是一身粗使丫头打扮，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不住地四下张望。
“夫人，咱们来这儿……”青黛小声道。
“看看。”云芷目光掠过一艘正在卸货的福船，甲板上堆满硕大的海蚌和色泽艳丽的珊瑚，“看看那些从海上来的人，听听他们说话。”
她在码头边的茶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各色人等的交谈。
“这批南洋香料成色不错，就是路上耗了俩月，有些受潮……”
“东瀛那边的漆器今年又涨价了，说是国内打仗，工匠少……”
“听说暹罗王病了，重金求购珍奇药材，谁要是有门路……”
有用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关于货物、价格、航程的琐碎议论。偶尔能听到一两个关于海外风土人情的片段，却也与“神医”、“灵药”相去甚远。
一连三日，云芷都带着青黛“泡”在码头。她渐渐摸出些门道，知道哪家茶棚的消息最灵通，知道哪个时辰卸货的船工最爱聚在一起闲聊，甚至还“不小心”帮一个中暑晕倒的码头小工施了针，换来了对方感激涕零下、关于几艘常跑南洋的老海船和船主脾性的絮叨。
收获依旧零碎，但方向渐渐清晰：海外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神医”、“灵药”、“仙岛”的传说，尤其是在那些与中原往来不多、更为神秘的极东或极南海域。但这些传说虚无缥缈，被老海商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或用来哄抬某些“海外奇药”的价格，无人当真，更无人深究。
直到第四天下午。
云芷正坐在茶棚里，看似专注地挑拣着刚买来的一包据说有“安神奇效”的南洋干花，实则耳朵听着邻桌几个行商抱怨最近海上风浪大，货期延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面容和气的中年男子踱了过来，在她桌边停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这位……姑娘，可是对海外药材感兴趣？”
云芷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面生，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眼神却精明。
“随便看看。”她低下头，继续挑拣干花。
那男子也不介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小人姓李，是‘四海货栈’的管事。方才瞧见姑娘在那边施针救人，手法利落，定是懂医之人。我们货栈近日新到一批从极东之地‘瀛洲’来的药材，颇为奇特，中原罕见。东家吩咐，若有懂行的，可引荐一二，切磋辨识之法。”
瀛洲？
云芷指尖微微一顿。她记得萧墨渊古籍中，似乎提过这个名字，与“仙山”、“灵药”并称。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哦？什么药材？”
李管事笑容更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几颗黄豆大小、色泽深紫、表面有螺旋纹路的干瘪果实：“此物名‘梦萦子’，据瀛洲海商言，生于深海峭壁，三十年一结果，有凝神定魄、辅助入定之奇效。只是药性难辨，用法莫测，我等不敢擅专。”
云芷拈起一颗，凑到鼻尖。气味很淡，带着海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迷幻的甜香。她心中快速检索前世记忆，并无此物记载。
“东西是稀奇。”她放下果实，语气平淡，“只是来历不明，药性未知，风险太大。我小小医馆，用不起这等奇货。”
李管事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纠缠，笑着将“梦萦子”收回锦囊：“姑娘谨慎，应当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说来也巧，运这批药材来的那艘瀛洲商船‘扶桑丸’，船主吉田先生，是个痴迷医药的奇人。他此次随船带来不少瀛洲古籍残卷，其中似乎就有关于海外各种奇异草药、乃至一些……古老医道传承的记载。船就泊在东三号泊位，后日开航。吉田先生好客，尤喜与中原医者交流，姑娘若得闲，或可前去一观，就当开阔眼界。”
他说完，也不等云芷回应，再次拱手，便起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中。
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夫人，这人来得古怪。什么四海货栈，听都没听过。还有那‘梦萦子’，看着就邪性。”
云芷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粗陶茶碗边缘摩挲。李管事？四海货栈？巧合？
她想起南宫烨昨日提及，萧墨渊手下有几家不起眼、却专门经营海外奇珍的货栈，其中一家，好像就叫“四海”。
“走吧。”她起身，丢下几枚铜钱。
回到医馆，云芷径直去了书房。南宫烨已在里面，正看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码头有收获？”他问。
“有人递了话。”云芷将李管事和“扶桑丸”的事情简单说了，“像是萧墨渊的手笔。‘瀛洲’、‘古籍残卷’、‘古老医道传承’……每个词都敲在点子上。”
南宫烨放下密报，眸色微沉：“刚收到的消息，那艘‘扶桑丸’，登记在案的船主确是瀛洲商人吉田，但船股构成复杂，背后有至少三股资金，其中一股，经多层转手，最终指向萧墨渊在泉州的一个秘密钱庄。船是十天前到的，一直很低调，偏偏在这个时候，通过这种方式‘偶遇’你。”
“饵抛得更明显了。”云芷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他知道我在查海外，知道我对‘林氏’和古医道感兴趣。所以，送上一艘恰好载着相关‘线索’的船，一个恰好对医药痴迷、恰好愿意交流的船主。”
“可能是陷阱。”南宫烨直言不讳，“船上或许有埋伏，或许那‘吉田’本就是萧墨渊的人，或许那些‘古籍残卷’里藏着更深的算计。甚至，船一旦离港，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
云芷转过身，背倚窗框，目光清亮：“也可能真的有机会。如果船上真有关于海外‘林氏’或古医道的记载，哪怕是片言只字，也值得冒险一看。萧墨渊在引导我，但他也需要抛出一些真实的诱饵，才能让我咬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他知道这是阳谋。我也知道。但有些线头，明知连着陷阱，也得伸手去扯，才知道陷阱到底设在哪里。”
“你要去？”南宫烨看着她。
“去。”云芷答得毫不犹豫，“东三号泊位，后日辰时。他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便去唱一出。”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枚暗影卫的“天字令”：“王爷，借几个人用用。不要跟我上船，散在码头各处，盯紧所有进出‘扶桑丸’的人，记下样貌特征。再安排一条快船，在附近候着，万一……我需要尽快离船。”
南宫烨沉默地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布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担忧，有审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激赏的认可。她不是莽撞，而是将风险与收益都计算清楚后，依然选择前行。
“我会安排。”他最终道，“影一会带‘天玑’组跟你去码头。此外……”
他顿了顿，从轮椅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更小的、乌沉沉的铁制令牌，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细微的旋风图案。
“这是‘疾风令’。”他将令牌递给云芷，“若情况有异，无法脱身，将此令用力掷入水中。方圆十里内，我们的人见到信号，会不计代价强攻接应。”
云芷接过那枚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铁令，入手冰凉。她握紧，点了点头：“好。”
书房内一时寂静。暮色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萧墨渊，”云芷忽然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步步为营，引我入彀，到底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验证血脉？探寻禁地？还是……别的？”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仿佛遥远的、来自大海深处的潮声。
后日，辰时，东三号泊位。
她倒要看看，萧墨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穿肠毒药，还是……能揭开谜底的那把钥匙？
棋子已过河，胜负手，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