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药市交锋,赫连决的试探
赫连决抱臂目送云芷背影消失街角,嘴角笑渐渐淡去,化作深沉思量。他抬手从怀中摸出刻着扭曲藤蔓纹路的骨牌,指尖摩挲冰凉纹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北狄古语:
“像……太像了……”
阳光下,骨牌边缘一点暗红痕迹隐约可见,像干涸的血,又像古老烙印。
他将骨牌收回怀中,转身看向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手下,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验药时,谁负责第六袋?”他声音不高,却让几个彪形大汉齐齐一颤。
方才跪地那人颤巍巍抬头:“是、是属下……”
“手伸出来。”
那人迟疑一瞬,伸出右手。赫连决抓住他手腕,翻过掌心——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
“鬼面藤刺上有微毒,沾肤会起红疹。”赫连决盯着那血痕,声音更冷,“你碰过那袋掺了鬼面藤的草,手上却没事。说明你知道那是鬼面藤,提前抹了解毒膏。”
那大汉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赫连决松手,从腰间抽出弯刀,刀身在秋阳下泛着寒光。
周围几个手下齐齐后退半步。
“谁让你做的?”赫连决问。
大汉嘴唇哆嗦,忽然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咬牙——
赫连决比他更快。
刀柄闪电般击在大汉下颌,力道精准得骇人。只听“咔”一声轻响,大汉下颌脱臼,惨叫声变成含糊的呜咽。赫连决单手捏住他两颊,指尖探入后槽牙摸索片刻,抠出一粒蜡封的药丸。
“幽魂散。”赫连决将药丸扔在地上,靴尖碾碎,白色粉末混入尘土,“‘幽冥府’的手段。”
他松开手,那大汉瘫软在地。
“拖下去,问清楚。”赫连决擦净手指,声音恢复平淡,像在吩咐处理一袋发霉的药材,“问完送去该去的地方。”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将那瘫软如泥的人拖走。
赫连决站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连我身边都伸了手。看来京城的‘盛宴’,真是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他转身看向云芷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眼底光芒流转。
“云芷……”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品味某种新奇的滋味,“你到底是谁?”
**一个时辰后,九霄医馆后院。**
云芷将那几包七星草分门别类放好,特地将赫连决额外赠的那包单独放在药柜最上层。青黛正按她的吩咐将合格的新草摊在竹筛上晾晒,嘴里还嘀咕着:“那个赫连决真古怪,一会儿漫天要价,一会儿又白送……”
“不是白送。”云芷打开那包赠药,取出那几片淡紫色干花,放在掌心细看。
花瓣细长如羽,共七片,脉络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银白的微光。冷香极淡,却异常持久,沾在指尖许久不散。
她从未见过这种花。
甚至在前世浩如烟海的植物图鉴中,也找不到对应。
“夫人,这花有什么特别吗?”青黛好奇探头。
云芷将花瓣小心收入一个空瓷瓶:“不知道。所以才要收好。”
她话音未落,前厅传来柱子的声音:“夫人,那位赫连先生又来了!说是……刚才的货有点问题,要当面跟您说清楚!”
云芷动作一顿。
青黛紧张地抓住她袖子:“夫人,要不要叫王府的护卫……”
“不用。”云芷合上药柜,面色平静,“让他到后院偏厅。柱子,你守在门口,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偏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赫连决进来时,已换了身墨青色常服,少了之前在市场上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他看到云芷,微微颔首。
“云大夫。”
“赫连先生去而复返,是货有问题,还是钱算错了?”云芷示意他坐,自己在他对面落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赫连决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偏厅扫过,最后落在云芷脸上。这一次,他的审视少了玩味,多了某种深沉的探究。
“货没问题,钱也没错。”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在市集时更低,“我来,是想跟云大夫做另一笔交易。”
云芷抬眸。
“七星草,我可以长期供应给你,价格按市价八折。”赫连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既显诚意,也隐含压迫,“不仅是七星草,北地、西疆、乃至海外一些罕见的药材,我都有渠道。只要云大夫需要,价格都好说。”
云芷看着他:“条件?”
赫连决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云大夫果然痛快。条件很简单——我想请云大夫帮我认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大夫。”赫连决目光紧锁云芷,“大约三年前,沧澜之盟签订前夕,北境边军与北狄军中同时爆发怪疫。症状诡异,高热咳血,三日即亡,军医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当时,有一位云姓游医突然出现在北境,施药救人,控制住了疫情。此人医术奇高,用药手法与中原、北狄都大不相同。事后,此人消失无踪,像从未出现过。”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芷面色如常,甚至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所以?”她问。
“所以,”赫连决身体又前倾一分,声音低得几乎成气音,“我想知道,云大夫……可识得此人?”
四目相对。
云芷能看清赫连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探寻、期待,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急切。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响。
“赫连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天下云姓者何止万千。三年前,我年方十七,尚在深闺学绣,连京城都没出过,如何得知北境之事?阁下问错人了。”
赫连决盯着她,良久,忽然靠回椅背。
“是吗。”他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推到云芷面前。
布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云芷没碰。
“一点心意。”赫连决站起身,“算是……为今日手下人掺假之事赔罪。云大夫不必现在打开,回去再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云芷。秋阳从窗棂斜射而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隐在阴影里。
“云大夫方才说,天下云姓者众。”他缓缓道,“可医术高到能解那种‘怪疫’的云姓之人,百年未必出一个。那人施药时,我曾远远看过一眼——身形、手法,甚至皱眉时下颌微抬的角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像了。”
说罢,他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远去。
云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柱子探头探脑:“夫人,他走了……咦,这布囊?”
“拿进来。”
柱子将布囊放在桌上。云芷解开系绳,里面没有药材,也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暗金色流光的矿石碎片,触手温热。
一页残破发黄的纸张,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某种藤蔓植物的形态,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北狄文字。
还有……一朵新鲜的、淡紫色的花。
与之前夹在七星草里的干花一模一样,只是这朵还带着晨露,花瓣舒展,冷香清冽。
云芷盯着那朵花,许久,将布囊重新系好。
“夫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啊?”柱子挠头。
“试探。”云芷起身,将布囊收入袖中,“也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走出偏厅,阳光有些刺眼。远处医馆前厅传来孩童哭闹和妇人安抚的声音,夹杂着学徒捣药的闷响,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赫连决那些话,那些问题,还有这三样“赔礼”……
三年前,北境,怪疫,云姓游医。
沧澜之盟前夕。
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惊。
她回到药房,关上门,再次拿出那页残破纸张。对着光仔细看,那些北狄文字虽不认得,但图形却隐约熟悉——藤蔓盘旋的走向,与萧墨渊古籍中夹层的五瓣花纹、甚至皇后密匣里“幽冥府”令牌上的扭曲符号,都有某种神似的韵律。
还有那朵花。
她将新鲜花朵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取出之前收好的干花对比。除了鲜活与干枯的区别,形态、脉络、香气……完全一致。
这到底是什么花?
她正凝神细看,门外忽然传来青黛急促的声音:“夫人!前厅来了个急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高热抽搐,口吐白沫,他娘亲哭得快晕过去了!”
云芷立刻将花和纸张收好,推门而出:“带路!”
前厅已乱作一团。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面色潮红、浑身痉挛的男童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围几个候诊的病人吓得躲到一旁,学徒柱子正试图按住孩子不断抽搐的手脚。
云芷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已搭上孩子腕脉。
脉象浮紧而数,体温灼手。她翻开孩子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应微弱。再看他嘴角的白沫,色泽发青。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边问边从腰间针囊抽出三根银针。
“早、早上还好好的……”妇人哭得语无伦次,“吃了半个炊饼就、就倒地抽起来了……”
云芷目光扫过孩子衣襟,那里沾着些饼屑。她捻起一点,凑近鼻端——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甜腥气。
不是普通癫痫。
她手中银针快如闪电,刺入孩子人中、合谷、太冲三穴。金针入穴,孩子抽搐稍缓。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塞入孩子舌下。
“青黛,准备温水,化半钱雄黄粉!”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下不停,解开孩子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
指尖按在膻中穴,稍一用力,孩子猛地咳出一口青黑色的黏液。
黏液落地,竟有几条比发丝还细的白色线虫在疯狂扭动!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云芷眼神一冷——又是蛊。与之前那商人中的“尸藓蛊”相似,却更烈、更快。
她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些许暗红色粉末,混合雄黄水,捏开孩子牙关灌入。接着,她手中三根银针起出,换了更长更粗的毫针,对准孩子后背肺俞、心俞、肝俞三穴,缓缓捻入。
针入三寸,孩子浑身一震,猛地又吐出一大口黑水。
这次,黑水中扭动的线虫更多,有的甚至已长到半寸长。
云芷面不改色,取火折燎过另一根针,刺破孩子十指指尖。暗红色的血珠渗出,她用棉布迅速擦去,直到血色转红。
做完这一切,孩子呼吸渐稳,潮红的脸色开始消退。
“抱到后面观察室,用我配的药浴泡着,水温保持烫手。”云芷净了手,对那妇人道,“孩子暂时无碍了。告诉我,那炊饼从哪儿买的?”
妇人惊魂未定:“就、就西市口王婆子那儿,平日里都吃她家的饼……”
云芷点头,看向柱子:“去西市口,看看王婆子的摊子还在不在。如果在,把她今天用的面粉、油、馅料,每样带一点回来。别声张。”
柱子应声跑出去。
云芷又看向那妇人:“孩子这几日可接触过什么生人?或者,吃过什么平时不常吃的东西?”
妇人努力回忆:“前日……有个走街串巷卖香料的货郎,给孩子尝了块糖,说是西域来的……”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征?”
“三十来岁,脸上有疤,左手手背……好像纹着什么东西,没看清。”
手背有纹。
云芷心头微沉。这与之前“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那个神秘客的特征,隐隐吻合。
“幽冥府”……已经开始在平民中“播种”了?
她安抚好妇人,转身回后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经过偏厅门口,她脚步一顿。
窗棂下的青砖地面上,落着一点极细微的、淡紫色的花粉。
是赫连决那朵新鲜花上掉落的。
她蹲下身,指尖沾起那点花粉,对着光看——阳光下,花粉竟泛着极淡的、近乎妖异的莹蓝色。
这不是普通植物。
她忽然想起赫连决离开时最后那句话:“身形、手法,甚至皱眉时下颌微抬的角度……太像了。”
像谁?
像三年前北境那个云姓游医?
还是像……别的什么人?
她站起身,望向西市方向。
赫连决说,有事可以去“远来客栈”寻他。
也许,是该去一趟了。
不是为了药材。
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她不知道的、关于“云芷”的秘密。
夕阳西下,将医馆的白墙染成暖橘色。
云芷走回药房,从袖中取出赫连决给的布囊,将那页画着藤蔓的残纸摊开。
这一次,她发现纸张边缘有极淡的、用另一种墨水写的小字。刚才光线不足没看清,此刻对着夕阳细看,那些小字逐渐清晰——
是汉字。极工整的小楷。
只有一行:
“药仙血脉,非福即祸。沧澜之盟,非盟即墓。”
字迹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血色。
云芷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更夫敲响第一声梆子的闷响。
夜,要来了。
而这场始于药材市场的交锋,才刚刚揭开第一层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