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暗查头面,毒隐其中
而风暴,从未停歇。
送走宫中来人不到一个时辰,云芷已置身于“九霄”医馆最深处那间密室。四壁无窗,仅靠数盏嵌在墙内的琉璃灯照明,光线稳定冷白,照得中央石台上那个朱漆锦盒愈发艳丽刺目。
青黛和墨韵被留在外间守着。密室里,只有云芷,以及刚从王府调来、此刻如影子般立在门边的影七。
云芷已换上一身特制的素白罩衫,长发全数绾入同色布帽,脸上蒙着加厚的棉纱口罩,手上戴的是用特殊药液浸泡过、薄如蝉翼却密不透风的鱼肠手套。她像准备一场精密手术,不,是面对一个更危险的“病人”。
“王爷吩咐,属下听凭王妃差遣。”影七声音平板。
“站远些,没我允许,别碰任何东西。”云芷头也不回,目光锁在锦盒上。
她没急着开盒,而是先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套器具:长短不一的银质探针、几个小瓷碟、琉璃滴管、数瓶颜色各异的药液,还有一只临时从市集买来、关在精巧竹笼里的麻雀——小家伙正不安地扑腾翅膀。
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她先用一根长银针,隔着锦盒缝隙极轻地探入,缓缓转动,再抽出。对着灯光细看——针身光亮如初,未见寻常砒霜、鹤顶红等剧毒会留下的黑色氧化痕迹。
“第一关,过。”她低语,将银针浸入一旁盛着清水的瓷碗。
接着,她打开锦盒。赤金红宝头面在冷白光下熠熠生辉,华美不可方物。那甜腻腐朽的气味似乎更清晰了些。云芷用镊子夹起一支凤簪,移到灯下。
她没有直接嗅闻,而是取了一小团蓬松的新棉絮,用镊子夹着,以特制的、气味极淡的醇酒(高度提纯酒精)微微润湿,然后极其轻柔地拂过凤簪表面缠枝花纹的凹陷处——那些最容易藏匿药液、又不易被察觉的细节。
一次,两次。
第三次拂过簪尾凤喙衔着的那颗最小红宝石底部托座时,湿润的棉絮上,沾染了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淡的灰蓝色。
云芷动作顿住。她将棉絮放入一个浅口白玉碟,滴入一滴透明如水的药液——那是她用数种能显色特定金属或有机毒素的植物汁液反复提炼而成。
“滋……”
微不可闻的轻响。棉絮上的灰蓝色痕迹,在药液浸润下,缓缓晕开,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诡异紫调的靛青色,边缘还泛起一丝不祥的油彩光泽。
不是砒霜,不是断肠草,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常见剧毒。但这颜色变化和反应速度……云芷眼神沉了下去。她将用过的棉絮和玉碟小心移开,放入旁边一个标注“高危”的铜盆中。
下一步,她将那只竹笼提到石台边,打开小门。麻雀怯生生地探出头,歪着脑袋。云芷用一根细长木棍,将刚才那支凤簪缓缓移近,停在距离鸟笼约莫半尺的位置,静止不动。
起初,麻雀只是警惕地缩了缩。但不过十息工夫,它开始反常地急促跳跃,细小的爪子抓挠着竹篾,鸟喙张合,发出短促尖细的“唧唧”声,显得异常烦躁。又过片刻,它甚至开始试图用头撞击笼壁,羽毛微微蓬起。
云芷立刻将凤簪移开。麻雀的动作慢慢平复,但依旧瑟缩在笼子角落,惊魂未定。
“活物反应,明显回避与不适。”她记录下现象,声音在口罩后有些闷。
最关键的验证来了。她取出一柄小巧锋利、消过毒的银质刮刀,在凤簪背面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卷草纹底部——这里金饰略厚,且有细微接缝——轻轻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金粉和可能附着的微量物质。粉末落入一个特制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薄胎瓷坩埚。
然后,她从自己左手中指尖——这里不久前因处理药材被划了一道极浅小口,方才她特意未让其完全愈合,此刻渗出极细微的血珠——挤出米粒大小的一滴血,滴入坩埚。
她将坩埚置于一个小小的酒精灯焰上方,保持特定距离加热,并不时用一根极细的琉璃棒搅拌。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和酒精灯蓝色火焰稳定的呼呼声。
忽然,那滴血与金粉混合的糊状物,在加热中发生了变化。血珠并未像寻常那样凝固焦黑,而是仿佛被某种东西“侵蚀”,颜色从鲜红迅速转为暗红,继而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细密灰白颗粒的褐紫色。同时,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了甜腻与腐败的怪异气味散发出来——比之前浓郁数倍,但转瞬又被酒精灯焰的热流冲散。
云芷熄了灯,将坩埚移至一旁冷却。她看着那团诡异的褐紫色残留物,口罩之上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疑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笃定。
“复合性慢性接触剧毒。”她清晰地对影七说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结论,“基底可能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矿物毒素,混合了数种植物和动物性神经麻痹成分。特点:无色或极淡色,可溶于油脂或特定媒液,能牢固附着于金属、宝石表面缝隙。通过皮肤接触渗透,尤其是汗液会加速其溶解吸收。”
她顿了顿,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虚点了点那套头面:“初期毫无症状,或仅有轻微乏力、心悸,极易被忽略。毒性缓慢累积,主要侵蚀心脉与神经系统,最终导致心脏衰竭或突发晕厥猝死——看起来,就像劳累过度、体弱病亡。时间……估摸需要连续佩戴一到三个月。”
影七虽然面无表情,但背脊明显绷紧了一瞬。
云芷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皇后娘娘真是‘用心良苦’。赏赐如此‘厚礼’,既全了她体恤功臣的美名,又能让我在‘辛劳’后‘自然’衰竭而亡。届时,谁也怀疑不到这套光鲜亮丽的头面上。即便有人疑心,毒性已深,证据也早随我的身亡湮灭——好算计。”
她不再看那头面,开始利落地收拾器具,将所有接触过可疑物质的工具分别放入不同标记的容器,准备后续彻底销毁或深度处理。
“王妃,此物如何处置?”影七问。
“原样封存,放入那个带夹层的特制铁柜,外层撒上石灰和驱虫药粉。”云芷脱下手套,扔进专用污物桶,走到一旁的水盆前,用刺鼻的药水反复搓洗双手,“这是铁证。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她洗净手,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个普通木箱,里面是她之前让青黛从外面银楼悄悄买回的几件首饰。她挑出一套赤金镶嵌红色琉璃(仿宝石)的头面,样式与皇后所赐有七八分相似,远看足以乱真。
“用这个,仿着宫里那套的摆放样子,弄个一样的盒子装起来,放在我卧房妆台上显眼处。”云芷将仿品递给影七,“真的锁死。除了你我,还有王爷,谁问起,我房里的就是皇后赏的那套。”
影七接过:“是。”
“还有,”云芷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压低声音,“让你的人盯紧长春宫。所有从那边出来的人,无论主子奴才,去了哪儿,见了谁,买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尤其是,有没有人暗中接触药材铺、香料店、当铺……或者,频繁处理‘垃圾’。”
“属下明白。”影七颔首,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后阴影,去安排事宜。
云芷又在密室里停留了片刻,仔细检查有无遗漏,确认一切恢复如常,这才脱下罩衫帽袜,同样处理掉,换回自己的常服。
走出密室时,外间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前厅隐约传来学徒捣药和病患低语的声响,一切看似平静寻常。
青黛迎上来,递上一杯温水,小声道:“王妃,方才隔离区那边传话,又有一个孩子退了热,想见您道谢。”
云芷接过水杯,冰凉的温度让她精神一振。她脸上冷冽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告诉他,好好吃饭睡觉,就是最好的道谢。我晚些过去看看。”
她话音未落,影七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旁。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云芷一人听见:
“王妃,刚传来的消息。长春宫一个负责浆洗的三等宫女,名叫彩屏,今日午后借口替嬷嬷买针线,出宫去了西市‘永顺当铺’。她在当铺后院待了约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我们的人设法靠近看了,布包露出的一角,像是……宫制的金裸子,但成色很新,不像旧物。更奇怪的是,那当铺的伙计,在彩屏离开后,立刻从后门溜出,往……‘仁心堂’后巷的方向去了。”
云芷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仁心堂。皇后的“钱袋子”之一,与太医院勾结打压“九霄”的急先锋。一个低等宫女,不当值时间,带着不该她拥有的、崭新的宫制金裸子,去当铺?当铺伙计转头就联系仁心堂?
这不像是简单的偷盗销赃。
云芷将水杯缓缓放在旁边窗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她抬眼,望向西边宫城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洞悉一切后的冰冷锐利。
“看来,”她轻声自语,嘴角却毫无笑意,“她们还有后手。”
阳光依旧明媚,前厅的药杵声规律响起。但在这看似寻常的午后,一张更隐秘、更恶毒的网,其边缘的丝线,已悄然浮现。
而执网的人似乎觉得,仅靠一道慢性毒药,还不够保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