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风声鹤唳,古籍惊魂
“只怕你……付不起这个价。”
话音落下,染坊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幽绿灯光摇曳,在阿尔坦兜帽下的阴影里跳动,那双暗绿色的鬼眼盯着云芷,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探究,贪婪,一丝被挑衅的怒意,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嗬嗬……”他干笑起来,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付不付得起,试过才知道。”
枯瘦的手腕一翻,那蠕动的黑陶罐消失在斗篷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灰陶瓶,瓶口用红蜡封着,被他轻轻抛向云芷。
云芷抬手接住,触手冰凉。她没有立刻检查,只握在掌心,目光依旧锁在阿尔坦身上。
“这是‘尸藓蛊’的压制药。”阿尔坦的声音嘶哑,“每月服一粒,可保蛊虫休眠,宿主如常。若断药……”他顿了顿,暗绿瞳孔微微收缩,“三日溃烂,七日蛀空,死状会比那乱葬岗的流民精彩十倍。”
云芷捏着灰陶瓶,指尖感受着瓶身粗糙的纹理:“条件?”
“条件?”阿尔坦歪了歪头,那动作诡异得不像活人,“方才说了,拿你的‘秘密’来换。不过……老夫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下个月此时,还是这里,告诉老夫你的答案。若答案让老夫满意,真正的解药,双手奉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融入身后染缸巨大的阴影中:“当然,你也可以试着自己解蛊。老夫很期待……看看你的‘医术’,到底有多‘不凡’。”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那片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混合着腐败与甜腥的诡异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云芷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再无动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灰陶瓶。她用指甲刮开瓶口红蜡,拔掉木塞,凑近极轻地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夹杂着矿物和某种虫类分泌物特有的腥臭。
她倒出一粒药丸。米粒大小,呈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她没有尝,只小心刮下一点粉末,用随身携带的油纸包好,收进暗袋。
然后,她弯腰提起脚边的琉璃风灯,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死寂的染坊。
夜风卷过荒坟岗的枯草,呜咽声更响了。
回到镇北王府时,已是丑时三刻。云芷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去了药房隔壁的检验室。
室内灯火通明。她换下沾染了夜露和腐草气息的外衫,穿上特制的素白罩袍,开始分析那点暗红色药粉。
银针探毒,无反应。水溶显色,呈现诡异的靛蓝。滴入她特制的“验蛊水”,粉末迅速溶解,液体表层浮起一层极薄的、闪着暗金色微光的油膜。
“矿物基底,混合了至少三种虫蛊分泌物,还有……”她蹙眉,又滴入一滴新的试剂,油膜瞬间变成浑浊的褐绿色,“赤纹石提纯物的痕迹。虽然微量,但绝不会错。”
这“压制药”根本就是个诱饵。它确实能暂时压制“尸藓蛊”,但长期服用,赤纹石毒素会在体内累积,最终的结果不是被蛊虫蛀空,就是中毒身亡——或者两者兼有。
好一个阴毒的“选择题”。
云芷将分析结果记录下来,将所有接触过药粉的工具单独封存。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她没有睡意,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清晰的轮廓。晨雾稀薄,假山石上的霜花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王妃。”影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平稳,“染坊方圆五里已布下暗哨,但国师踪迹全无,似凭空消失。昨夜跟踪的那名灰衣人,最后消失在城南漕运码头,那里船只往来繁杂,线索断了。”
“知道了。”云芷没有回头,“继续盯着染坊,但不必守得太近。那人狡诈如狐,警惕性极高。”
“是。”影一顿了顿,“另外,黑市上因王妃的悬赏令,这几日暗流涌动。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打听‘九霄’和王妃的底细,动作很隐蔽。”
云芷微微眯眼:“查清是哪几股。尤其是……和北狄,或者和萧家,有没有关联。”
影一领命退下。
云芷又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第一缕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才转身去了书房。她需要查阅更多关于赤纹石和蛊虫结合的记载,尤其是如何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分离两者——时间不多了,那个商人,还有那个卖炊饼的妇人,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辰时末,她刚翻开第三本前朝虫蛊杂记,青黛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古怪:“夫人,萧家那位大公子,萧墨渊,递帖求见。说是……听闻夫人悬赏北狄国师,特来‘关切’问询。”
云芷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墨渊。北境最大的商人,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商人,实则手眼通天,与朝堂、江湖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前“九霄”开张,他曾送来一份厚礼,被她原封退回。此后便再无交集。
这个时候上门……
“请他到前厅。”云芷合上书,起身,“我换身衣服就去。”
前厅里,萧墨渊已安坐饮茶。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通身透着江南世家子的清贵儒雅。见云芷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容温润得体:“冒昧来访,打扰王妃清净了。”
“萧公子客气。”云芷在主位坐下,青黛奉上茶后便退至门边,“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墨渊重新落座,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语气自然:“实不相瞒,萧某近日听闻,王妃在黑市放出高价悬赏,搜寻北狄国师阿尔坦的踪迹及解蛊之法。”他抬眼,目光清澈坦荡,“阿尔坦此人,萧某早年行商北境时略有耳闻,性情诡谲,手段阴毒,绝非善类。王妃悬赏寻他,可是……遇到了麻烦?”
云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些许小事,劳萧公子挂心了。”
“王妃过谦。”萧墨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深青色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萧某虽不才,但在南北商路还算有些耳目。昨日偶得此物,觉得或许对王妃有用,故特来献上。”
油布包裹不大,约莫两掌长,一掌宽,边角磨损严重,透着岁月的痕迹。
云芷目光落在包裹上,没动:“这是?”
“一本古籍。”萧墨渊伸手,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解开油布系绳,露出里面一本封面残破、纸张泛黄的古旧线装书。书脊以麻绳粗糙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虫蛀和潮渍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小心地翻开书页,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纸张脆薄,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直翻到中间某处,他停下,指尖精准地点在一行模糊的篆文上。
“王妃请看此处。”
云芷垂眸看去。
室内光线明亮,那行篆文虽因年代久远而墨迹晕染,但字形仍可辨认:
“药仙林氏素问,其血脉有异,天生百脉俱通,其血……可解百毒,愈万伤,然亦为世所觊。”
短短数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云芷脑海!
药仙林氏!素问!那是她前世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医道圣族!据载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这异世怎会有记载?还如此具体地提到了“血脉有异”、“其血可解百毒”?!
电光石火间,昨夜荒坟岗染坊中,阿尔坦那双暗绿色的鬼眼,和他嘶哑的声音再度浮现——
“你的医术……不属于这里。”
“拿你的‘秘密’来换。”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窜上。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眼,迎上萧墨渊的目光。
萧墨渊也正看着她。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笑容,眼神清正,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古籍内容的“好奇”与“探讨”之意。但云芷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清澈目光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灼热,像暗夜里悄然燃起的火苗,正透过温和的表象,细细审视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一个北狄国师,一个北境巨贾。
一个在荒坟岗阴森染坊里逼问她的“秘密”。
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温文尔雅地献上记载着她“血脉”的古籍。
巧合?
云芷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那行篆文上轻轻拂过。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陈年的灰尘气味。
她抬眼,迎上萧墨渊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荒诞传闻的不以为然:
“药仙林氏?其血可解百毒?”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疏离的弧度:
“不过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罢了。萧公子走南闯北,见识广博,难道也信这个?”
萧墨渊闻言,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那丝灼热却悄然隐去,重新变回清澈坦荡。他收回手,将古籍轻轻推至云芷面前:“传说固然荒诞,但其中记载的几味罕见药材辨识之法,倒有几分见地。此书于萧某无用,于王妃或许有些参考价值。权当……萧某对王妃悬壶济世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滴水不漏,姿态谦和。
云芷看着那本摊开的古籍,目光再次掠过那行刺目的篆文。晨光从窗棂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书页上斑驳的岁月痕迹。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端起已微凉的茶盏,指尖贴着温润的瓷壁,感受着那一点稳定的温度。
心中却如冰湖乍裂,寒意弥漫。
一个北狄国师,一个神秘商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了她身上那最深、最危险的秘密。
这绝非偶然。
窗外的庭院里,不知哪来的乌鸦忽然“呱”地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划破了晨间的宁静。
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