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怪病再现，毒蛊之疑
“找到……你了。”
地窖边的阴影蠕动了一下，兜帽下的幽绿微光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破败小院重归死寂，只有秋风吹过瓦楞草的沙沙声。
晨光初透，“九霄”医馆刚卸下门板，前厅便撞进一股裹着塞外风沙与恐慌的浊气。
两个伙计架着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男人身穿半旧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沾满尘土，脸色在青白与潮红之间诡异交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大夫！救命！我家老爷这是撞了邪了！”年轻些的伙计带着哭腔喊，腿肚子都在打颤。
几个正在排队候诊的病人吓得往后缩了缩。负责维持秩序的学徒柱子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拦了一下：“别慌别慌，先、先登记……”
“登什么记！人都快没了！”年长的伙计眼睛赤红，一把推开柱子就要往里闯。
“砰。”
一根捣药杵横过来，不轻不重敲在伙计手腕麻筋上。伙计“哎呦”一声，整条胳膊酸软垂下。
青黛单手拎着捣药杵，另一只手还端着刚配好的药粉盘子，眉毛都没动一下：“医馆有医馆的规矩。惊扰其他病人，扔出去。”
声音不大，气势十足。两个伙计被她镇住，不敢再冲，只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云芷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她刚换好诊病的素白衣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边走边用棉布擦手。
“夫人，这人突然闯进来……”青黛话没说完，那被架着的男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直勾勾瞪着屋顶，瞳孔涣散。
云芷脚步一顿，下一瞬已到近前。她伸手搭脉，指尖刚触及皮肤，眉头就蹙了起来——这人的脉搏时而急如奔马，时而缓若游丝，混乱得毫无章法。再探额头，触手滚烫，可不过几息，又变得冰凉。
“抬到三号诊室。青黛，准备金针、艾绒、药浴桶，按‘寒热交攻’重症预案。”云芷语速平稳，手下不停，快速检查男人眼睑、舌苔、指甲。
男人被抬进诊室时，又开始喊冷，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冻得发紫。云芷解开他衣领，目光骤然一凝。
男人颈侧皮肤下，隐约有几道极细的、青黑色的线状痕迹，正在缓慢地、诡异地……蠕动。
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诊室内瞬间安静。连见过不少世面的青黛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云芷却面不改色，她从针囊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细毫针，在烛火上燎过，对准那蠕动痕迹前端半寸处，快如闪电般刺下！
针入半寸。
皮下的蠕动陡然加剧！青黑色痕迹剧烈扭动，仿佛被激怒，竟调转方向，朝着金针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云芷手腕稳如磐石，在金针尾端极轻地一弹。
“嗡——”
细微的震颤顺着针身传导下去。那冲来的青黑痕迹撞上震颤的针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猛地一滞，随即疯狂扭动挣扎，却再难前进分毫。
云芷这才拔出金针。针尖带出一滴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血珠。她将血珠滴入早已备好的清水碗中，黑血入水竟不晕散，反而凝聚成细小颗粒，缓缓沉底。
“不是普通寒热症，也不是疫病。”云芷放下针，看向那两个面无人色的伙计，“你家老爷发病前，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东西？”
年轻伙计抖着嘴唇：“我们、我们是贩皮货的商队，刚从北境回来……路上都好好的，昨天傍晚进城，老爷还说要去拜会老主顾……晚上在客栈就、就这样了！”
年长伙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进城前，在三十里铺歇脚时，遇到一队北边来的商队，说是卖药材的，领头的戴着个大斗笠，看不清脸。他们主动搭话，还递了碗水给老爷喝……老爷当时还说那水有股怪甜味。”
“北边商队？什么时辰？”云芷问。
“申时末，天将黑未黑的时候。”
云芷在心中快速计算。国师阿尔坦秘密潜入京城的时间，暗桩最后报信是前日黄昏。三十里铺，正是从北边入京的必经之路，申时末……时间完全对得上。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标记着“慎用”的抽屉，取出几个小瓷瓶，又抓了一把晒干的雄黄、艾草、菖蒲根。
“青黛，按这个方子配药浴，水温保持烫手。墨韵，去取我房里那个黑檀木盒子。”她一边快速写下药方，一边对柱子道，“柱子，去告诉外面排队的病人，今日上午的诊暂缓，已排号的每人补偿十文钱，下午照常。”
“是！”柱子赶紧跑去前厅安抚。
药浴很快备好。云芷让人将已陷入半昏迷的男人抬入浴桶，滚烫的药汤没过胸口。男人被烫得一个激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皮肤下的青黑痕迹蠕动得更疯狂了。
云芷打开墨韵取来的黑檀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针。她取出九根最长的赤金针，在烛火上一一灼烧至微微发红。
“青黛，按住他肩井、大椎两穴。”
青黛咬牙上前，用巧劲扣住男人穴位。云芷手腕翻飞，九根赤金针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刺入男人后背九处大穴——肺俞、心俞、肝俞……
每一针刺下，男人就剧烈痉挛一次，皮肤下的青黑痕迹便朝针刺处汇集一分。九针落定，那些原本分散游走的痕迹，竟被硬生生“逼”到了后背中央，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鼓动的青黑色凸起！
“夫人！”青黛低呼。
云芷额角已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小刀，在烛火上烤过，对准那凸起的边缘，极稳地划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没有鲜血涌出。
只有一股粘稠的、暗绿色的浆液缓缓渗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浆液中，隐约可见无数比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白色线虫在疯狂扭动！
“蛊……”墨韵捂住嘴，脸色发白。
云芷用小银勺舀起一点浆液，放入特制的琉璃皿，滴入几滴她新配的“显蛊水”。白色线虫遇水剧烈挣扎，身体迅速变黑、溶解，最后在皿底留下极细的、暗金色的粉末残留。
这粉末……与之前黑蜂尸体复眼处的结晶物质，色泽一模一样。
“不是传统蛊虫。”云芷放下银勺，声音冷了下来，“是改良过的，混合了矿物毒素和活蛊的‘杂交种’。下蛊的人，不仅精通巫蛊，更懂毒理。”
她看向浴桶中因痛苦而面容扭曲的男人，对青黛道：“金针留穴一个时辰，药浴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水，保持高温。再加三倍剂量的雄黄、朱砂粉。”
“是。”青黛迟疑道，“那……能治好吗？”
“暂时压制而已。”云芷洗净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蛊虫已经入体，与血肉共生。除非找到母蛊或下蛊之人，否则强行拔除，宿主会跟着一起死。”
她走到诊室角落的水盆边，再次用药皂用力搓洗双手，仿佛要洗掉那股甜腥气。
“这是挑衅。”她轻声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试探。”
用一条无关紧要的商人性命，来试探她的医术深浅，试探她对蛊毒的了解程度，试探……她会不会慌。
云芷擦干手，转身看向那两个惶惶不安的伙计：“你们老爷暂时死不了。但要想活命，就仔细回忆那队北地商队的所有细节——几个人，穿什么衣服，说什么口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标记。哪怕他们身上一颗扣子不同，都要想起来。”
两个伙计拼命点头。
云芷走出诊室，前厅里等待的病人已经散去大半，柱子正在给几个不肯走的老人解释。见她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云大夫，这是自家晒的柿饼，不值钱……您救了我孙儿的命，一直没机会谢您。您、您自己也当心身体啊。”
云芷微微一怔，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语气缓和了些：“多谢老人家。您孙子按时吃药，入冬前就能跑跳了。”
老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云芷拿着那包柿饼，站在原地片刻，转身走向后院。庭院里，那几株雪魄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蹲下身，手指拂过银蓝色的叶片，触感冰凉。
南宫烨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轮椅停在阴影边缘，静静看着她。
“人暂时稳住了？”他问。
“嗯。”云芷没回头，“是蛊，但加了料。下蛊的人手法老辣，不是普通巫师。”
“阿尔坦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云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在告诉我：他来了，他知道我是谁，而且……他很有耐心，可以慢慢玩。”
她走到廊下，将手里那包柿饼随手放在南宫烨轮椅旁的小几上：“尝尝，甜的。”
南宫烨看了一眼柿饼，又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云芷走到他面前，背靠廊柱，微微歪头，日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线条，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人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总得回个礼才不失礼数。”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他不是喜欢玩蛊吗？”
“那就让他看看，中原大夫，是怎么‘玩’蛊的。”
话音刚落，后院角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影七快步走进，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神色凝重。
“王爷，王妃。城西‘福寿堂’刚刚收治了一个同样症状的病人，是个卖炊饼的妇人，今早突然发病。此外……”他顿了顿，“暗线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三具新鲜尸体，皆是流民，死状与那商人相似，但更严重——皮肉之下，几乎被蛀空了。”
云芷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她看向南宫烨，声音清晰冷静，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他不仅在试探。”
“他已经开始‘播种’了。”
夜幕降临，“九霄”医馆后院那间专用于疑难杂症的诊室内灯火通明。商人泡在第三轮药浴中，呼吸微弱但平稳。云芷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异域巫蠹录》，旁边放着琉璃皿中暗金色的蛊虫残渣。
她拿起那枚从北境带来的、内蕴暗金流光的黑色卵石，放在掌心。卵石触及皮肤，那股微弱的搏动感似乎清晰了一分，与琉璃皿中蛊虫残渣的某种频率隐隐呼应。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看见她盯着卵石出神，小声道：“夫人，您都看了一整天了，歇会儿吧。”
云芷没回答。她忽然将卵石贴近琉璃皿。
皿底那暗金色的粉末，竟像是受到无形吸引，微微震颤起来，朝着卵石的方向缓缓移动！
云芷眼神倏然锐利。
她收回卵石，看向昏迷商人后背那团被金针封住的、仍在微微鼓动的青黑色凸起，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仿佛蛰伏着无数诡谲暗流的夜色。
指腹摩挲着冰凉卵石表面，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看来，必须尽快会会这位国师了。”
“顺便问问他——”
“这东西，他是从哪里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