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边药断供,亲赴市场
冬夜漫长,但并肩而立的人,心却定了几分。
危机已至,退无可退。
那便迎战。
棋盘之上,执子之人,从不畏厮杀。
卯时刚过,药房的灯已经亮了两个时辰。
云芷放下手中的七星草干叶——这是库房里最后一点存货。案头摊着三张新拟的防护方,配伍近乎刁钻,专克几种阴诡毒物。但三张方子都卡在同一味药上。
“还剩二两七钱。”青黛翻着册子小声说,“按新方每剂六钱的量,只够配四剂半……”
“柱子昨日没补到货?”
“跑遍了东市西市八家大铺,”青黛声音更低,“都说这几日七星草断货。济世堂的掌柜悄悄说,不是没货,是被人包圆了,出价比市价高五倍,货主不敢不卖。”
云芷擦净手指:“谁包的?”
“北狄来的客商,领头的叫赫连决。他们在东市占了最大的摊位,堆的七星草像小山,定价却是平常的十倍。”
药房静了一息。
七星草性寒,专克火毒,是她这几剂防护方平衡药性的关键。少这一味,药效折损不说,还可能因药性过燥反伤经脉。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北狄人。
“请影七。”
半盏茶后,影七无声出现。
“查赫连决。”云芷递过素笺,“底细、来京时间、除了七星草还收什么、和萧墨渊及北狄使团的瓜葛。”
“是。”影七接过,“王爷问,王妃今日可要出府?”
“药不能等。”云芷推开窗,晨光刺破云层,“配方差这一味,等于没穿铠甲上阵。况且——我也想去看看,这位赫连先生壅断七星草,到底是想发财,还是在给谁下饵。”
辰时正,云芷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细布衣裙,外罩鸦青比甲,发绾圆髻,只插素银簪。腰间多挂了几个不起眼的荷包——里面是她这几日赶制的各色药粉。
正要出门,廊下传来脚步声。
南宫烨从穿堂走来。他今日穿了玄色暗纹常服,腰束革带,步履已稳当从容,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沉。
他在云芷面前三步站定,目光扫过她这身装扮:“真要去?”
“药等不起。”云芷理了理袖口,“暗处的人亮了刀子,躲家里和走街上没分别。东市白日人杂,他们若敢当街动手,反倒给了我们揪尾巴的机会。”
南宫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骨笛——小指长短,通体莹白。
“带上这个。若有异状,吹响它。‘铁牙’‘墨爪’和暗卫能听见。”
云芷收入袖中暗袋,抬眼:“王爷今日不练走桩了?”
南宫烨嘴角微弯:“等你回来再练。若回来晚了——晚膳后的汤药,你可不要放黄连。”
云芷面无表情转身。
身后传来极低的一声轻笑。
东市,药材区。
还未走近,混杂的草木气味已扑鼻而来。青石板路斑驳发黑,摊位挤挨,藤筐麻袋堆成山。讨价还价声沸反盈天。
云芷径直往最里侧走。
根本无需寻找——并排两个最大的铺位前,七八个麻袋堆成小山,袋口敞着,露出成色极佳、顶端七点星斑清晰的七星草。秋阳正烈,照得草叶边缘银光晃眼。
摊前却门可罗雀。
几个穿着中原服饰、但眉目深刻、衣襟绣北地图腾的大汉抱臂而立,目光倨傲。摊位旁木板炭笔字张牙舞爪:
“七星草,十两银/斤,不二价。”
十两。市价一两。
路过的伙计婆子远远瞧见,都倒吸凉气绕道走。
云芷走到摊位前。
她身形纤瘦,站在大汉面前更显单薄,但脊背挺直。她拈起一株草,捻叶细看。
“喂!”络腮胡大汉瓮声开口,“不买别乱摸!”
云芷没理。她将草叶凑鼻轻嗅,又掐断叶梗看汁液——青中透银,浓稠。
顶好的货。
“我要六十斤。”她抬眼。
大汉一愣:“六十斤?六百两,你拿得出来?”
云芷取出银票——面额百两,六张,崭新挺括。放在木台上:“点货。”
几个大汉互相看看。
“慢着。”
低沉醇厚、带北地卷舌音的男声传来。
云芷抬眼。
一个约三十上下的男人从后面布篷踱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墨蓝北狄窄袖锦袍,腰束嵌狼牙皮带。面容轮廓深刻,鼻梁高挺,浅褐色眼睛像秋日琥珀,带着玩味审视落在云芷身上。
他走路步伐大,落地无声,像草原头狼。
赫连决。
他走到摊前,目光掠过银票,回到云芷脸上,嘴角勾起:“这位姑娘,六十斤七星草,小店拿得出。不过——”
他弯腰抓把草叶,掌心掂了掂:“姑娘可知,如今京城里,除了我这儿,别家一两七星草都翻不出来?姑娘一口气要六十斤,是家里有急用,还是……听了风声,想囤货居奇?”
话问得刁,带刺探。
云芷面色不变:“开医馆的,药材治病救人。赫连先生卖不卖?若卖,点货付钱;若不卖——”她伸手作势收银票,“我另寻他法。”
“医馆?”赫连决挑眉,“不知哪家医馆?”
“九霄医馆。”云芷目光平静,“赫连先生初来乍到,没听过也正常。至于用量——医家之事,恕难详告。”
“九霄医馆……”赫连决重复,眼中掠过恍然,笑意更深,“原来是你。那位剖腹救子、金殿辨毒的云大夫。失敬。”
他知道。且知道不少。
云芷心中警惕,面上波澜不惊:“赫连先生消息灵通。既知我是谁,这药,卖是不卖?”
赫连决没立刻答。他摸着下巴打量云芷,目光像评估猎物。
“卖,当然卖。”他开口,语气一转,“不过,六百两是之前的价。既然买主是云大夫——这药,我得涨涨价。”
青黛瞪圆了眼:“你、你怎么这样!”
赫连决不看青黛,只盯云芷:“云大夫医者仁心,想必不计较这点银钱。况且——”他拖长语调,“这七星草能解的毒,可不止寻常寒热。云大夫急着要,莫非……府上有人,中了特殊‘火毒’?”
最后两字,说得极轻,像细针刺向命门。
周遭嘈杂仿佛退远。
云芷看着赫连决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敌意,却有猎手般的敏锐与了然。他知道什么?关于“赤焰灼心”?关于北狄国师?还是关于……她正准备的防护?
她忽然轻轻一笑。
笑容很浅,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清冷透骨。
“赫连先生,”她开口,字字清晰,“生意就是生意,何必扯东扯西?你垄断七星草,抬价十倍,无非两种可能:一,你急需巨款,不惜得罪整个京城药行;二,你根本不想卖,只是想看看,谁会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
她上前半步,目光毫不退让:
“我不管是哪一种。今日这六十斤七星草,我必拿走。你开价便是——只要别高到让我觉得,直接带人去你北狄草原上挖,更划算就行。”
话音落,周围大汉脸色骤变,手按弯刀。
赫连决却怔了怔,随即——
“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爽朗浑厚,引得周遭侧目。
笑罢,他看向云芷的眼神多了欣赏,甚至一丝棋逢对手的快意。
“好,好一个云大夫。”他抚掌,“冲你这句话,这六十斤七星草,我市场价卖你——一两一斤,六十两,成交。”
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
云芷:“说。”
“这批货,得你亲自验,亲自点,亲自押走。”赫连决嘴角噙笑,目光锐利,“我怕手下人手脚粗笨,糟蹋了云大夫的‘救命药’。再说了——”
他拖长语调,玩味笑意浮上眼角:
“我也很想见识见识,云大夫验药的手法,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神乎其技’。”
四目相对。
空气中,药味混杂,人声鼎沸。
但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气场在碰撞、试探、绞杀。
云芷静静看他片刻,忽然抬手,将六十两银票前推。
“开袋。”她语气平淡,“我一株一株验。”
赫连决眼中笑意更深。
他挥手,大汉解开麻袋。
云芷走到第一袋前,抓把七星草,五指一拢一搓——干叶沙沙作响,枯叶草梗簌簌落下。她摊开手,掌心只剩十来片完整草叶,顶端星斑清晰如刻。
凑鼻轻嗅三息,睁眼:“这袋掺三成旧年陈草,星斑褪色,药性已损。按七折算。”
不等反驳,她走向第二袋。抽株掐捻叶梗,断口渗青银汁液。抹汁素帕,对光看晕染痕迹——色纯透,无杂沉。
“这袋是今年新采霜后草,药性最足。可按市价加两成。”
第三袋、第四袋……她验得极快,手法利落。搓、捻、嗅、掐、看汁,行云流水,每袋十数息定论。周遭聚了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
赫连决抱臂旁观,起初玩味,渐渐眼底浮起讶异。
验到第六袋,云芷忽然停住。
她从袋深处抓把草叶,直接举到赫连决面前,声音冷下:
“这袋里混了‘鬼面藤’。”
周围一静。
大汉脸色骤变。鬼面藤外形似七星草,却带微毒,误食呕泻,入药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决笑意敛去。他接过草叶细辨,眼神阴沉,转头用北狄语厉声斥责负责大汉。那大汉浑身一颤,跪地叩首。
“是我管教不严。”赫连决转向云芷,神色郑重,“这袋货不算钱,我再补一袋上等新草赔罪。”
云芷不答,验完剩余。最终清点:合格新草五十四斤三两,陈草十二斤,鬼面藤那袋扔在一旁。
“新草按市价加两成,陈草七折。”她心算快,“共计五十七两四钱。零头抹了,算五十七两。”
她从银票里抽出一张百两的推给赫连:“找零。”
赫连决看着银票,又看这面容平静、字字如刀的女子,忽然又笑。
这次笑里少了玩味,多了真正赏识。
他挥手让手下找零,又亲自从那袋上等新草里称出六斤,油纸包好,递到云芷面前。
“这六斤,是我给云大夫的赔礼。”他声音低了些,琥珀色眼睛在秋阳下闪奇异光,“另外——云大夫若还需其他边陲药材,或想打听北地的事,可到西市‘远来客栈’寻我。”
他顿了顿:“就说找‘卖草药的赫连’,掌柜自然知道。”
这话已是明晃晃示好,甚至某种站队。
云芷接过药,没立刻应,抬眼:“赫连先生这般做买卖,不怕亏本?”
“亏本?”赫连决咧嘴,露森白牙齿,“我看人一向准。云大夫这笔买卖,长远看,只赚不赔。”
他后退半步,右手按左胸,微微躬身——北狄礼节。
“期待下次相见,云大夫。”
云芷颔首回礼,示意青黛抱起药材,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她能感到那道琥珀色目光仍粘在背上,像草原狼锁定猎物的专注。
拐进街巷,目光被人流隔断。
青黛小声问:“夫人,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云芷脚步未停:“现在说还早。不过——”
她掂了掂赫连决额外赠的七星草。油纸包得仔细,里面除了草药,似乎还夹了东西。
拆开一角,瞥一眼。
几片晒干的、淡紫色小花静静躺在草叶间,花瓣细长,形态奇异,散发极淡缥缈冷香。
这不是中原的花。
甚至不像是……人间该有的花。
云芷迅速合上油纸,面色如常,心中微沉。
送药就送药,夹朵花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某种尚未理解的信号?
远处人群中,两条壮硕獒犬悄无声息跟上。
更远茶楼二层,南宫烨临窗而立,手中茶盏已凉透。他目光穿过喧嚣街市,落在那抱药材、渐行渐远的靛蓝身影上,眸色沉沉如暮云将雨。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东市这场交易,几句机锋,一朵夹带异域干花——
或许正是搅动未来滔天巨浪的第一缕暗流。
赫连决抱臂目送云芷背影消失街角,嘴角笑渐渐淡去,化作深沉思量。他抬手从怀中摸出刻扭曲藤蔓纹路的骨牌,指尖摩挲冰凉纹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北狄古语:
“像……太像了……”
阳光下,骨牌边缘一点暗红痕迹隐约可见,像干涸的血,又像古老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