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王府壁垒,成效自显
厅外,天色依旧阴沉。而一场由太医院问责引发的风波,看似以云芷的完胜暂告段落,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更大风暴来临前,一道刺目的闪电罢了。张太医那“参奏一本”的威胁,绝非虚言。而京城那悄然扩散的疫情,也绝不会因这场庭前激辩,而有丝毫减缓。
然而,风暴眼中心的镇北王府,却在云芷铁腕构筑的壁垒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与外界惶惶不安截然相反的秩序井然。
府门依旧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如同蛰伏的巨兽,对外界的风风雨雨充耳不闻。但府内,却并非死气沉沉。每日清晨,天光未亮,负责杂役的婆子们便已起身,将大锅的清水烧得滚沸,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柴火气息,成为王府唤醒一天的第一种味道。所有饮用水,必须经过这道“洗礼”,方可入口,起初还有小丫鬟嘀咕“费柴火”,但在云芷明确表示“谁若偷懒喝了生水,一旦发病,立刻移出府外自生自灭”后,再无人敢怠慢。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冽中带着辛辣的烈酒气味。这是下人们按照云芷的要求,每日三次,用浸透了高度烧春的布巾,反复擦拭门环、廊柱扶手、桌椅等所有人员可能频繁接触之处后留下的痕迹。起初,几个负责此事的粗使小厮一边擦一边腹诽,觉得这王妃未免太过“穷讲究”,甚至有人偷偷省些酒水,被巡视的王管家抓个正着,当场罚没半月月钱,并调去清洗全府的夜香桶。自此,再无人敢阳奉阴违,个个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串门子、嚼舌根的几个婆子,如今也老实了许多。云芷下令,非必要不得跨院聚集,各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开始,她们憋得难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但很快,外界传来的消息,让她们那点不满化作了庆幸。
疫情并未如太医院轻描淡写的那般轻易过去,反而如同暗火燎原,在京城各个角落悄然蔓延。东市那家有名的绸缎庄关了门,据说是掌柜和伙计倒了一半;西城某个六品京官府上更是凄惨,连着抬出了两个裹着白布的人;甚至连某位宗室郡主的别院里,也传出了有人呕吐发热的消息。太医院那套“清热解毒、化湿和中”的方子,似乎并未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病情依旧反复,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坊间急速扩散。人们谈“吐”色变,闻“热”心惊,药铺里相关的药材价格飞涨,却依旧阻挡不了病魔的脚步。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外界传言“疫情严重”、“死了好几个下人”的镇北王府,除了西厢偏院里隔离着的那名最初发病的仆役外,竟再无一人出现类似症状!就连之前因与他有过接触而被隔离观察的几人,在度过了忐忑的几天后,也都安然无恙地被放了回来,个个活蹦乱跳。
事实胜于雄辩。
下人们看向云芷的目光,彻底变了。最初的疑虑、不解,甚至暗藏的抱怨,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行走在府中,遇到云芷巡视,他们不再只是因惧怕权势而低头,那垂下的眼眸里,多了实实在在的感激。有个机灵的小丫鬟,甚至偷偷用彩线编了个小巧的、装着艾叶和菖蒲的香囊,趁云芷不注意,飞快地塞到她常坐的绣墩旁,说是能辟邪。云芷发现后,未置一词,只是次日,那丫鬟被调到了煎药房,做了个相对轻省却关键的差事。
这一日,云芷照例在午后为南宫烨请脉。
内室里,窗明几净,因着频繁的通风和消毒,空气清新,并无一般病室常有的沉闷药味。南宫烨半靠在引枕上,脸色虽仍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配合地伸出手腕,目光却落在云芷沉静的侧脸上。
她微微垂眸,指尖搭在他的腕间,凝神细察。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浓密的睫羽上跳跃,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几日劳心劳力,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晰,但那股由内而外的冷静与专注,却丝毫未减。
“你这法子,”南宫烨忽然开口,声音虽仍有些低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虽看似笨拙繁琐,劳民伤财……”他微微停顿,看着云芷抬起眼眸,那清澈的眸光里无波无澜,静待他的下文,“……却有效。”
云芷收回手,取过一旁的脉枕放回药箱,动作不疾不徐。她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递到他手边,这才淡淡道:“大道至简。有时候,最笨的办法,绕开所有花巧和想当然,反而能直指核心,成为最有效的。”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没有自得,没有炫耀。但这平淡的话语,落在南宫烨耳中,却别有分量。他想起暗夜回报的前厅激辩,想起她那个“污水腐肉与苍蝇”的比喻,再对比如今王府内外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这女人,不仅有起死回生的诡异医术,更有一种洞穿迷雾、抓住本质的可怕洞察力和……近乎冷酷的执行力。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王管家刻意放轻、却难掩一丝急切的脚步声和通传:
“王妃娘娘,宫中来人了。”
云芷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与南宫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王管家趋步进入内室,躬身禀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王妃,这次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高公公亲自来了,宣您……明日入宫觐见。”
皇帝宣召!
不同于上次太后的懿旨,这次是九五至尊的亲自传唤!
内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王管家大气不敢出,垂手侍立。南宫烨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唯有云芷,神色依旧平静。她甚至还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诊脉时微微卷起的袖口,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又一次寻常的出诊。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南宫烨,语气平稳无波:
“看来,有人将状告到御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