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静养半月即可
夜色渐浓，“九霄”医馆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暗潮后，暂时恢复了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琉璃窗后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云芷那平静目光所带来的压力，已然如同无形的种子，埋在了某些人的心底，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掀起更大的风浪。
然而，风暴来临前的间隙，阳光依旧会普照大地。
次日，当初升的朝阳将金色光芒洒在“九霄”那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时，医馆门前已然是人山人海，比前两日加起来还要多上数倍。昨日那场针对贫苦农妇的“清创手术”，其成功与云芷那句“在九霄，救命是第一位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引爆了京城的底层民心。
这一次，聚集在门外的，不再仅仅是看热闹的闲人和各府眼线，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带病容、眼神中却燃烧着灼热希望的平民百姓。他们携老扶幼，带着自己或亲人，从京城各个角落涌来，将“九霄”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嘈杂的议论声、痛苦的呻吟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让一让！让一让！让王妃娘娘先看看我娘！”
“俺爹这咳疾好多年了，听说王妃娘娘是神仙下凡……”
“都别挤！排队！石护卫说了要排队！”一个机灵的半大小子学着石磐的样子，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虽然收效甚微，却逗得旁边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露出了些许笑意。
医馆内，气氛同样紧张而忙碌。前厅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分流问诊区，几张简单的桌案后，青黛、墨韵以及那几名表现最优异的学徒，正按照云芷紧急培训的“初筛流程”，尽可能快速地询问病情、测量体温、进行最基础的检查，然后将情况危重或复杂的病患标记出来。
云芷穿梭在人群中，素白的衣袍成了混乱环境中最醒目的坐标。她步履极快，目光如电，扫过一个个病患。
“高热抽搐，优先处理，抬到左边通风处，用温水擦拭腋下、额头物理降温，墨韵去取退热散！”
“腹痛腹泻，询问饮食，检查有无脱水，轻症引导至右侧领取汤药。”
“外伤出血，青黛带人去处置区清创包扎！”
她的指令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废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原本有些无措的学徒和药童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忙碌却有序地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只见李家公子李瑾，在他父亲李员外的小心搀扶下，竟然自己缓缓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虚浮，需要依靠，但那双眼睛已然有了神采，不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奄奄一息的模样！
“瑾儿！你……你真能走了？！”李员外声音颤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李瑾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虽轻，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爹，伤口还有些疼，但……但肚子里那要命的绞痛，真的没了。”
这一幕，如同最好的活广告，瞬间点燃了门外百姓的情绪！
“活了！真的活了！”
“剖开肚子切了肠子，这都能下地走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欢呼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涌来。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百姓，此刻再无怀疑，拼命往前挤，希望能得到神医的垂青。
李员外扶着儿子，看着眼前这盛况空前的场面，再想到昨日儿子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回的场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松开儿子，噗通一声跪倒在云芷面前，不顾地上污秽，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力道之大，额头瞬间红肿起来。
“王妃娘娘！神医！活菩萨！您对瑾儿的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小人愿散尽家财，为娘娘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他涕泪横流，情绪激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一张地契，双手高高捧起，“这是小人家中半数现银和西市两间铺面的地契，恳请娘娘收下！若不收，小人就长跪不起！”
这夸张的举动和“散尽家财”的誓言，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云芷正在检查一个发烧孩童的口腔，闻言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足以让寻常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不过是几张废纸：“银票收起来。地契若有意，可按市价折算，入股‘九霄’，日后医馆收益，按比例分红。”
她说完，才侧过头，目光掠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员外，落在勉强站立的李瑾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能下地是好事，但不宜久站。伤口愈合需要时间，静养半月即可，期间饮食需清淡，避免剧烈活动。”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按时回来复查换药。”
静养半月即可！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那可是被仁心堂和太医院都判了死刑的“肠痈”啊！剖腹切肠之后，只需要……静养半月？！
“听到了吗？半月！只要半月！”
“神医！果然是神医！”
“王妃娘娘仁心仁术，还不收重礼！这才是真正的医者父母心啊！”
赞誉声如同潮水，将“九霄”和云芷彻底推上了神坛。民心所向，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然而，在这片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海洋中，总有几块格格不入的礁石。
医馆斜对面的一间茶楼雅间内，窗户微开，几双阴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九霄”门前的盛况。正是以张院使为首的大医院众人，以及仁心堂刘掌柜等医行巨头。他们本以为昨日那农妇的手术最多是勉强成功，未必能活过昨晚，却没想到，不仅农妇情况稳定，这李家小子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快！
云芷那句“静养半月即可”，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火辣辣地疼。
刘掌柜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地低语：“妖女！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邪法！正常人剖腹之后，岂能恢复如此之快？！”
另一位老大夫捶胸顿足：“悖逆祖训！搅乱医道！此风绝不可长啊！”
张院使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被百姓簇拥着的素白身影，盯着她面对巨额财富时的淡然，盯着她宣布惊人结果时的平静。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原本刻意维持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碾压的难堪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嫉恨。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压下心头的翻涌，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昂贵的官袍前襟。
“院使大人……”旁边有人小心提醒。
张院使却恍若未闻，他“砰”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瓷杯瞬间裂开几道细纹。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嘶哑低沉、却充满了无尽怨毒的话：
“我们走！”
他猛地起身，宽大的袖袍因动作过大而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再看楼下那让他心梗的画面，铁青着脸，几乎是踉跄着，在刘掌柜等人同样面色难看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鸷与嫉恨，清晰得令人心惊。那眼神分明在说——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几乎就在张院使一行人狼狈离开茶楼的同时，“九霄”医馆内，云芷刚为那个发烧的孩童施完针，缓解了他的高热。她直起身，对孩童那感恩戴德的母亲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街角某个迅速消失的、属于太医院仆役的背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接过青黛递来的湿帕，仔细擦拭着手指。
南宫烨不知何时来到了前厅廊下，坐在轮椅上，玄衣墨发，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门外狂热的人群，又落回云芷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妃如今，可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云芷将用过的帕子丢进一旁专门盛放污染物的桶里，语气平淡：“虚名累人，不如多救几人实在。”她走到水盆边，再次用那带着刺鼻气味的“药水”（酒精）清洁双手，动作一丝不苟。
南宫烨看着她那近乎洁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驱动轮椅靠近些许，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影刃’的尾巴，抓住了。”
云芷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一个小角色，所知有限。只确认，指令来自宫中，与长春宫那位，脱不了干系。”南宫烨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煞气，“至于‘幽冥府’……线索指向北狄使团。他们似乎对你的‘医术’，格外感兴趣。”
长春宫，当今皇后的居所。
云芷眼神微冷。果然是她。
“感兴趣？”云芷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着。”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个等待救治的病患。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挺直的脊背，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摧折。
南宫烨看着她忙碌而坚定的背影，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赤焰灼心之毒，北狄幽冥府，宫中皇后……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正隐隐约约地，朝着某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中心汇聚而去。
而他的王妃，似乎注定要成为搅动这个漩涡的关键。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深处，是蛰伏的猛兽即将苏醒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