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海姆立克,一鸣惊人
她一步踏上御阶,毫不犹豫地绕到了太后身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凝滞。满殿烛火煌煌,映照着御座上太后青紫可怖的面容,映照着皇帝紧握发白的指节,映照着皇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复杂幽光,更映照着那道深青色身影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
云芷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只落在太后因窒息而微微后仰、脖颈紧绷的轮廓上。太后体态丰腴,身着繁复礼服,但这并未让她有丝毫迟疑。
只见她左腿前跨,微屈,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右腿后撤抵住御座边缘——这个略显不羁、完全不符合闺阁礼仪的跨步姿势,已让几个离得近的老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她双臂自太后腋下迅速穿过,从后方将太后整个上半身环抱住。这个动作在讲究“男女大防”、“尊卑有别”的宫廷视野中,已堪称惊世骇俗。太后是九五之尊的母亲,凤体何等尊贵,岂容人如此“搂抱”?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云芷左手握拳,拇指关节突出,精准地抵在太后肚脐上方、胸骨下端柔软的凹陷处。右手随即包住左拳,双臂猛地收紧,形成一个坚固的着力点。
然后,她腰腹骤然发力,双臂用力向上、向里,狠狠一顶!
“嗯——!”太后早已昏迷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冲击带得向前一冲,发出一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痛苦气音。
“啊——!”殿内瞬间响起数道短促的惊呼,几名胆小的命妇已掩住了嘴。
“放肆!!”一位须发皆白、以古板耿直著称的宗室老亲王猛地拍案而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云芷,气得胡子都在哆嗦,“云氏!你、你竟敢对太后凤体行此……此等粗野之举!成何体统!还不快住手!”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对太后天大的亵渎和不敬,比谋杀好不了多少。
“拦住她!快!她这不是在救人,是在弑君!”皇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尖利,带着惊恐与愤怒,指着云芷对殿前侍卫喝道,“保护太后!”
两名离得最近的带刀侍卫闻言,下意识就要上前。
就在他们脚步刚动的刹那——
“铮!”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金铁摩擦声。
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横移一步,恰好拦在了御阶之下,侍卫与云芷之间。南宫烨依旧坐在轮椅上,但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柄出鞘三寸的短刃。刃身乌沉,在烛火下不反射丝毫光亮,只弥漫着一股浸透血气的森寒。他并未看那两名侍卫,也未看惊怒的皇后与老亲王,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刚发话的侍卫统领脸上。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侍卫统领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镇北王南宫烨,即便重伤坐于轮椅,即便多年未临战阵,但他此刻的眼神,与当年在北境战场上一刀斩落敌酋首级、尸山血海中抬眼望来时的眼神,一般无二!那是一种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对生命的绝对漠视与掌控。
整个大殿因这无声的对峙,气压骤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南宫烨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久未高声言语而带来的微哑,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滚入每个人耳中:
“王妃。”
“在救人。”
六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千军万马也难以撼动的笃定,与一种“谁上前,谁死”的无声宣告。
那两名侍卫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皇后脸色阵青阵白,袖中的手指掐得生疼。老亲王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再喊“放肆”。
而御座之上,云芷对身后这场小小的风波仿佛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臂的力道与节奏上。
第一次冲击,无效。太后身体软绵,毫无反应。
她丝毫不停,调整了一下手臂环抱的角度和力度,再次收紧双臂,腰腹核心发力——
第二次,向上向内的猛烈冲击!
“呃——!”太后的身体又是一震。
还是没有异物排出。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云芷发力时轻微的吐息声,以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肉体撞击的闷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院使趴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去,眼中满是惊骇与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这般胡来,太后若真有差池,这云氏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死死盯着母亲的面容和云芷的动作,胸膛剧烈起伏。
云芷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鬓角滑下。翟衣厚重,这番动作极耗体力。但她眼神依旧沉静,没有丝毫慌乱。海姆立克法并非次次立刻奏效,尤其是对昏迷、身体反应微弱的老年人。需要力度、角度、时机的完美结合,更需要施救者绝对的冷静和坚持。
她没有去看太后的脸,而是凭着感觉,再次细微调整了拳头顶住的位置,确保在胸骨下端与肚脐连线的正中。然后,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全力冲击!
这一次,她几乎是用上了全身协调的力量,腰背绷紧如弓,双臂如同最有力的杠杆,向上向里,猛地一提!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在此刻寂静的大殿中清晰无比的、带着湿黏气息的异响!
只见一块核桃大小、裹着晶莹糯米和暗红果脯、尚未完全咀嚼开、形状不规则的东西,猛地从太后大张的口中喷射而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御座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甚至还微微弹动了一下。
正是那块备受赞誉、软糯诱人的千层糕!只是此刻看去,粘腻狼狈,再无半分美感。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嗬——!!咳咳!咳咳咳——!!!”
太后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江河,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长而尖锐的吸气声撕破了凝滞的空气!随即,便是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每一声咳嗽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和堵塞物清除后的通畅。
她脸上那层令人窒息绝望的青紫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属于活人的血色正一点点艰难地爬回她的皮肤。她紧闭的双眼颤动着睁开,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充斥着溺水者重见天光般的茫然与后怕。身体彻底脱力,软软地瘫倒在宽大的凤椅之中,只有胸口还在因咳嗽和贪婪的呼吸而急促起伏。
活了!
太后……活过来了!
满殿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的绝望窒息不同,充斥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从剧烈喘息、虚弱却明显有了生机的太后身上,移到了御座旁那个刚刚放下手臂、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深青色翟衣因方才动作略显凌乱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抬手用指尖随意抹去额角的汗珠。脸上没有什么成功的得意,也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只有一种完成了一项高难度技术操作后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逆转生死的一幕,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次精准的“处置”。
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罪魁祸首”的千层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
一只布满皱纹、犹自颤抖不止、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凤椅扶手旁伸出,在空中急切地摸索了两下,然后,一把紧紧抓住了云芷垂在身侧、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
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抓住了无边黑暗沉沦中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攀住岸边唯一的浮木。
云芷指尖微凉,被那滚烫而用力的掌心包裹,微微一怔,垂眸看去。
太后仰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粗重,但那双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云芷,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濒死的恐惧、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言喻的感激,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人般的审视。
她的手紧紧握着云芷的手,颤抖着,却不肯放松分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的不适和激动,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满殿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
一只苍老,属于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
一只年轻,属于一个备受争议、却在此刻创造了奇迹的王妃。
这一握,无声,却重若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