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金殿对质,铁证如山
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晨钟撞破宫城肃寂,余音尚在琉璃瓦上震颤,养心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已跪了一地的人。寅时初刻,天色青灰,风里卷着深秋彻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石阶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冷硬,呼吸凝成白雾,空气里全是山雨欲来的铁锈味。
云芷跟在南宫烨轮椅侧后方半步,深青色亲王妃朝服压得人肩背发沉,九翚四凤冠上的珠翠却纹丝不动。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三尺处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那里倒映着廊柱森然的影,还有她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殿内,龙涎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沉沉压下来。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明黄常服,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皇后居于左下首,一身绛紫宫装,妆容精致得毫无破绽,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透的翡翠念珠,捻得飞快。
下首,张院使并几位太医院骨干、宗人府宗正、京兆尹、以及几位被临时传唤的勋贵重臣,分列两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了。
“都到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气压又低三分。
“回陛下,涉事人证、物证皆已带到,在殿外候传。”宗人府宗正出列躬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南宫烨和云芷,在皇后身上停顿一瞬,最终落回御案:“说吧。太后寿宴惊变,头面藏毒,宫女暴毙,一桩桩一件件,闹得满城风雨。今日,就在朕面前,把这糊涂账,算个清楚。”
皇后率先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明鉴。此事脉络本已清晰。云氏出身安远侯府,却素行不端,抛头露面行医售药已是惊世骇俗。其开设‘九霄’医馆,所用药物器械闻所未闻,更有‘剖腹切肠’等骇人之举。臣妾思忖,此女或是怀有异心,借行医之名暗中钻研毒术。太后寿宴,她借呈献头面之机暗藏剧毒,意图不轨,幸得苍天庇佑,陛下洪福,未酿成大祸。事后东窗事发,她为灭口,又毒杀知情宫女翠儿。人证、物证、乃至毒物来源皆指向她,证据确凿,其心可诛!请陛下为太后、为皇室清誉,严惩此獠,以正纲常!”
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兼备,更将云芷“不合规矩”的过往悉数翻出,钉死在“异端”、“危险”的柱子上。几位老臣闻言,不禁微微颔首,看向云芷的目光更添审视与厌恶。
张院使适时出列,捧着一份验毒文书,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陛、陛下,臣等反复查验,太后头面凤簪内所藏毒蜡,与‘九霄’医馆库房中搜出的几种未知药粉,性状确有相似之处。且……且云王妃精通毒理,人所共知。臣等不敢妄断,但……但嫌疑重大。”
矛头齐指,步步紧逼。
皇帝看向云芷,目光深沉:“云氏,皇后与张院使所言,你有何辩解?”
云芷上前一步,依礼跪下,背脊挺直如竹:“回陛下,臣妾确有话说。”
“讲。”
“皇后娘娘指认臣妾下毒,依据有三。一为头面经臣妾之手;二为‘九霄’藏有未知药粉;三为臣妾通晓毒理。”云芷声音清越平稳,字字清晰,“然,经手头面者,非止臣妾一人。内务府造办处工匠、长春宫接收宫女、乃至皇后娘娘身边查验的嬷嬷,皆有机会接触。此其一。”
她略顿,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院使:“张院使称‘九霄’药粉与毒蜡相似,敢问,是色泽相似?气味相似?还是毒性反应相似?具体相似几何?可能当堂验证,让诸位大人一观究竟?”
张院使脸色一白,嘴唇嚅动,竟一时语塞。那“相似”本就是含糊其辞,如何敢当堂细验?
“至于通晓毒理,”云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医毒本同源,识药方能辨毒,辨毒方能解毒。若通晓毒理便是下毒元凶,那太医院诸位大人,岂非个个嫌疑?”
“强词夺理!”皇后身侧一位心腹嬷嬷忍不住尖声斥道,“巧言令色!若非你做贼心虚,为何宫女翠儿刚要去当铺典当你赠的耳坠,便暴毙身亡?那耳坠上分明沾着毒粉!”
云芷转向那嬷嬷,眼神平淡无波:“嬷嬷怎知翠儿要去当铺?又怎知她要典当的是我赠的耳坠?此事,连宗人府昨日初审卷宗都未记载,嬷嬷是从何得知?”
那嬷嬷猛地噎住,脸色瞬间涨红,慌乱地看向皇后。皇后捻着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翡翠珠子磕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响。
殿内气氛陡然微妙。
一直沉默的南宫烨,此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潭水,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驱动轮椅,向前滑了半尺,苍白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抬眸看向御座。
“父皇。”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沉稳,“儿臣亦有一些证据,想呈于御前。”
皇帝目光微动:“讲。”
“皇后娘娘方才所言,环环相扣,看似缜密,却忽略了一件事。”南宫烨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锥,“若云芷当真要下毒谋害太后,为何要用自己独有的、极易被追查的毒物?又为何要在自己呈献的头面上动手,自投罗网?这不合常理。”
皇后眸光一寒:“或许她便是要利用这‘不合常理’,反其道而行之,洗脱嫌疑!”
“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南宫烨轻轻颔首,仿佛赞同,随即话锋一转,“那么,若有人更深一层,正是要利用这‘反其道而行之’,将罪名稳稳扣在她头上呢?”
他不再看皇后骤然冷沉的脸,转向皇帝,声音提高半分:“父皇,儿臣近日查明,此事并非简单构陷,而是一石二鸟之局。既除云芷,亦欲借机打击镇北王府,更可借此搅乱后宫前朝,其心……不可谓不毒。”
“你有何证据?”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南宫烨不再多言,抬手,轻轻击掌三下。
“啪、啪、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轰然洞开,天光涌入。两名玄衣暗影卫押着一个身穿半旧靛蓝布裙、发髻散乱、面色灰败如死人的中年妇人,大步踏入殿中。那妇人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行而来,膝盖一软,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皇后在看清那妇人面容的刹那,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一蜷,指甲划过翡翠表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她脸上那完美无瑕的雍容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般的僵硬。尽管她迅速垂眸,试图掩饰,但那瞬间瞳孔的收缩与呼吸的凝滞,并未逃过御座上皇帝锐利的眼睛,也未逃过殿中几位老辣臣工的余光。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抖成一团的妇人身上。
“此人姓王,夫家原在城西经营脂粉铺。”南宫烨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公事,“十五年前,其铺子卷入一桩官银失窃案,本应满门抄斩。是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娘娘,‘偶然’得知,念其无辜,‘特旨’开恩,只流放其夫,保全了她与幼女性命。从此,她便成了长春宫在外的一枚暗棋,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妇人听到此处,已是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饶命!王爷饶命!奴婢……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皇后娘娘捏着奴婢女儿的命……奴婢不敢不从啊!”
“让你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那妇人抖得更厉害。
“最、最初只是传递些消息……后来,后来娘娘让奴婢想办法,将一种药粉……沾到送往长春宫的东西上……”妇人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点,“上月……娘娘身边的刘嬷嬷给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找机会,沾在……沾在送往长春宫小茶房的一批新茶罐封口蜡上……说,说那批茶罐,是专为太后寿宴后,长春宫自用的……”
小茶房!封口蜡!
殿内几人脸色骤变。谁不知道,长春宫小茶房那罐顶级雪顶含翠,除了皇后,只有太后偶尔驾临时才会取用!
“药粉何在?”南宫烨问。
妇人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举过头顶。一名太监立刻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呈到御案前。
南宫烨又道:“刘嬷嬷给你的原话,再说一遍。”
妇人伏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刘嬷嬷说……‘事成之后,自有人将另一种类似的毒,放到该放的地方。到时候,头面有毒,茶罐也有毒,来源却都指向同一个人……她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若她侥幸能辨茶罐之毒与头面之毒细微不同,那更好……正好说明她精通此道,更是铁证如山!’”
“嗡——”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一环扣一环,毒计连环!若云芷辨不出差异,便是下毒凶手;若辨得出,更是坐实精通毒术、贼喊捉贼!无论进退,都是死路!
皇后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宫袖带翻了手边一盏温着的参茶。瓷盏落地,砰然碎裂,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她精美的裙裾。她浑然不觉,只指着那妇人,指尖颤抖,声音却依旧强撑着威仪:“胡说!满口胡言!陛下,此等背主贱婢,必是受人指使,构陷臣妾!她……”
“皇后娘娘!”那妇人突然抬头,脸上泪水混着绝望,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癫狂,“您不能抵赖啊!刘嬷嬷给奴婢药粉时,您就在内殿帘子后坐着!奴婢听见您咳嗽了!您还说了句‘手脚干净些’!奴婢的女儿……奴婢的女儿小娟,去年被您派人接到京郊田庄‘享福’,实则是扣作人质!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人去京郊榆树庄查问!庄头姓赵,是您乳母的儿子!”
“你……!”皇后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身后嬷嬷死死扶住。她脸上血色尽褪,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那串翡翠念珠从她松开的手中滑落,“哗啦”一声散落满地,翠绿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在肃杀的金殿里,折射出冰冷讽刺的光。
铁证,物证,人证,甚至埋藏至深的人质线索……全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方才还气势汹汹指认云芷的皇后一系,此刻鸦雀无声。张院使等人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官袍。几位勋贵重臣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再看向南宫烨和云芷时,目光已彻底不同。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在面无人色的皇后、平静的南宫烨、以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云芷身上一一掠过。殿内只闻他指节叩击的单调声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瞬间压垮了皇后最后一丝强撑:
“皇后,你,还有何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