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凤仪倾覆,宫门永锁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然而对于养心殿内的皇后而言,她的战场,已瞬间倾覆。
养心殿内,死寂被一声短促、扭曲、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尖笑打破。
“哈……哈哈……”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珠钗乱颤,方才那泫然欲泣的委屈、强撑的镇定,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露出底下近乎癫狂的底色。“相思子……鲛绡手套……好,好得很!云芷,你编得好故事!本宫不过是见那套头面存放日久,怕金器失了光泽,命人用特制的养玉蜡油保养一番,怎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滔天罪证?那鲛绡手套……本宫素来体寒,秋日戴副手套,有何不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猛地转头,染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直指地上抖成一团的王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还有这贱婢!谁知道是受了何人指使,拿了多少好处,跑来污蔑本宫!陛下!您切不可听信这片面之词!臣妾是冤枉的!定是有人勾结内外,设下这毒局要害臣妾啊!”
她语速极快,言辞颠倒,一会儿咬定头面只是普通保养,一会儿斥责王氏污蔑,一会儿又暗指南宫烨与云芷勾结构陷。华丽的凤袍随着她激动的动作簌簌作响,头上的九尾凤簪歪斜,一缕发丝狼狈地垂落颊边,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雍容,倒像市井泼妇濒临绝境时的胡搅蛮缠。
几位原本心中尚存些许疑虑的老臣,见她这般情状,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下了然与鄙夷。张院使更是恨不能把头埋进金砖缝里,浑身冷汗已浸透了三层衣裳。
“住口!”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沉喝。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皇后所有的嘶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拂过龙椅扶手。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疲惫与冰冷失望。他俯视着下方那个状若疯妇、相伴二十余载的妻子,目光在她歪斜的凤簪、散乱的发丝、以及那双因激动恐惧而充血的眼睛上停留片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森寒决断。
“朕,念在二十余载夫妻情分,”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之前贵妃和烨儿的事,朕只当你是一时糊涂,被下人蒙蔽,又或是管理六宫失当。故而只让你在长春宫中静思己过,盼你能悔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装着“相思子”头面的锦盒,再看向皇后时,那最后一丝属于丈夫的复杂心绪也彻底湮灭:“朕给你机会,你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丧心病狂至此!竟用上如此阴损歹毒、杀人无形的鬼蜮伎俩,构陷皇子正妃,更险些酿成宫闱惨祸,惊扰太后圣安!”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威多年的雷霆之怒,震得殿梁簌簌落灰:“你眼中可还有祖宗法度?可还有夫妻纲常?可还有为母为后的仁德之心?!朕今日若再姑息宽宥,何以正宫闱肃穆?何以安天下人心?又何以告慰朕那险些蒙冤受屈、性命攸关的孩儿!”
“孩儿”二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电,扫过一旁静立的南宫烨。这一眼,含义万千。
皇后被这劈头盖脸的痛斥砸懵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帝那句“朕给你机会”,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瞬间照见了所有自以为是的侥幸是何等可笑!原来之前的禁足,根本不是信任,而是最后的警告与体面,却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曾经谄媚的、敬畏的、羡慕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是一丝快意。几位年迈的宗室亲王缓缓摇头,沉重地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这母仪天下者最终的狼狈。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这死寂本身,就是最严厉的审判。她二十年经营的风光与威仪,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一地无人拾取的尘埃。
“皇……”她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皇帝却已不再看她,转向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与殿前侍卫统领,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皇后失德,屡教不改,恶行昭彰,不堪母仪天下!即日起,褫夺皇后宝册及协理六宫之权,打入长春宫——”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金钉铆木,“非死,不得出!”
“轰——”
虽未直接言明“废后”,但这“非死不得出”五字,比任何废诏都更绝,更冷,更令人绝望!这意味着长春宫那富丽堂皇的殿宇,从今往后,就是她华丽的金色囚笼,活着走出来的唯一可能,只有死后被抬出!
“长春宫一应宫人,无论品级,全部锁拿!”皇帝的命令仍在继续,带着铁血清洗的肃杀,“交由内务府与慎刑司严加审讯!给朕彻查到底!凡与此次下毒、构陷之事有涉者,无论主从,一律严惩不贷!宫中所藏违禁之物、往来私密文书,给朕翻个底朝天!”
“臣遵旨!”内务府总管与侍卫统领凛然应声,转身便点齐人马,如虎狼出柙,直奔长春宫方向而去。殿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与急促跑动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如同催命的鼓点。
皇后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看着皇帝冰冷无情的侧脸,又望望四周那些迅速低下头、恨不得与她撇清所有关系的大臣命妇……她腿一软,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像一株被抽空了所有筋骨的名贵牡丹,瘫软下去,全靠两个早已面如土色的嬷嬷架着,才没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荣华,权柄,尊荣,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完了。
“儿臣(臣妾),谢父皇(陛下)圣恩明断。”南宫烨与云芷同时下拜,声音平静。
南宫烨低头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痛快么?自然。但“非死不得出”与“未废后”之间的微妙差距,他嗅得清清楚楚。父皇终究还是留了一线——或许是顾及前朝以荣国公府为首的后党势力反扑,或许是还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旧情,又或许……是留着这“皇后”名分,另有更深的制衡之用。隐患未除,他心中的警惕,半分未减。
云芷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金砖光滑的倒影上。皇帝此举,快刀斩乱麻,雷厉风行,看似为她主持了公道。但“相思子”这等宫廷罕闻的奇毒从何而来?与南宫烨所中之毒隐隐同源又各自精妙,背后是否藏着同一张更庞大的制毒网络?刘嬷嬷尚未归案,那个手背有蜈蚣疤的“悦来客栈”神秘客又是谁?风暴只是掀翻了船头最显眼的桅杆,深水下的暗礁与漩涡,依旧潜藏。
很快,两名面容肃穆、膀大腰圆的陌生嬷嬷走进殿来,面无表情地取代了皇后原本的心腹,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娘娘,请吧。”声音刻板,毫无敬意。
皇后被半拖半架着,踉跄转身。经过云芷身侧时,她原本空洞死灰的眼眸,骤然迸发出毒蛇吐信般的、淬了血的怨毒!那目光如有实质,死死钉在云芷平静的侧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入地狱。
云芷却恍若未觉,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皇后被拖出了养心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她过去的荣光与未来的生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闷响如丧钟。
几乎同时,长春宫方向隐约传来了喧嚣声——呵斥声、哭喊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后党势力崩塌的混乱挽歌。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屏息静气,躬身退出。
南宫烨驱动轮椅,与云芷并肩行出养心殿。深秋的阳光惨白,照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远处,长春宫朱红的大门正在被内务府的太监贴上沉重的封条,一队队面生的侍卫取代了原有的宫人,将那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宫殿围得铁桶一般。
宫门,永锁。
凤仪,倾覆。
南宫烨与云芷并肩行在漫长的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远处长春宫的喧嚣已被重重宫墙隔绝,四周只剩下清晨的寒意。
“父皇的处置,快刀斩乱麻。”南宫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云芷目光掠过宫墙一角露出的灰色天空,轻声道:“风暴眼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暗流,只会更急。”
“不错。”南宫烨冷笑一声,“皇后不过是明面上的桅杆。折断她,是为了让水下的东西,更容易显形。”
他的目光转向长春宫的方向,意有所指:“但愿内务府那些人,手脚够利落,眼睛够尖。”
云芷抬头,望了望那被高墙分割成四方一块的、寡淡的天空。风里传来远处隐约的嘈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带着矿物腥气的苦涩味道。
她微微眯起了眼。
锁拿宫人,查抄宫殿……但愿内务府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太监们,手脚够利落,眼睛够尖。有些东西,若是被“不小心”毁掉或“遗漏”,那可就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