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溯源林氏,迷雾重重
晨光初透时,云芷已坐在“九霄”医馆后院那间专属于她的诊室里。
桌上摊开的不是医案,而是厚厚几摞书册。左边是昨日她从王府藏书楼搬来的前朝医典、地方志异;右边是墨韵连夜从太医院几位相熟老大夫那里借来的手札、笔记;中间则是她自己这几月闲暇时整理的、从各地药商口中听来的奇闻异录。
青黛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自家夫人对着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南疆异物志》蹙眉沉思的模样。乌木簪子松松绾着发,月白衣袖上不小心沾了墨点,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整个人透着股少见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夫人,先用些粥吧。”青黛将熬得绵软的红枣小米粥和小菜轻轻放在桌角,“您这都看了一早上了。”
云芷“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却精准地摸到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还粘在书页上那行模糊的小字上:“……海外有仙山,山中有林氏,善医,能活死人……”
“夫人,您到底在找什么呀?”青黛忍不住小声问。
“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云芷咽下粥,又翻过一页,纸张脆响,“或者说,一个被传成了神仙的人。”
青黛似懂非懂,却不敢再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云芷继续往下看。
她找的是“林素问”。
从藏书楼的官方记载,到民间野史传闻,再到药商口耳相传的故事,凡有“林”姓神医的记载,她都一一筛过。结果却让人愈发困惑。
信息零碎得如同打碎的镜子。
有的说林素问是三百年前的前朝女医,因治愈了当时的疫病大流行,被百姓奉若神明,皇帝欲封其为国手,她却飘然远遁,不知所踪。
有的说她是海外仙山来的使者,容貌永驻,医术通玄,留下的几张药方至今仍在南疆某些部落中被视为圣物。
更荒诞的说法,称她并非凡人,而是山中灵药修炼成精,入世积攒功德,功德圆满后便化虹而去。
记载的时间跨度从三百年前到一百多年前,地点从中原到南疆,再到“海外”,矛盾重重,唯一相同的只有“医术通神”和“行踪成谜”这两个标签。至于具体的生平、师承、后人……一概语焉不详,仿佛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成为传说。
云芷放下书,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她试图从原主的记忆里寻找关联。那个在尚书府角落里怯生生活着、被嫡母嫡姐随意搓揉的庶女,母亲早逝,父亲漠视,身世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唯一的特别,大概就是过于平庸,甚至有些痴傻——至少在旁人眼里如此。
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和传说中的“药仙血脉”扯上关系?
难道……
云芷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纹清晰,肌肤细腻,昨日刺破的指尖早已愈合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特殊的能力,究竟是这具身体原主本就拥有的潜质,还是随着她这个异世灵魂的穿越,才被一同带来、甚至激活的?
她在现代的身体,只是个优秀的军医,并没有这种超常的抗毒自愈能力。为何穿越之后,一切都变了?
谜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午后,医馆前厅忙碌起来。云芷暂时收起思绪,换了衣衫出去坐诊。刚处理完一个摔伤手臂的孩童,正低头写药方,就听见前头传来柱子刻意拔高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哎哟,吴老您又来啦?这次是腰还是腿?我们夫人刚得空,您里边请——”
云芷笔尖一顿,抬眼。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衣裳、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笑眯眯地踱了进来。正是常年在南疆和中原之间倒腾药材的老药商吴三指——因年轻时试药毒坏了三根手指得名。
“小柱子,就你嘴甜。”吴老头笑着拍了拍柱子的肩,目光却已精准地找到了诊室里的云芷,眼睛一亮,“云大夫!老朽这回可带了点好东西!”
云芷起身相迎:“吴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她示意青黛上茶。
吴老头也不客气,坐下先将背篓小心放下,才接过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云大夫,叨扰了。是王府的影卫大哥天没亮就找到老朽,说您对南疆流传的古医药传说感兴趣,让老朽把知道的原样来跟您回禀一声。”
云芷心下恍然,原来是南宫烨的安排。动作真快。她面上不动声色:“吴老请讲。”
“也不是什么确凿的,”吴老头搓了搓那三根扭曲的手指,“就是在南诏那边的一个寨子里,听他们族里最老的巫师提了一嘴,说很久很久以前,寨子里来过一位女神医,姓林,教了他们辨识几种救命草药的法子,还留下话,说她的后人若遇大难,可凭‘血脉印记’去海外‘归墟’寻她。”
“归墟?”云芷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对对,就是归墟!”吴老头努力回忆着那晦涩的发音,“那老巫师说得玄乎,说是什么‘万水汇聚之地,日月出入之所’,听着跟神话似的。还说那林神医走的时候,是乘着一条‘发光的船’消失在海上的,寨子里的人祭拜了她好多年呢。”
发光的船?归墟?
云芷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细节,吴老头却再也说不出更多了,只反复说那老巫师年纪太大,说话颠三倒四,很多事也记不清了。
送走吴老头,云芷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前厅,心中疑窦更深。传说越来越离奇,却也越来越指向一个地方——海外。
她转身回后院,却见南宫烨的轮椅停在廊下阴影处,不知已来了多久。
“王爷?”她有些意外。
南宫烨驱动轮椅滑过来,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在查林素问?”
云芷没有隐瞒:“嗯。线索很乱,真假难辨,但似乎都指向海外。”
南宫烨沉默片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册卷宗,递给她:“这是暗影卫历年收集的、关于海外奇闻与隐秘家族的记录。今早我令人重新核查与‘林’姓、医药相关的部分,发现了一条旧闻。”
云芷接过卷宗展开。其中一页被新做了标记,上面记载的是泉州港一个海商家族的轶事。该家族祖上曾救助过一位遭遇海难、重伤濒死的异乡女子,那女子自称姓林,精医术,治好了家主顽疾,留居一年后离去。临行前,她赠予家主一枚刻有奇异藤蔓纹路的玉牌,言说日后家族若遇生死大难,可持此牌往“东海深处三山之地”寻她后人相助。
此事被记入该家族秘不外传的族史,玉牌作为信物代代相传,但“三山之地”究竟在何处,早已无人知晓。这条记录因年月久远且看似虚无缥缈,此前并未引起重视。
记录旁附有那藤蔓纹路的简单摹画。云芷的目光一凝——那线条奇古,盘旋缠绕,隐约间竟与萧墨渊那本古籍夹层中残缺的五瓣花纹,有几分神似!
云芷捏着纸,指尖微微发凉。
又一个“林”姓女子,又一次“海外”,还有这似曾相识的纹路……
“我已经让人继续深挖这条线,同时查证泉州那个海商家族历代航海的记录,看能否找到‘三山之地’的蛛丝马迹。”南宫烨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萧墨渊那边也有动静。他三日前以收购珍稀珊瑚为名,派了一队心腹南下泉州,时间上与暗影卫查到这条线索,相差不过两日。”
云芷猛地抬眼。
萧墨渊也派人去了泉州?是巧合,还是……他也在查同样的东西?甚至,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廊下一时寂静。深秋的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看来,”云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这位萧公子,知道的远比一本古籍要多得多。”
她将那张薄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抬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天空高远,云层舒卷,仿佛掩藏着无尽秘密。
“海外……归墟……三山之地……”她轻声重复,眸色渐深。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磁针,固执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浩渺无垠、神秘莫测的蓝色深渊。
风暴的源头,或许不在庙堂,不在北境,而在那波涛之外。
